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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惊艳的,简直过目不忘。”蒋湛从林崇启身边走过去,往那链子跟前一站。那链子便似有感应,弯起两道弧度,底端勾着往上,像是在审视,也像在等他继续说。蒋湛觉得有意思,本能地伸手去摸,刹那间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在他耳边炸开。当中属小曦的嗓门最大,大声喊着让他别碰。
兔半仙也跟着解释:“这玩意儿脾气上来了带电,你要是碰了能给你电飞出去。”它说着又揉了两下腰,蒋湛他们刚才在楼下听到的那声响,就是兔半仙被甩飞到墙上又滚到地上弄出来的动静。
蒋湛果断缩回手,象征性地隔空摸了摸:“一点就着,还挺有个性。”他偏头问林崇启,“四年没见,我真觉得这链子的光泽比之前亮不少。”
林崇启笑着没说话,小曦抢先道:“那是自然。为了养它,掌门特意从金梧桐上砍下一枝插在这儿当底托。”小曦口中的“金梧桐”就是那棵神树,而这树枝根部泡着的水自然也是从那泉眼里收集来的。“以神树供养,用珍朱泉灌溉,要多滋润有多滋润,我猜用不了多久,这法器都能成仙了。”
成仙夸张了,成精是有可能的。
“那现在是怎么个意思?”小曦让林崇启来帮忙,蒋湛没瞧出该怎么帮。
“还能什么意思。”小曦拉着兔半仙往后退,“当然是想办法让它冷静下来,至于为什么要劳烦师叔,”它退到角落里声音也放低了些,“因为这骨子电力惊人,稍有不慎,整栋房子都有可能被它炸成一朵烟花。”
这么严重,早知道就不答应了。蒋湛腹诽完林崇启已走到了跟前,他拉住林崇启,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青筠道长可以联系上你们掌门,这事儿毕竟是太机派的事,外人掺和总归不大好。我看我还是跑一趟让她找元极子过来吧。”
蒋湛说着就要拉林崇启往外,被小曦叫住:“等师父师尊出关就来不及了。”它一着急,干脆把实话吐露,“要是被掌门发现我没将它们照顾好,一个失职罪降下来,我得守在这儿半年。蒋湛哥哥,你帮帮我吧。以师叔的能力,我相信就是顺手的——”
它话还没说完,“嘭”一声,那串项链猛然断开,珠子四溅,给四面墙上生生砸出几十个小坑。随后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滚到地上,而是长了眼睛般,向屋里的四人发起攻击。林崇启一把将蒋湛甩到小曦藏身的那处角落,以身体为屏障,将他们牢牢挡在身后。
霎时间,八十一颗骨珠聚集到一处,被林崇启的内力定在半空!而这些珠子并非无序排列,小曦探出半个脑袋仔细一瞧:“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
太机派是研究符炼术的地方,以小曦的经验,骨珠拼成的图案正是某种符咒,只是它这脑子现在是丁点儿想不起来。
“九天敕雷咒。”林崇启眉头微微皱起,“这骨子到底什么来历?”
如果说五雷咒可以让任何一只妖精全身道行尽失,肉身与元神俱灭,那么九天敕雷咒比它还要厉害百倍。小曦刚才还是委婉了些,此咒一旦落地,不光这栋房子,林崇启估计整座凤云岭都要炸为平地。
小曦哆哆嗦嗦地回:“具体的师尊也没跟我们说,只知道是远古某种猛兽身上的骨头。”它回头用力拍了一下兔半仙的胳膊,“你做什么了,惹的它这样不痛快!”
“我、我没有啊。”兔半仙见大家不作声,只好老实交代,“除了嘀咕了那一句,我还上手摸了一下,主要......”它心虚地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主要想戴身上,试试这法器的用处。”
这也是它在灵宝福禄坊任劳任怨这么多天的缘故,为的就是一探太机派镇派之宝的真正用途。也不是想偷,它知道自己没那本事,就是想体验一把,日后下山了,也有吹嘘半生的资本。
小曦两眼一黑,吐字因牙齿咬合太用力而不清晰:“等过了这一关,我让师父把你踹下山去。”
兔半仙不说话了,心想,还有这好事儿?
