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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别哭。”季珩轻轻擦过小鸟的眼尾。
“我没说你以后都不能变回人了呀。”
听了这话,紧绷的小身子才稍稍松弛了些,爪子还揪着手指不放。
季珩笑了,沿着羽毛纹路,一下下抚摸小鸟的身体。
“等翅膀上的毒素清理干净,羽毛长好了,还会变回人的。别怕。”
季珩低下头,离他很近,呼吸都能拂动他的细羽。
“还是想做人类的,对吗?”他轻声确认道。
谢衔枝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季珩手指上,小尾巴却悄悄地翘了起来。
他像条毛毛虫似的拱着身子,在季珩掌心里一扭一扭往前蹭,蹭到他脸边。鸟喙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又在他嘴唇上小啄了一下,算作回答。然后,他害羞地把脑袋往口罩底下一埋,不出来了。
季珩回应了一个吻,把还在装鸵鸟的小东西连同口罩一起,挂回了杆子上。
小鸟从口罩边探出半只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恢复期需要这样治疗。”
“可能会有点难受,但我会陪着你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等你好起来了,带你去看看新的人间。”
治疗的日子相当无聊。
谢衔枝一天二十四小时被吊在杆子上,除了头和爪子,全身裹在口罩里一动也不能动,宣泄烦闷的途径只剩大吵大闹。
他为人时嗓门就高,变成鸟后穿透力更甚一筹。叽叽呱呱,啾啾嘎嘎,换着花样地叫,从清晨叫到日落。
每次他一吵闹,豆花就在门外愤怒挠门,嗷嗷地威胁。谢衔枝叫得越响,豆花就挠得越凶。
但好在,那只笨猫无论如何都进不了这个房间。谢衔枝隔着门板跟它对骂,骂累了就歇一会儿,喝两口季珩递过来的水,然后继续。
季珩倒是真的一刻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他在桌边煞有介事地架了副眼镜,衬得他多了几分书卷气,手里翻着什么东西,看得很认真。
谢衔枝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僵住了。
那是他的日记。此人边看边挂着意义不明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渗人。
“啾啾啾!”住手住手!不准看!他急得破了音。季珩抬眼,隔着镜片看他,表情无辜得很:“怎么了?”
“啾!”你说怎么了!
季珩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
“你写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他说。
谢衔枝鸟脸红透,心里暗叫等自己恢复人形必要让他好看。
日记本已经有些泛黄了,厚厚一本,里面夹着很多分页,是谢衔枝之前一页页手贴进去的。日记的字迹从一开始的鬼画符到后面略显人形,歪歪扭扭地记录他们从相识,到古堡为止的日常,事无巨细。
“后面这段,就由我来代笔补上吧。”季珩翻到空白的一页,对他笑道。
接下来几日,谢衔枝包裹温黄的台灯光下,看着季珩一笔一划接着他续写后面的故事。
关于最重要的吃食问题,季珩倒是解决得相当周到。他在小鸟脑袋够得着的地方挂了一串磨牙零食,玉米棒,冻干莓果,整整齐齐地吊成一串。季珩在书桌边写日记的时候,谢衔枝就伸着脖子,小脚一蹬一蹬地够着零食。
季珩大功告成,合上钢笔,把眼镜摘下来,就看到了这样的滑稽画面。
他不禁笑出声,把莓果推得离他近了些。
“你好像,写了很多夸大事实的记叙。”
小鸟叼着果子,圆圆的脑壳转过来,黑豆眼盯着季珩把沉甸甸的日记往前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是喜欢这种感觉吗?”季珩突然凑过来,脸近在咫尺。他无处可躲,嘴里的果子差点掉了,慌张地啾啾叫了两声,脸热热的。
季珩偏了偏头,如同在诉说秘密:“那很抱歉了,好像还没有真正满足过你的幻想。”
“......”谢衔枝一张嘴,果子从嘴里滚落,被季珩接住。
“听说,给小鸟吃什么,他身上就会发出什么样的香味,这是真的吗?”
