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阿云猛地打断他们：“当我们是去玩的吗？”
“阿云！”小哈眨眨眼，认真了些：“你想想，为什么眼石出现，人间大乱的时候，我们也偏偏得了力量，化成了人形？雪松老师已经活了两百年了，他常说，世间万物，因果相连，能量守恒。或许......正是需要我们站出来做点什么的时候呢？我们有这力量，为什么不用呢？”
阿云今天刚被柳熙狠狠教育过一番，此刻听着这些话头皮都要炸开了。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阿云急得跺脚，指着他们一个个数落：“你们忘了我们在这个聚居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不掺和他们的事！救大人那是我的事，跟你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天山，哪儿也不许去！”
豹灼挠了挠后脑勺，继续憨笑：“我们要是真想走，你也拦不住我们所有人呀。”
阿云抓耳挠腮，破口大骂：“好啊！你们这是要逼我当罪人！我自己去送死也就罢了，要是连累了你们，柳熙非把我活剐了不可！”
“哎呀，这怎么是连累呢？是我们自己愿意的。”小哈摆摆手，试图讲道理：“再说了，你去救天人，不也是在帮人间拨乱反正吗？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有了我们帮忙，怎么会是送死呢？”
见阿云还要反驳，小哈抢先一步道：“好了好了，这事儿我起头的，责任我担着，行了吧！是我怂恿大家的，他们自己决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留下。你只是去救你的旧主人，我们呢，是我们自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帮点忙，跟你没关系，总行了吧？”
“你们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我们可以像你一样，”小哈指了指其他人：“不轻易现出真身。我们学了这么久如何像人类一样生活，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
阿云气得说不出话，一直沉默旁观的阿稔突然开口：“我倒是觉得......如果能有他们帮忙，成功的把握会大很多。”
“我们只是去救大人，不是去打仗！——”阿云立刻反驳。
“不反抗，不铲除源头，这里迟早也会被眼石会的势力吞噬。”阿稔的目光转向门外沉沉的夜色：“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把这里隐藏起来，但对他们而言，想要把这片山夷为平地，并不比碾碎一颗野果难多少。”
“别认为那些人会有任何仁慈之心。他们既然能在这里建造基地，又目击了你们的存在，见识了你们的能力，那必然不可能再能留你们这些隐患在世间了。哪怕你们不反抗，他们也会动手。根本不需要把你们的住所找出来，直接让整座山都灰飞烟灭就行了，或许，就在某个你们熟睡的夜晚......”
于饱饱禁不起吓唬，倒抽一口冷气，紧紧抓住阿云的胳膊：“阿云！带我们一起走吧！死在外面，至少是反抗过了！总好过，总好过在梦里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了！”
“而且我们很厉害的！上天入地，我们什么都可以做，你不能总把我们当需要躲在翅膀底下的小鸡崽！”
“......”
阿云看着这一张张倔强坚定的脸，被无力感冲垮。他颓然坐在床边，捂住脸：“我......我真是管不住你们了！”
小哈他们知道，这句话就是默许，她兴奋地窜起来：“我们这就去楼里通知大家！”
他们走后很久，阿云还捂着脸坐着，泪水却从指缝里溢出来，无声地哭。
阿稔轻轻搭上了他的肩：“阿云，你不需要自责。既然成了人，就要习惯人类的生存法则。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他们也没有例外。他们也有为自己命运抗争的权利，利害都说清楚了，我们就不能替他们做选择。”
“可是......”阿云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阿稔。
阿稔搂过他，回应了一个吻。
阿云在回到栖息所前，做了许久心理建设。他几乎能想象出柳熙指着他鼻子痛骂三天三夜的情形。他在门口站了良久，终于心一横推开了柳熙的房门。
里面空无一人。
奇怪......
他在整栋木楼里巡视了一圈，逢人便问：“你们今天有见到柳熙吗？”
“没有......”
