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衔枝盘旋在高空之上,俯视着肉瘤。
“走!”
一左一右,两道金光同时发力,如两根飞箭,横冲向结界外壁。
铛!肉瘤内的利刃趁势又深入了一分,肉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谢衔枝被震得头晕眼花,顾不得疼,眼睛亮得惊人:“有用!再来!”
又一次,再一次。他冲向那道屏障,不知疲倦。他恍惚了一瞬,想起三百年前,好像也是这样,像飞蛾扑火,一次次冲向火焰,燃成灰烬。
可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
季珩在高楼之上亦是焦急万分。他额角的青筋暴起,雨水糊了满脸,一只手维持结界的运转,另一只不停结印。
两道力量一内一外,夹击着那团垂死挣扎的血肉。
暴雨倾盆,砸在季珩的肩头,砸在谢衔枝的翅膀,砸在楼底厮杀的异种身上,在街道上与血流一同汇成浑浊的溪流。
终于!
那肉瘤再也支撑不住两方高频率的夹击,咔嚓一声爆裂开来。
浓稠的汁液在结界内喷涌而出,溅在炫光的壁上,被结界死死地锁在里面,一滴也漏不出去。
霎时,谢衔枝觉得世界都静止了一瞬。
他悬在塔尖,他看到了序线。
身下蔓延出数不胜数的金色丝线,它们从他脚下向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散播开去。
那些统治了人类三百年的,如同枷锁的金色丝线,在这一刻,在他面前,尽数崩裂。
一呼一吸间,金色碎片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像盛大的流星雨,像无数终于挣脱牢笼的灵魂。
谢衔枝怔怔地接住一点金色碎屑,它们轻如尘埃,明灭了几下,便在掌心彻底消散了。
人类,终于自由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随着秽寿添生命的逝去,巨大的轮廓正在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金光。
谢衔枝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已没有主人了。
泪水与雨水滑落脸颊。他朝那个渐渐淡去的身影伸出手,什么也没触到,看着它越来越淡。
不对!他猛地回过身,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秽寿添的消逝,意味着眼石者的能力也在崩塌。那些被结界锁住的汁液怎么办!
谢衔枝的翅膀一振,朝季珩飞扑过去。高楼之上,季珩手臂发抖,越来越吃力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第123章 污染
“季珩!”
谢衔枝心疼又焦灼,越过云层回到他的身边。
季珩指尖都在发抖,已然薄如蝉翼的结界颤颤巍巍地支撑着。炫光越来越弱,忽明忽暗。
“塔下还有那么多人,它不可以在这里碎掉。”他颤声道。
谢衔枝知道他说得对,要是从高空炸开,周遭一片全会遭殃。可他看着季珩没有血色的脸,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了。
季珩咬紧牙关,驱使着脆弱的结界向自己的方向移动。他的目标是楼顶的引水池,它会将粘液顺着大楼向下积入蓄水箱。
谢衔枝扒紧栏杆边,翅膀簌簌抖着。他盯着那团光一寸寸地挪动,心脏狂跳。
太慢了!
他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想要扑上去把那团光接过来:“让我来——”
“别动!”
“小心,它现在已经很脆弱了,碰一下就会碎!”
谢衔枝缩回手,攥住栏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别动,别动......”季珩的能量在迅速流逝,早已超越了极限。他不知是哪来的信念,吊着一口气支撑着。他告诫谢衔枝,也给自己打气:“只差一点了......”
快到了,就要到了,已经在上空了。
“呲——”
谢衔枝先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响动,他抬头,眼睁睁看着那团已经快要熄灭的炫光里,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死灰复燃的余烬,咕咚了两下。
这一秒格外漫长。
他听到碎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瞬间,头顶的光被遮住了,黏腻腥臭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涌来。
他来不及惊呼,季珩已经反应迅速,一把将他护在怀中。
但季珩忘了,此刻小鸟的身躯并不弱小。
谢衔枝被搂进怀中的刹那,翅膀猛然展开,撑成了一面巨大的盾。
季珩抱着他,他的翅膀抱着季珩。他将季珩罩在身下,死死裹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即,他旋身,将那团炫光碎片连同剩余液体,一并兜起,扇进引水池中。
世界变得宁静了。雨好像停了,有光从乌云缝隙落下,散在荒凉的中央城中。
一切都结束了。
谢衔枝看着粘液顺着引水池下流,回过头,笑着看季珩。
可季珩的脸上,却没有喜悦。
季珩在冲他喊着什么,那动作在他眼里变得非常慢。他看见季珩的眼睛瞪大了,看见他朝自己扑过来,着急地叫喊着。
可他听不见。
后知后觉地,他感到背后湿漉漉的。
有什么黏在他的翅膀上,一点点地渗透进身体。他有些懵,偏过头去看,蓝色的羽毛上沾着污秽的液体。
哦......对了。
刚刚,他好像......