谢衔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自己肚子上的肉被叼住了,痒意蔓延,他如遭雷劈,不知所措地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季珩松开嘴,唇角弯着:“嗯,还真是莓果味。”
日记在他面前合上了,谢衔枝忧心忡忡地看着它,小爪子攥紧口罩边缘。
他突然觉得,未来的日子,恐怕会相当坎坷。
第125章 人间
日复一日,鸟翅膀上的羽毛逐渐长出来。蓝色绒羽片片铺开,日渐丰满。
谢衔枝终于不必再被吊在挂杆上了,季珩把他解下来的时候,他疯了似的在房间里乱窜了三圈,差点撞上吊灯。
人形还没有恢复,季珩在阳台边给他安了树枝状的小站架,木头是挑好打磨过的,刚好够他轻松站稳。谢衔枝平日便在上面睡觉,理毛,歪头看窗外的天光。
新长出来的蓝羽有几簇还包裹在羽管里,季珩把他托在掌心,轻捻那些羽管,一点点掐碎。白白的薄膜碎裂,被束缚的羽毛便舒展开来,蓬蓬松松的。
掐到靠近身体的地方,谢衔枝吃痛夸张地大叫一声,愤而啄一口季珩的手指,赌气地飞回鸟窝里。
那鸟窝是瞳中化成的,小小一只,可以开合。上翻盖是黑色的,里外都看不见对方。关上门,就是一个独属于他的小世界。
小鸟可以从里面叼着门把手掀开翻盖,心情不好了就把门一摔,不理任何人。
通常情况下,谢衔枝的金羽会压在瞳中之上,胁迫瞳中乖乖听主人的话。除非,季珩站在它面前。
“咚咚咚。”
季珩无奈地敲了敲鸟窝的门。没有鸟给他开门。
做鸟的日子其实比做人舒服。仗着身子小而灵活,吃喝不愁还不用上班,谢衔枝最近越发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翅膀硬了更是如此。
“做了好吃的苹果派,不出来的话我就全吃光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把手的缝隙里露出一只锋利的眼,幽幽地观察季珩的动向。
季珩低下头,与那只眼睛对视。
小鸟猛地把眼睛缩了回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鸟嘴壳咚咚敲了几下罩子作为回应。
季珩不为所动,不慌不忙地掏出谢衔枝的手机,点开视频。
熟悉的小视频音乐响起来的刹那,门开了。
这些天谢衔枝学会了用嘴壳划拉手机屏幕,网瘾极重。他迫不及待地拉开鸟窝门,扑棱棱落在季珩头顶,爪子在头发里踩出一个暖乎乎的窝,舒舒服服地窝进去,盯着屏幕。
视频里好像在放各地的旅游景点,雪山湖泊,沙滩海岸......
季珩的头微微偏了偏,问头顶的鸟:“想去看看吗,人间?”
“啾!”鸟点头。
“顺便,带你去见见熟人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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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好像确实已经不同于谢衔枝记忆中的样子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他站在季珩肩头,脑袋贴着他的脸颊,望向再熟悉不过的大楼。
“我现在还在这里上班。”季珩微微偏头,下巴蹭蹭小鸟的头顶:“不过,它现在有了新的名字,不再叫监管局了。”
他指向大楼正门上方的徽章,那里不再是冷冷俯视一切的眼睛。
“现在,没有所谓监管者,或者异种。只有人类,人类把自己管理得很好。”
“曾迫害过人类的监管者,依据人类新的律法定罪。能找出证据的,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异种,也得以隐去身份,不再有受到歧视的可能。”
“啾!”
季珩被这一声叫得弯了嘴角。
“对了,听说他们最近在筹备将地区划分得更细致一些。以后,我们住的地方也许就不叫东区了。”
他们和老熟人们相约在东区的公园里。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早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石径上落满了花瓣。
季珩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樱树前,把肩头的小鸟放在枝头。谢衔枝被粉色的花雾淹没,低下头,好奇地咬了一口离他最近的小花。
季珩站在树下,仰头看这一幕。蓝色羽毛在花瓣的映衬下格外鲜亮,阳光从花隙间漏下,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他轻咬花瓣,看得季珩心里软软的。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谢衔枝被那光晃得迷了眼。
“哎,真好看。我觉得可以把这张照片画成样图,是不是?”
来人头发梳得利落的,谢衔枝定睛一看,是葛佩瑶。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换回了从前的样貌,眉眼间锐利感却柔和了许多。她把拍下来的照片翻给身旁的付南松看。
两个人都是奇装异服,浓妆艳抹,站在一起扎眼却又般配。
“啾!”我也要看!
