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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仪式之名,逼着柳熙对自己说出真相。把记忆还给谢衔枝,让他亲眼见他崩溃、发疯。
柳熙只说了上一世人间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上一世的季珩具体做了什么。
此刻,他对着玫瑰的眼睛,依然不明所以。
“你是怎么想的呀?”
铜镜突然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
谢衔枝跨坐在她身上的身体僵住。
他顺着铜镜的视线,缓缓回头,看向季珩。
“......我?”季珩眉头微蹙。
“嗯。”铜镜点点头,依旧笑着:“思考了一天,你有什么收获?”
“背离了理想,你还会继续忠于监管者吗?”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谢衔枝听了这话,像被抽走力气。他松开揪着铜镜衣襟的手,从她身上滑落,跪坐在一旁。
他也想知道答案。
“我......”季珩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欸!”
铜镜突然抬起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虚情假意的场面话,我不想听。”
她顿了顿,转向祝杭:“我们这里,有个小朋友,可以让我们听到人内心深处真实的声音。节省时间,直接告诉我答案好吗?”
祝杭心领神会,他闭上了眼睛,下一瞬,甜腻浓烈的花香在仪式间弥漫开来。
季珩呼吸一滞。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内心深处一点点勾出来,推到嘴边,逼着他开口。
“我......”
他的声音忽地顿住了。
他不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他看不到自己的真心。
他想说出口的话,和脑子里编排斟酌过一天的话语,是两样的。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衣领,想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
可他抓不住。
“我......当然会忠于监管者。”
铜镜满意地放肆大笑起来。
谢衔枝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离自己好遥远。
那笑声,那些目光,那些隐藏在面具后的面容与话语,都模糊扭曲,遥不可及。
亲人被杀。
饲主自囚。
爱人背叛。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真切了。
这里已经完蛋了。
想回家了。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这里。
全都死掉吧。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来,摇摇晃晃,像行尸走肉。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是季珩伸出了手,想要扶他。
他没有抬头,甩开了。
他迈开步子,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去,没再回头。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又怜悯地看着他。
铜镜收声,表情古怪地看了身旁的秽寿添一眼。像是在问,就这样放他走?
秽寿添只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管。
谢衔枝在古堡里穿行,一步一步,直直奔向闭关室。
他没有猜错。果然......房间正中央出现了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景象。
巨大的中枢能量柱,如活物的脉搏般律动,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就是这里了,他扑了过去,疯狂地踢打撞击,泪水飞溅。
他在赌。
既然监管环受秽寿添能量监管,那它说不定也会因为秽寿添能量受损而失控。
三百年前他摧毁过秽寿添的能量中枢,这一世他一定会好好守护这个核心位置,那闭关室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他赌赢了。
“轰——”
虽然他不再有摧毁中枢的力量,但使它暂时宕机不算难事。巨大的冲击波从能量柱中央散出,幽暗的光芒骤然疯狂扭动。
他感到监管环在他脚踝上剧烈闪烁了几下,啪的一声,裂开了。
三百年来,第一次,他自由了。
翅膀在他身后展开,猛然一振!
他化作一道燃烧的蓝色流光,冲天而起。
闭关室的穹顶在崩裂,他穿过那裂隙,面向那些惊愕的面孔。
毁了这里。
他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红着眼,对所有人发动攻击。
他记不清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太混乱了。
尖刺,炫光,羽毛......
分不清敌我,分不清战况,感受不到时间。
他杀疯了。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下宇未岩来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苏芳苓,想起净音天,想起季珩......
他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喊声、尖叫、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全被耳畔呼啸的风声吞没。
直到力气终于要用尽了。
反噬期如约而至。熟悉的无力感,开始一点点侵蚀他的四肢。
在他力竭收回翅膀前的最后一瞬,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劈开了苍鹫的面具。
那是他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
一张他永世难忘的脸。
第104章 放我走吧
谢衔枝被黏腻温热的触感包裹着。
他沉寂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做梦,像灵魂空空荡荡地漂浮着,随波逐流。
偶尔,他睁开眼睛,虚无中好像能看到星星。
挂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忽明忽灭。他茫然地望着它们,意识混沌。
这里,怎么会有星空?
可是他的手指挪动不了分毫,眼皮很快再次沉重地阖上,一次又一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再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他从没来过这里。
墙壁是温暖的米色,没有任何装饰。房间里好像开了很足的暖气,非常暖和。
房间只有一扇很窄的窗。
有夕阳的艳红透过那窄窄的窗格打进来,斜斜落到床上。
尘埃在那道光中缓缓舞动,细小的颗粒浮沉旋转。
谢衔枝脑袋空空地看着那些尘粒,很久很久,意识才从深海之中回笼。
他想伸手触碰那道光,下一刻——
“铛!”
他的手卡在离红光一步之遥的地方,再无法前进分毫。
他视线移动下去,看到那手腕上,竟缠着一道粗重的锁链。
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他一下从温暖的包裹中清醒过来,瞬间记起了此前发生的一切。
他猛地捞开被子。
果然。手腕,脚踝,全都被粗重的锁链死死捆缚着,但是看材质并非是监管环。
那动静引得门外的人推门进来,是季珩。
谢衔枝抬起眼看他,季珩看起来异常疲惫,稍稍佝偻着,像是刚刚耗尽全部力气。他关上门,没有走近,背靠着墙壁远远地站着,目光落在床的方向,却没有与谢衔枝对视。
谢衔枝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他想说点什么,质问,嘲讽,或者只是喊一声他的名字。可那些话语到了喉咙口,却全都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最后,他只问:“这是哪里?”