霎时间,意识模糊,天旋地转。倒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羽毛收回了身体。这样,季珩还可以抱着他,不会沾到那恶心的东西。他早就想好了。
视线里有一朵冲破暴风雨的洁白云朵,恰好停在他的正上方,边缘被日光染上一层金边,好看得很。
随后,那朵云被季珩的脸遮挡住了。脸很近,和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样,狼狈苍白。
“季珩......我好像......”
“别动。”季珩嘴唇贴着谢衔枝额头,从未如此焦急,他抱起他的身体,颤抖着一遍遍说:“我知道,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人,别怕。”
谢衔枝靠在他胸口,枕在颈窝上,听见他的心脏擂鼓似的跳着。他并不怕,反而感到安心。
他被抱起来,向着楼下颠簸急促地跑去,楼梯在脚下噔噔地响。谢衔枝往他怀里蜷了蜷,透过摇晃的视线看向他紧绷的下颌。
这个人,还让自己不要害怕,明明是他在害怕。他心里嘟囔。
他睫毛扇了扇,疲惫袭来,眼皮沉得直想闭上。
“谢衔枝!”
季珩声音拔高,握着他的掌心猛地收紧,像是怕他从溜走似的:“不要睡过去,坚持一下。”
太困了。季珩的话像是透过水面传来的,模模糊糊。他强打着精神抬起眼皮,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谢衔枝的指甲和嘴唇都有些发紫了。季珩不知道所谓污染,到底会将人变成什么样。但城中那些沾到液体的人,他都见过,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空壳。
“集中精神,谢衔枝。”季珩声音低得像是在求他:“不要让他彻底占领你。很快了,再坚持一下。”
谢衔枝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好想睡觉。旁边怎么有个人喋喋不休的,吵死了。
“谢衔枝,还记得你写的日记吗?”
日记......日记?
“要是睡过去,我就要在所有人面前读你的日记。”
“?”神经病,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那本破日记。谢衔枝哭笑不得,想给他两拳。他攒了好久的力气,才让指尖动动,勉强勾住季珩的衣领,不肯松手。
“你说的,我们还要一起工作。”季珩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还要一起去南区玩,带上豆花,对不对?”
对。他在心里应声。
“现在睡了,我就再也不带你去了。”
好烦啊,这时候了都不会说漂亮话。再不说,怕是没有机会了,谢衔枝烦躁地咽了口唾沫,用尽最后的力气打断道:
“季珩......我喜欢你。”
颠簸感消失,好像到楼底了。他听见很多人的声音,熙熙攘攘,劫后余生的喧哗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空完全放晴了,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季珩在他耳边说:“但不是现在。”
他不知道季珩把他带到了哪里,只觉得浑身已然僵硬得不受控制。侵蚀太深了,几乎蔓延到了心脉,再也坚持不住了。
好遗憾。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终究是舍不得人间种种。
舍不得季珩。
“现在,可以稍微睡一会儿。”
“睡醒以后,想听什么,我都跟你说,好吗?”
声音好温柔。
他从三百年前累到现在,从天上累到人间,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他手还勾着季珩不肯松开,点了点头。
季珩把手指送到他微张的嘴里,让他的牙齿轻轻磨动。他睡觉时喜欢无意识地啃咬,这让他觉得放松。
意识的最后,他收获了一个吻。
“晚安。”
希望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第124章 欢迎回家
摇摇晃晃,天旋地转。
谢衔枝睁开眼睛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头晕得直想做呕。他想伸手捂嘴,身体却被紧紧裹着,吊在半空,晃晃悠悠。
他扑腾了几下,挂着他的软绳跟着晃了晃,带着他荡起了秋千。
谢衔枝定睛一看,这是季珩的家,是他经常待的书房,他曾经趴在这里奋战过很多日夜。地面离他非常遥远,他好像被挂在天花板上。
什么情况!他看不到人,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气急败坏地张嘴就喊——
“啾!!!”
