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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身体骤然弓起,如同被扔进炼狱!钉尖插入骨骼,仿佛有无数毒虫啃噬,撕扯他的意识。
他意识涣散地哀嚎着,脖颈与额角青筋暴起。他发疯般想把那翅膀抽回,可那钉子死死钉着他,他只能蜷缩着身体不住发颤。
太疼了,太疼了!
他恐惧地扒扯那钉子附近的羽毛,血液浸湿了整只手。
铜镜欣赏着阿云濒死般的痛苦姿态,愉悦地纵声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才优雅地拍拍手,再次扫向噤若寒蝉的众人:
“我们自然也欢迎那些识时务,愿意归顺的异种。”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只要愿意低头,我们都能接纳。”
片刻,他的笑容又骤然收敛,只剩冰冷的杀意。
“但是,那些不愿意的——”
他瞥了一眼地上因剧痛痉挛,气息微弱的阿云:“这就是下场。”
他眼中跳跃着兴奋的光芒,舔了舔唇,向着整个人间宣告:
“来吧!”
“大逃杀游戏,现在开始!”
说完,他双翼一振,冲天而上!身后,眼石者发出亢奋的嘶吼,跟随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朝着塔外即将沦为修罗场的人间扑去。
塔底,只剩下阿云,在钉子持续的侵蚀中,沉入黑暗。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意识早就模糊不堪,他只能感到身体各个角落传来的剧痛,那痛感还在不断加深。
他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我死了吗?
我怎么还没有死。
好多好多的钉子。好像是故意在折磨他,偏偏避开他的要害。他疼得浑身痉挛,血液不断从新旧伤口涌出,在身下汇聚成粘稠的一滩,却唯独没有死亡。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耳畔充斥着惨叫与哭嚎。他听不真切,也不敢去细辨,他害怕听见熟悉的声音。
有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侧。
他用了很久,涣散的眼瞳才重新聚焦,映入一张人脸。有些眼熟,他分明是见过的。
那人提着钉子,面露凶光。
“不......要......”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微弱得像蚊蚁哀鸣,对疼痛的恐惧过了屈辱:“求......我......救过......你......”
“不要......”
哀求声被无情打断。
钉子刺入腰腹,贯穿身体。阿云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已经叫不出声了。
好想死......
好不容易聚焦的眼神再次涣散。漆黑的视野里,竟然缓缓亮起了一片星空。
不,那不是星空,那是无数双悬浮在周围,冷漠俯视着的眼石者的眼睛。
好讽刺啊......
他曾那么痴迷于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将它们视作珍宝。如今,这些他曾经最爱的东西,怎么会在伤害自己。
怎么在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会是它们......
这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
在这片星海中,一点与众不同的光华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颗......流转着极光般色彩的宝石。星云般的银辉在其中流淌,美得惊心动魄,也熟悉得令他心脏骤停。
他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脸了。
但那颗石头,他绝不会认错。
骗子......
骗子!
骗子!!!
他力竭的身体里,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阿云剧烈挣动起来,全然不顾动作会撕裂伤口。
他嘶吼着,泪水混着鲜血汩汩涌出,钉子竟被他硬生生从地底拔出。
心好痛,比身上的任何一根钉子都要痛。
突然,塔顶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幽暗的塔中竟久违地亮起一丝光芒。
“那......那是什么!”
“怎么会有光?”
“天人?”
“不可能!怎么会!”
塔底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辉震慑,惊疑不定地骚动。
随即,惨叫声响彻塔底。
阿云涣散的意识被这光芒刺了一下,最后挣扎力气也终于耗尽,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多久。
当他再次醒来时,视野又变得异常低矮,周围的一切都庞大且遥远。
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捧起来。
那掌心泛起微光,丝丝缕缕渗入他破碎不堪的躯体。身上蚀骨钻心的剧痛,在这光芒的浸润下,一点点消散。
但是,伤口怎么也恢复不成原样了。它依旧是破碎的、血淋淋的。
“阿云。”
是净音天大人!
小鸟猛地一颤,胸口剧烈起伏。他努力抬起脑袋,倔强地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泪光,终于看清了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他发出微弱又急切的哀鸣,将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上净音天的手指,委屈地蹭了又蹭。
“人间发生的这一切,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净音天轻柔地抚过小鸟凌乱的羽毛。
“啾?”