季珩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谢衔枝盯着他,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在恶战之前,他听见在祝杭的操控之下,季珩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我......当然会忠于监管者。”
那么此刻......
这个人,究竟是季珩,还是监管者?
此刻他所做的一切,是季珩的意愿,还是监管者的职责?
一想到这个,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你这是干什么?”他抬起手,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这东西对我没有用。我如果用天赋,随时都可以劈断它们。”
季珩看着他。
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又是什么意思?谢衔枝一股无名火燃上心头,忍不住抬高声音,带着哭腔道:
“你说话啊!”
隔了很久,季珩才终于动了,他叹了口气离开那堵墙,一步一步缓慢走向床边。
走近了,谢衔枝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他的憔悴。
他的眼圈乌黑,眼窝深陷,黯淡无光。
“......你又替我承担了反噬期。”谢衔枝语气淡淡的,他嘴唇动了动,有气无力地骂道:“神经。我自找的,谁要你帮我了?”
季珩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沉默着。
“这里是哪里?”谢衔枝又问了一遍。
“......是一个,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季珩干涩地开口。
“被人找到?”谢衔枝挑起眉,嘲讽道:“什么人?你的同伙?”
听到同伙这个词,季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转瞬即逝。
谢衔枝没有放过他,扯了扯嘴角道:“现在相信了吗?我的预知能力。”
“我梦到的每一件事,都真的发生了。”
季珩:“......”
“你说过。”谢衔枝盯着他,一字一顿:“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心生嫌隙。”
他笑了一下:“可这明明,就很容易。”
“......对不起。”季珩声音很轻。
“哪一件事?”谢衔枝问。
季珩愣了一下,疲惫的脸上浮现出茫然,随即是自责:“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想把乱七八糟的心思都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现在做的一切,几乎都是本能。我思考不了......抱歉。”
他放下手,看着谢衔枝,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恳求: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跟你解释。”
谢衔枝没有看他。他躺回床上,转过身,用后背对着那个人。
“我不要解释,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失去意识前,看到秽寿添用了净音天大人的脸......为什么?我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顿了顿,“你要是真的觉得抱歉,请不要再骗我了。”
“我没有骗过你。”季珩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从始至终,没有。”
他停顿片刻,靠在床旁的椅背上:“我......听柳熙说了部分前世发生的故事。这是我的猜测,你可以听一下。”
“净音天,是无所不能的天人。有一个问题,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无所不能的天人,没办法对一个被打入人间的邪祟造成伤害?”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以为他们在挑衅。”季珩继续说,“但后来我猜测......有没有可能——”
他停顿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谢衔枝都有些不耐烦地想往回看,才听到接下来的话:
“秽寿添,就是净音天的一部分?”
听闻此言,谢衔枝呼吸的起伏越来越大。
他猛地坐起来!那双眼睛瞪着季珩,燃烧着怒火,眼眶泛红。
“又开始了!”他的声音尖锐:“你们的新计谋吗?找个新的替罪羊是吗?这次要拉天人下水?”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季珩撑着椅子,艰难地坐直了一些,对着谢衔枝燃烧的眼睛:“你先冷静下来,思考一下。他们为什么要闹到如今这般局面?”
“古堡里那些人类,不过都是他们设的幌子。”季珩说:“他们还舍不得这几百年来建立起的监管制度,在此刻就被推翻。他们不能在我熟悉的领地直接带你走,不然我作为监管者,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
“所以,他们用这样的形式,把我们骗去古堡。设计让你我知道真相,进而挑拨我们,分开我们。”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要带你去监管塔,解开序线。到那时候,我就没有立场再出手阻拦了。”
他抬起眼,看着谢衔枝:“他们故意让我看到你拒不配合的样子。不配合的下场,你已经体会了三百年,出于喜欢,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一定会让你尽快顺利完成这个任务。”
谢衔枝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颤抖地问:“用什么办法?再次清空我的记忆?”
季珩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几分,橙红的光变得黯淡。
“......我确实很希望你忘记一切。”他终于开口:“但我没有权利决定让你忘记什么。你的记忆,我不会干涉。”
谢衔枝没有说话。
“后来,你进入了反噬期,失去了意识。他们就也跟着收手了。”季珩继续说:“我自然不会留你在古堡,所以我带你出来了......”
“你带我出来了?”谢衔枝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荒谬至极的笑话:“你一个人拦他们所有人?”
“我也很疑惑。”季珩承认:“带你出来的时候,他们只是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秽寿添甚至从始至终未曾出过手。逃出来,根本没有花费太多力气。”
他顿了顿,眉头拧紧:“我怕......他们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秽寿添的脸有些问题,所以我做了那样的猜测。我猜,他们还有把握,确认你一定会心甘情愿替他们做事。”
“所以,谢衔枝......”他深吸一口气,恳求道:“无论发生什么,你现在,绝不能出去。你要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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