鸟叫声如洪钟,在房间回响。
秋千上的人,或者说鸟,呆住不动了。
他黑豆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低头,又拼命扑腾着朝身后看去。他被裹在一块纱布里,纱布像一只大口罩,绕着他身体缠了两圈,用口罩的挂绳吊在桌前的挂杆上。
纱布缝隙里依稀可见蓝色的羽毛,斑斑驳驳的,有一块地方好像还秃了。
天塌了!
谢衔枝顾不上寻思自己为什么会变回一只鸟,拼命挣扎起来。两只小爪子奋力蛄蛹,翅膀在纱布里乱扑,嘴里啾啾叫个不停。也不知哪来的牛劲,还真让他把一只翅膀从纱布里抽了出来。
翅膀上一块斑驳的地方,羽毛已经稀疏得几乎看不到,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肤,像被拔了毛的鸡翅。
他内心在尖叫,嘴里也在尖叫。
凄厉的“啾!!!”震耳欲聋,几乎响彻整栋大楼。
谢衔枝正叫得起劲,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拢住了。他很久没有这么直观地感受过身为小鸟的渺小了,一只手掌就能把他完完整整地团起来,指腹合拢,光线就暗淡下去,四周全是从掌心传来的暖意。
他受惊了一瞬,叫声戛然而止。
他从手指缝里贼眉鼠眼地往外看,季珩的脸好大!他下意识往掌心里缩了缩,缩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掌心也是属于巨人的。
他突然声嘶力竭,连珠炮似地控诉:“啾啾啾!”
季珩虽听不懂鸟叫,但也大致能猜出他在骂些什么,看着他,忽而笑了。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谢衔枝的小脑袋:“醒了,欢迎回家,小鸟。”
谢衔枝被摸着头,舒服到控诉变成含糊的咕哝。
家。他心里软软的,好像躺在棉花上。
季珩把他托在掌心,一手拈起棉签,蘸了药膏,小心地涂在斑驳的翅膀上。药膏有一股草木清香,涂上去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
涂完后,他又拿过一只新口罩,把谢衔枝一圈一圈地包起来,仔细挂回了挂杆上。
怎么还吊!谢衔枝气坏了,趁着季珩的手还没收回去,鸟嘴一口叼住他的手指,留下两个浅浅的血点。他有苦难言,黑豆眼瞪得圆溜溜的,满是委屈。
“还不能下来,乖。”季珩掌心微微托住口罩底部,让悬着的重量分担在他手上:“还想不想要漂亮羽毛?想要的话,就不要乱动。”
谢衔枝果然不动了,肚子搁在季珩掌心里,暖烘烘的,小爪子不肯老实,蹬了那手指一下,眼睛往旁边一瞟。
季珩第一次惊觉,原来在鸟的脸上还能看出表情。那鸟斜眼看他,小小的黑眼珠里分明写着一行字:“啾!”解释清楚!
季珩被那眼神逗笑了,轻轻蹭了蹭小鸟的头顶。
“还记得睡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暴雨、结界、铺天盖地的暗红液体......鸟点了点头,连带口罩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的翅膀被污染了。”季珩顿了顿:“被粘液污染的人,会进入狂暴状态,丧失心智,你可以理解为又一种眼石症。”
那不又乱套了!秋千在季珩手上猛地晃荡起来,小鸟急得直扑腾,小爪子蹬着口罩边缘。季珩赶紧安抚地捏了捏他圆滚滚的小肚子,手感软乎乎的,像捏一团温热的糯米糍。
“还好,被污染的人数并没有很多,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眼石者的能量随着秽寿添的死去逐渐消失了。但异种的进化不同于人类,是基于天赋,因此虽被削弱,但还保留着一部分能力。”
“我能求助的,只有异种了。”他把小鸟往掌心里拢了拢,蹭过鸟喙旁细软的绒毛。
“出乎我的意料,他们还愿意伸出援手。”
小鸟歪着头,季珩的声音软下来,像终于卸下沉重的担子:
“放心吧,人间现在,非常安全。”
“只是你,当时翅膀几乎被液体浇透了,被侵蚀得很深。被净化后也没法排清毒素,所以,维持不住人形了。”
秋千突然不晃了。两颗豆豆眼定定地望着季珩,一眨不眨。两秒后,他突然炸毛。
什么叫维持不住人形!以后只能做鸟了吗?他急得爪子踩上季珩的手指,滑稽地蹦了两下。
眼角的羽毛湿漉漉地耷拉下来,小尾巴也蔫蔫垂着。
他拼命扭身子,想把身上该死的口罩蹭下来,蹭了半天也没蹭动,倒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然后,一颗眼泪从黑豆眼边上滚出来,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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