“好像一整天都没见着。”
“是不是出去找吃的了？”
从那时开始，阿云再也没有见到过柳熙。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何不告而别。
见不到他，阿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楼里剩下的人们已经默默收拾好了行囊。一些不愿卷入纷争的，在得知此地已不再安全后，也选择了默默告别，消失在茫茫山野中，去寻找下一个避难所。
阿云站在空旷的大厅，曾经热闹拥挤的地方此刻冷冷清清，他心里堵得慌。
众人静静聚集到他面前，一双双眼睛望着他。
阿云垂下头：
“我见过很多人类。有心善的，会省下最后一口吃的给受伤的动物。也有凶恶的，为了一点利益就能挥刀相向。大家在世间存活这么久，或多或少，也都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
“反击还是不反击，救还是不救......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停顿了一下：“我依旧......非常不赞同你们跟我一起去冒险。”
“但我也想过，如果我爱的人，正深陷泥潭，受苦受难。我也不愿看他在这世间挣扎，与我一起一辈子都活在威压之下，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所以，我愿意，去拉他们一把，拉这个快要坠落的人间一把。不只是为了人类，也为了我们自己。”
“但是，请大家务必记住！外面的世界，不是天山。那里充斥着肮脏，血腥和杀戮。我们大概率会失败，会死得很难看，尸骨无存，成为敌人炫耀的战利品。”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所以，我恳求大家......再想一想。不要因为一时热血，不要因为跟着我，就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现在留下，还来得及。”
他闭上嘴，等待着。大厅里静悄悄的，众人脸上的神情亦格外坚定。
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
阿云眼眶又红了，他眨了眨眼，转过身。
阿稔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们再次启程，向着未知的南方进发。
前路坎坷，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曙光，还是黑暗。
第97章 【回忆】高塔
眼石会的中央基地盘踞在旧城中心，那里矗立一座通天高塔，直插云层。
“在这里？”阿云紧了紧脸上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仰望那巨塔。
“对，根据情报来看，他就被关在塔内。”阿稔站在他身后半步，扫了眼塔下来往穿梭的守卫。
“我们终于到了......”
一路从天山南下，阿稔的腰间多了一个袋子，沉甸甸的。
途中歇息，围坐在篝火边商讨时，阿云曾问过阿稔：“秽寿添力量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阿稔答：“恶念。”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世间恶念滋养了秽寿添，秽寿添的力量通过宝石传递给眼石者，眼石者获得力量野心膨胀，制造更多恐惧与苦难，进而滋生更浓郁的恶念......如此往复，他们自然越来越强。”
阿云盯着跃动的火苗，沉吟道：“所以，理论上胜算最大的方法，就是釜底抽薪，削弱他们整体的力量根基？”
阿稔颔首。力量不歇，纷争不止。这些蕴藏秽寿添力量的宝石，绝不能继续在世间流转。斩断根源，由特权滋养出的疯狂暴乱，才有可能真正停歇。
“麻烦在于，”阿稔拨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溅起：“有些宝石并非完整一体的，在坠落或抢夺时碎裂，分散成了更多碎片，潜藏在不同宿主身上。靠我们现在，根本无法确切知道，敌人数量到底有多少。”
“靠这样一个个找，就像大海捞针，很快会打草惊蛇。”
豹灼捏了捏拳头，跃跃欲试：“我不懂！打草惊蛇又怎样？硬碰硬我们难道一定会输？一路上捣毁他们那么多小据点，不能证明咱们实力够硬吗？”
“就是就是，老是偷偷摸摸的好憋屈！干嘛不干脆跟他们明着干？”
阿稔一时语塞，看着这群外形像人脑子不像人的生物，有些无奈：“公然宣战？他们多少人，我们多少人？而且，你们以为眼石会是什么？那是一般人吗？”
“看不起我啊？”小哈梗着脖子，得意地龇牙一笑：“我当年在山上也是条臭名昭著的恶犬呢！拉着人漂移，专把他们拖到沟里去，嘻嘻嘻。”
“太巧了，我也是！”
“我也！”
“............”阿稔按了按太阳穴。
阿云看着闹哄哄的伙伴们，无奈摊了下手，对阿稔道：“其实，从我们决定出手干掉第一个眼石者开始，就已经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了。这条路，踏出第一步，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跳动：“阿稔......我觉得，我们的伙伴，不止眼前这些。天山聚集的进化者，只是这世间极小的一部分。如果我们公开呼吁，集结所有进化者，那人类也会加入我们这边的，不是吗？”