“人类信奉天人,但我们并不干涉他们的因果循环。他们于我们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匆匆过客。生命逝去,化为星辰,陪伴我们左右。星辰坠落人间,又会孕育新的生命......如此循环往复。”
小鸟似懂非懂,只觉大人的话让他心里发闷,轻轻啃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人间,好玩吗?”
小鸟身体猛地瑟缩一下,将脑袋埋进他手心里。净音天垂眸,不再追问。
“阿云,有人......以自身为祭,强行召唤了我,让我知道你在这里。抱歉,我来晚了。”
“啾?”
“不巧的是,我与秽寿添之间,存在一些特殊的能量链接,我没办法对他的能量造成损耗,更无法彻底终结这场浩劫。”
他指尖怜惜地划过小鸟的翅膀:“人间的杀戮与苦难,还会持续。直到他们自相残杀,消灭殆尽。然后,在废墟之上,新一轮生命诞生,人心深处的祸根再次滋长,浩劫重临,循环往复。”
“我们可以回家,再也不管人间的事,阿云。”他微微俯身,认真地问:“只是,在离开之前,对于人类,你还想......再做任何尝试吗?”
大人的声音好温柔,小鸟听得快睡着了。这语气,就好像在问他想不想继续在笼外玩耍一般。他疲惫地眨眨眼,看向四周。
遍地尸骸,触目惊心。有被钉子贯穿、死不瞑目的同伴,有眼石会的恶人,还有一面布满裂痕的铜镜,静静躺在血泊中。
“啾?”
“他也没想到我会来吧。”净音天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平淡。
小鸟忽而挣扎着舒展一下翅膀,贴着掌心站起来。他努力伸长脖颈,急切地在这片尸山中搜寻。
没有......
怎么没有?
“啾......”
“你还有想见的人吗?” 净音天敏锐地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是不是......召唤我来的那位少年?”
召唤?那位少年?
小鸟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光亮。他扑腾着翅膀,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啾啾”声,小小的喙张合着。
可是,他发出的只有鸟鸣。那些复杂的情感都被困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无人能懂,堵在喉头。
净音天静静聆听着,等小鸟累得胸脯起伏,他才轻声问:
“还想再做回人类吗?”
小鸟叫声戛然而止。
他小小的身体僵住了,黑眼睛犹豫畏惧,但又有一丝向往。他低下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胸前的绒毛,不作声了。
净音天垂眸:“我明白了。”
他覆盖着小鸟的手掌,掌心再次泛起如月华的光晕,丝丝缕缕,渗入小鸟翅膀。渐渐地,几道符文在小鸟的羽翼上隐约浮现,又隐没在羽毛之下。
“这些,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
小鸟感到翅膀根处传来温热的暖流,很舒服。他依赖地蹭了蹭净音天的手指。
“你看......”净音天叹了口气:“我甚至,都没给你取一个像样的名字。”
他指尖点了点小鸟的额头。
“今后变成人了,你就不再叫阿云了。”
“青鸟衔枝,寓意新生。以后,就叫你衔枝,好不好?”
小鸟黑豆般的眼睛眨了眨,定定地望着净音天。
“我的生命,漫长得超乎你的想象。人间百年兴衰,于我而言,只是花开花落,弹指一瞬。” 净音天目光悠远,仿佛望向了亘古的星河:“这,也会是你的弹指一瞬。”
“所以,衔枝,不要给自己留有遗憾,好吗?”
“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我一直在这里。”
说完,他将衔枝放入自己衣袍,向旁侧一点。
那面铜镜骤然嗡鸣起来,震颤着盘旋而起,朝着塔顶直上云霄。
衔枝从净音天的衣襟里努力探出小脑袋,仰头望去。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高悬于云端的铜镜,折射出炽烈金光,无数缕细密如春雨的金色丝线,从镜中迸发,绵延无尽,倾泻而下!
金丝越过山川,向着塔外广阔的人间蔓延,连接上挣扎的人类,连接着塔中的中枢,也连接着净音天本人。
衔枝看得呆住了。
好美啊......
他又一次被托起:“还能飞吗?”