谢衔枝在枝头蹦了一下,花瓣簌簌落了季珩一肩膀。
“啧啧,真可怜。”葛佩瑶眉毛一垂,把相机转过来。
“可以吗?申请你的肖像权,拿来做我的纹身素材。同意的话就叫一声,不同意就叫两声。”
谢衔枝愣了愣,缓缓转向季珩。
季珩忍着笑解释道:“葛佩瑶和付南松现在开了一家纹身穿孔店,做自己爱做的事。挺好的,也省得成天摸鱼让人不省心,心思不在工作上。”
最后的话带着旧日上司的无奈。
葛佩瑶听了就笑:“把机会留给真正有崇高理想的人不好吗?以前那是被迫上岗,不干这行都不行。现在嘛......”她摊了摊手,不再说话了。
付南松在旁边跟着默默点头。
“啾!”羡慕!谢衔枝发自内心地叫了一声。
“你同意啦?谢谢你!”葛佩瑶趁机轻轻握了一下他的爪子。
“啾啾啾!”不是这个意思!谢衔枝急得在花枝上直磨嘴,又不好意思真的啄人。他憋屈地缩了缩脖子,一抬眼,就看见付南松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幸灾乐祸的何止一个。
谢衔枝老远就看见柳熙龇着大牙,笑容灿烂地走过来,和他从前那张冷脸简直判若两人。刚走近就把脸怼到谢衔枝面前,恶魔低语道:
“还没变回人形啊?”
谢衔枝的羽毛炸了一下。
“等变成人了准备做什么工作?现在文盲可不好找工作了,要不要补习文化课呀?”柳熙笑意更深了:“欢迎来柳老师的课堂,保准严师出高徒。”
净说些不爱听的。谢衔枝翅膀一扑,迅雷不及掩耳朝笑得欠揍的脸啄过去。柳熙眼疾手快地往后一仰,堪堪躲过。
柳熙现在成了老师,他身边站着那个苦命的孩子,小脸干干净净的,拽着柳熙的衣角。谢衔枝非常怀疑这位柳老师是否能有基本的师德,他的学生大概每天都被他挖苦致死。
可怜,太可怜了。
风从樱花林深处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
他突然明白了这不同感来自何处。硬要说的话,是他不再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他们的脖子上的枷锁,再也不复存在了。
谢衔枝不由想到了一个缺席的人。
他扑闪到季珩的肩头,面朝草坪,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在那里追着小球撒欢。谢衔枝抬起一条腿,爪尖指向那个方向,黑豆眼亮晶晶地望着季珩。
“啾?”
季珩了然地点点头:“想问夏然吗?”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人无不露出凝重的神色。
季珩道:“自从中央城出事,他,和宋明诚两个人,都离奇消失了。主动断联,没人能找到他们。哪怕是拜托了异种追踪气味,也照样失败了。”
葛佩瑶接着道:“不过,我想你可以放心。小狗自己的天赋是极限感官,他很清楚如何放大或者隐藏自己的气味和踪迹。如果他想被找到,应该非常容易。”
她顿了顿,看着草坪上撒欢的小狗,声音里多了一丝释然:“所以,我倾向于,是他自己想要消失,想让两个人一起消失。”
“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必再管了。”
谢衔枝似懂非懂地歪着头,季珩适时地把一颗果子塞进他嘴里。
新世界灿烂,人间依旧温暖。从去年夏季到早春,谢衔枝惊觉,认识这些人,不过一年不到的时光,却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他窝在季珩的头发里,享受阳光落在身上。周遭的喧嚣逐渐模糊,他迷迷糊糊地听着,仰起头,看向有些晃眼的太阳。
他不知道天人是否真的会重生,在天上的过往已然模糊得记不太清了,但他很想把此情此景一同分享给净音天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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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窗外的风潮湿黏腻,从纱窗缝隙吹进来,拂过昏黄的夜灯。
谢衔枝窝在枕头边,脸热热的,身子朝季珩的方向拱去。羽毛底下像有虫子在爬,痒得他翻来覆去地蹭着枕套。
“怎么了?不舒服?”季珩放下手里的书,摸了摸他的背,掌心覆上去的瞬间便察觉鸟的体温不寻常地高。
谢衔枝哼唧一声,在枕头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爪子蜷缩,露出粉粉的肚子。
“是不是今天出门着凉了?”季珩指尖蘸了点温水,送到他嘴边。谢衔枝低头啄了两口,又蔫蔫地倒了下去。
他摇摇头,下巴搁在枕头上,尾巴高高翘起,翅膀奋力向两侧展开,像是要把身体里莫名的燥热全部散出去一般,摆成小飞机的形状。
“......”季珩终于明了了。
“哦,是因为春天到了。”
指尖落下,擦过鸟背,他顺着纹路抚动,从头顶一路向下,直到尾尖。
小鸟舒服得叫了一声,软绵绵的,尾巴翘得更高,在昏黄的灯下微微颤着。
季珩继续向下,轻揪住那撮羽毛,不紧不慢地揉上泛红的地方。打着圈,轻一下,重一下,毫无规律可循。
小鸟的身子倏地一软,像被抽走骨头。他叼住枕套,爪子蜷着,在床单上一蹬一蹬,喉咙溢出含糊的叫声,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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