“蒋湛,你站到小曦旁边。”
蒋湛还在想九天敕雷咒是什么,被林崇启冷不丁的一说压根反应不过来,幸好身后的小曦机灵,赶紧拉了一把,用胳膊将他挡在后头。
他刚站稳,林崇启嘴里便开始念经,当然不是方才唬紫玉鹤首葫的《清心咒》,而是正儿八经的《云华真章》,且是真章末本里的一篇——《三官解厄炎明箓》。
一瞬间,阁楼的墙面裂开数道口子,一缕一缕阳光从外头钻进来,如把把利剑,将昏暗的室内破开。此箓为开派祖师所创,以借太阳真火之力,万丈金光,除咒术、净魂体,洗涤一切污瘴。
那些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蒋湛努力眯开一条缝,盯着林崇启的背影出神。刚才那一下让他恍惚,仿佛回到了四年前。那时林崇启还是他的师父,而他在这位师父身上曾获得过能够放心托付一切的安全感。那种感觉不可替代,此后再没有过,可现在是实打实地回来了。
林崇启嘴里没停,蒋湛思绪乱飘,脚下便不听使唤起来。等小曦跟兔半仙拉扯完,这人已经从它手臂后头出来,三步并两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林崇启。
一切发生得太快,小曦只来得及张大嘴巴。接着,墙上的裂缝逐一阖上,而空中那道九天敕雷咒直直往林崇启跟前压下来。
蒋湛这一抱乱了林崇启的法阵,他盯着那些骨子,反手拍拍蒋湛贴上来的侧腰,随后眼睛一闭,准备拉出一结界。不管怎么说,至少可以保住符箓坊里的其他法器和避免外头的人遭殃。
突然,一道白光劈过来,眼前的所有瞬间失去轮廓。模模糊糊中,一个身影站在对面。接着,空中的这些骨子一颗颗掉落,在地板上咕噜噜四处滚开。
“布界之后打算怎么做?”视线恢复,元极子已经站到了他们跟前。
“师尊?”小曦两眼睁大,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撇。劫后余生当然值得高兴,可想到后头降下来的责罚,又不免担心起来。
元极子身后还跟着朱樱,小曦被她瞪了一眼更不敢说话了。
“之后还没想好。”林崇启开口的工夫,蒋湛才将他松开,大家都是熟人,他也没半点不好意思。
“没想好就拉结界,辰光子教出来的徒弟是有什么毛病?不露一手就不舒服?”元极子说着袖袍一挥,那些骨子便排着队地往他袖子里钻,个顶个的乖巧,和刚才穷凶极恶的架势完全两幅面孔。
人在屋檐下,林崇启不与他争论,只称自己多管闲事,与朱樱点了下头就要告辞。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元极子看看他再看看蒋湛,“这小子身上的毒是你解的?”
听到解毒,兔半仙下意识地把耳朵支棱起来,只是大半个身子还躲在小曦后面,不敢露面。
林崇启说“是”:“师叔一周前就收到消息,莫非还没参透里头的奥秘。”
朱樱表情一僵,蒋湛想笑但憋住了,其他人则是大气不敢出。元极子盯着林崇启半天哼出一声:“没参透当如何?”
林崇启语气淡淡的,比起话里的不客气,倒像是一本正经地在讨论这件事:“不要紧,我可以为师叔演示一遍。”
“太好了!”角落里那只兔子没绷住大叫出来,这一声导致的结果便是,自己连带小曦一块儿被扔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四人,当真安静下来。元极子扬了下眉毛,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得罪了。”话音刚落,林崇启上前两步,抓起元极子的衣袖往上一撸,在那结实的手腕上拉出一道口子。紧接着,他点破手指,往那上头滴入两滴。血珠很快顺着伤口浸入,黑紫的纹路即刻在元极子的手臂上蔓延。
“真是尊师重道。”元极子不气反笑,下巴往旁边抬了抬,“你怎么不拉他重演?”
林崇启不理会他的调侃,盯着那几道纹路不移开视线。忽然,那些纹路像是触到了什么,一根根逐渐变淡,直到完全消失。
“怎么会?”
林崇启体内的毒应是除他之外无人能解,怎么元极子还好端端的,连一根毛发都没伤到。林崇启抓着元极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听到元极子“啧”出一声才松开。
“谋害太机掌门未遂这么失望?”他扭动手腕,三、四十岁人的脸上难得露出得意的神态,“可惜啊,我是真想看看你是怎么解的,不过看来用不上了。”
“师父,那骨子真管用!”
朱樱一语点醒梦中人。林崇启手指一勾,一颗骨珠就从元极子袖袍里跑出来,落到了他手里。这是他第二次直接接触骨珠,依然电流感明显。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一股力量由指尖滑入,清新爽利,令他身心放松。
“现在当真可以宣布,此骨珠,解万毒。”元极子的目光从林崇启的手里移到他脸上,“但你小子天生带毒这事儿,我们要好好聊一聊。”
第93章 林崇启身世之谜
太机大殿偏室,元极子为蒋湛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对方体内的毒确实已经彻底清除。他双手放下,从榻上慢悠悠地站起来:“难道你刚才也打算往我脖子上来一口?”
林崇启盯着蒋湛将衣服最上面两粒纽扣扣上才回:“那倒没有,师叔的话咬手臂也是一样。”
元极子忍不住往林崇启脑门上来了一下,被林崇启偏头躲开。他从朱樱手里接过茶:“这几日我和你师姐都在研究蒋家小子身上的毒,至于你的情况,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有数是什么意思?”蒋湛往旁边让开,看他坐到长桌后的太师椅上,立马追上去问。“崇启背上的伤还有变数?”