“走吧,飞吧......衔枝。”
青鸟被送出高塔,隐没于人间。
即日起,铜镜、秽寿添与芸芸众生,被那贯通天地的金色丝线强行捆绑,结为命运共同体。人类因迫害而死亡时,将透过金线,反噬于铜镜与秽寿添。
死亡几人,于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但二人作为眼石者的统帅,无法再进行大规模的屠杀与净化。
净音天目送青鸟远去,自囚于高塔,看守二人本体,维系着金线的力量。
铜镜本体遭到重创,短时间内无力化出人形。秽寿添更被净音天的镇压牢牢锁死,仅有一缕元神趁乱逃逸,流窜人间,附身于人类,蛰伏以待。
秽寿添的力量被控制了部分,得益于其能量的眼石者与异种,都纷纷产生了限制与反噬期。
二人被将一军,却不甘心就此沉寂。念在净音天实际对他们的力量无可奈何,于是颠倒是非,将一切祸乱源头,尽数归咎于失控的异种。
而他们自身,则被粉饰为救世主。眼石者更名为监管者,眼睛不再是危险的象征,而是正义的代名词。
金线被其称为秩序之线。人类心生歹念之时,金线通过秽寿添力量的感应而紊乱,监管者负责对这些行为及时制止。
久而久之,人类对过往灾难的记忆日趋模糊,蒙昧在序线带来的短暂安宁中。监管者亦对这套说辞信以为真,即使偶尔自己动了犯罪的念头,也并不怀疑什么。
异种损失则最为惨重,被污蔑为灾厄之源。监管者发明监管环,与秽寿添力量一脉相通,从此对异种实施长达三百年的压迫。
三百年时光,于历史长河不过一瞬,虚伪的和平一直维护至今,摇摇欲坠......
第101章 炸毛
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谢衔枝幽幽睁开眼睛,久久没有眨眼。
意识在记忆浪潮中沉浮,挣扎。他用了很久,才艰难拾起一点感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古堡,石壁,落地窗,还有飘落的雪......
他回来了。
“呕——!”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谢衔枝扒住床沿干呕,胃里空空如也,胆汁灼烧喉咙。
温暖与背叛交织的过往一切,多到几乎要撑裂他的躯壳。
记忆最后一幕,净音天大人将他送出高塔。
然后呢?
然后,虚弱的小鸟,没能飞出多远,很快又被秽寿添捕获。
被消除了记忆。
他被关起来,被迫沉睡。绳索将他的手臂死死捆缚,将近三百年的时光。
偶尔在昏沉中睁开眼,他感到绳索勒进皮肉的刺痛,再后来,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双臂因长期血脉不通,神经压迫而逐渐坏死。
直到铜镜与秽寿添的力量逐渐恢复。直到他们认为,时机再次临近。
他才被重新唤醒。
醒来的时候,那双臂早已如同不属于自己,垂在身侧,再也无法抬起分毫。三百年前遗留下来的旧伤,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愈合,连同新生的意识一同剧烈灼痛起来,痛得他几乎发疯。
秽寿添遵照净音天赐予的名字,冠以自己在人间的姓氏。
叫他谢衔枝。
他们需要一个钥匙,解开净音天设下的金线枷锁。
而这世上,只有谢衔枝有可能做到。
秽寿添没再如同三百年前那般对小鸟施以严刑,而是换了一种思路。
野鸟难驯,那就彻底驯养成家养的金丝雀。
手臂治不好也没关系,最好连吃饭喝水都需要人喂到嘴边。不需要读书,不需要见识,不需要有任何独立的思想和能力。
做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精美废物,刚刚好。
按照计划,在向柏宇死亡之时他会被顺理成章地带去中央城,稍加威逼利诱,傻鸟就会乖乖替他们解开塔上的序线封印。
哪知道,半路被不知死活的东区监管插了一脚。
他寸步不离地把谢衔枝带在身边,一直到今天。
“哈......哈......” 谢衔枝终于止住干呕,脱力般瘫回床上,嘴唇泛白,身体还在细微痉挛着。
难以置信......
他依赖的家庭,看似养尊处优的生活背后,竟是如此肮脏的算计。
更难以置信......
这个将他带离火坑的监管者,背后还横跨着如此残酷的往事。
阿稔......
阿稔......
他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撑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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