“你......”阿稔蓦地抬眼：“你想拉人类入伙？”
“顺手的事。”阿云低下头：“我们做的事，虽然更多的是为了我们自己，但本质上不也是在帮人类清除毒瘤吗？人类是最终的受益者，他们难道不会愿意帮自己一把吗？”
“说得对啊！”小哈眼睛一亮。
“不是——”阿稔的声音又一次消散在叽叽喳喳的吵闹之中。
虽然这个计划尚未成形，阿稔心底亦存有疑虑，但奇怪的是，未等他们主动显露踪迹，蓝羽与他同伴们的事迹，已如星火燎原，在人类与眼石会中口耳相传。
尤其是蓝羽这个名号，不再仅限于在天山中流传。
令阿稔感到意外的是，压迫真的带来了反抗。竟真的有不少走投无路的进化者与心怀不甘的普通人类愿意铤而走险，将希望寄托在这支神秘的队伍身上，他们的力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了起来。
阿云在这场场淬炼中，褪去生涩，如蓝色闪电大杀四方，有阿稔并肩相辅更是战无不胜。
有了这些盟友协助，人类从各处对眼石者基地发起反击突围，眼石会势力大大受到冲击。
那袋子的分量变得越来越沉。
太顺利了。
尽管每一战都拼尽全力，尽管伙伴们时有负伤，但推进速度与所获成果远超预期。他们竟真的就这样一步步清理外围，最终兵临城下，直面那座通天高塔。
只剩最后一步了。潜入高塔，摧毁中枢，找到并带走真正的净音天。
一切苦难与挣扎，都将在此刻迎来终结。
太顺利了。阿稔直觉不对，阿云亦心感不安。
事情已经闹到如此地步，动摇了眼石会的统治根基。可那诡计多端的铜镜，自天山一别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未现身。那位一切祸乱的源头秽寿添，更是连影子都未曾显露过。
阿云叹了口气，望向高塔，再度扯了扯面巾：“今天，就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阿稔，我马上，就可以见到......”
话没说完，他兀自垂下了头。这些日夜兼程，浴血奋战的日子里，阿稔确实如他承诺的那样，守护在他身侧，用行动弥补过往。
阿稔听懂了那未尽的言语，眸色深暗下去：“回去以后，把我也带走吧。”
“什么？”阿云愕然抬头。
“把它也带走。”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眼，那里，瑰丽的宝石流转着静谧的光华：“你很喜欢它，不是吗？”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攒动的人影，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有时候在夜里，你恍惚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它。那些时候我常想，你到底是对谁有好感，是它？还是我？”
“当然是——”阿云急切地反驳。
“如果。”阿稔打断他：“如果以后你看到它，偶尔能想起我......那你还是喜欢它吧，它比我干净多了。”
“......”阿云张了张嘴，如鲠在喉，心里一阵酸疼。
“哇！你们快看呀，那个是我诶！我也上榜了！”于饱饱兴奋地扯着阿云的袖子，指向广场四周矗立的巨大电子屏。屏幕上，一张张通缉令正滚动着，此刻定格的，正是于饱饱的脸，悬赏金额赫然在目。
阿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狠狠瞪了这个家伙一眼，帮他把帽檐拉得更低。
“好了，别闹了。”阿云深吸一口气：“你们几个，按原计划撤回安全点。”
他目光扫过几位一路跟随的伙伴：“一路上我们推进得太顺了，对这座塔里到底藏着什么，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走到这一步，不能再有任何冒进。”
他看向阿稔，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我和阿稔进去。”阿云斩钉截铁道：“如果我们一天之后还没出来，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你们就立刻分散撤离，绝对！绝对不要试图救我们。”
“那肯定不行——”
“闭嘴！”阿云厉声打断，没给他们任何争辩的余地，他拉紧衣襟：
“走吧。”
两人不再回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汇入高塔，朝大门走去。
他们在城外暗处观察了整整三日，摸清了高塔入口的规矩。眼石会的核查流程并没有变，所有进出者，必须亮出那颗象征身份的眼睛。阿云需要伪造，阿稔更需要伪装，他左眼常被人笑称为五彩斑斓的黑，早已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幸而，他们并非孤军奋战。瓢虫用黏液为他们精心制作了足以乱真的眼球覆膜，而变色龙则暂时扭曲了他们的面部。今晨天未亮时，他们在城外河边伏击了两个落单的眼石者，夺取了他们的衣袍，徽章与证件。当然，还有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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