元极子摇头,随手将桌上的一本旧典摊开:“那伤无大碍,我说的是他身上带毒一事。”他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把书翻转给蒋湛看,“从古至今,带毒伤人的案例都在这里,你看看他像哪一个。”
书上记载得很详细,除了时间、地点,连这些人的作案方式都记录下来了。蒋湛从头翻到这章的最后一页,也没找到与林崇启相似的情况。
他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到元极子笑着对他点了下头。
“没有吧。”元极子将书收回,“这里头的人,要么是修炼妖术,使自己某个部位可以容毒,要么就是将毒藏于身上,随用随取。他们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得要借物萃毒。”
这里的“物”可以是带毒的植物,也可以是带毒的动物,亦或者是含重金属的丹药。
“可崇启的情况......”元极子欲言又止,心里实则未有定论。他干脆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抬眸瞥林崇启时,发现林崇启也在看他。等放下茶杯,这人开了口。
“师叔的意思是我不是人。”
林崇启语气淡淡的,可把朱樱和蒋湛惊出了一身的汗。他们一同看向元极子,元极子倒一脸轻松,甚至嘴角还带上了轻微的弧度。
“欸,我可没骂你啊,只能说,你天赋异禀,能容毒也能用毒,这方面确实异于常人。”元极子把身子往后一靠,这才稍微认真了些,“你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被章崇曦从山上抱回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虽有顽疾在身,我们也从没怀疑过你的来历。”
当年,八岁的章崇曦在山上练功,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只这一声就夺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发现林崇启时,他全身上下被树叶裹着,皱巴巴的,一张小脸跟老头无异。少年章崇曦看到时吓了一跳,可心头很快就软下来。因为小小的林崇启眼睛都没睁开,就弯着嘴角冲他笑。
“不过,刚开始我们都以为你活不了。”
章崇曦把林崇启抱回来时辰光子正在闭关,是元极子做主将人留下。倒不是心生恻隐,只是这孩子的怪病让他产生不小的好奇。加上云华观本就门庭寥落,这十几年的观中生活枯燥乏味,院里的鸟叫他早听乏了,突然多了孩子的哭闹,他反倒觉得新鲜。
“从入了观,你三天两头的生病,本就底子差,这一来更虚弱了,连声音都小了很多。你师兄每天用米汤灌,白天晚上都把你抱身上,愣是让你坚持到了师父出关。”
当年云华观的掌门还是道隐真人,他常年闭关,兄弟俩轮流陪同,那段时间恰好轮到辰光子。若不是林崇启快要熬不下去了,元极子不会将此事那么快告诉辰光子。这位师兄兼亲哥的脾性他十分了解,对修道以外的事漠不关心,长大后的林崇启在这点上与他有些相似。
果不其然,辰光子知晓后,连带他也责难了一通。不过到底是条人命,既然已经在观里,就不能坐视不管。在元极子好说歹说下,辰光子才和他一同去求道隐真人。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道隐真人没问缘由,只在林崇启床前驻足了一小会儿,便令人开山挖渠,引来一汪泉水在西门小道上。
“那潭子还真管用,你每天在里头泡上一个钟头,渐渐就白胖起来。”
元极子说的白白胖胖不能和一般人家的小孩儿比,不过比林崇启来时好多了。胳膊腿虽然依旧精瘦,但抱起来不再硌人,脸色也好了很多。周岁时,已不用人扶着直立行走,也是那时,章崇曦翻遍经书给他取了一名——清和,而姓氏则取自那片树林。
“你对道隐真人有印象吗?”回忆到一半,元极子突然发问。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依然很放松,似乎也没有非常期待林崇启的回答。不意外的,他得到一句“没有”,元极子点点头继续说,“那是自然,因为师父在你有记忆前就归道了。”
道隐真人在林崇启入观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同一年,云华观的掌门由辰光子继任。这件事林崇启知道,可现在被元极子刻意提起来,倒生出点别的意思。他眉头微微皱起:“师叔,师尊的离世与我有关?”
“我可没说。”元极子轻点桌子两下,朱樱立刻给他斟满,“我和师兄从没把这件事与你联系起来。不过,你现在的情况确实值得探究。这前后所有的事串一起,你自己觉得有没有关系?”
“这么严重吗?”朱樱一惊,手抖了一下,差点将茶水撒桌上。
那日,她被元极子拎去闭关,正是因为其怀疑蒋湛身上的毒来自林崇启的体内,而非青山派的道士人为加上去的。陶然阁暗室内那口铜顶莲花缸就是用来收集林崇启的血污。期间,青筠禀报蒋湛身上的毒被解更是佐证了这一猜测,而后面几天他们的重点全放在分析此毒的成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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