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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今日的确对我们动了杀心。”
朝暮剑法第九式，来日苦。
未定之事，未到之时，不可赶尽杀绝。
第31章
“也好。”鲛妖顿时像是被抽去了一身骨头似的胡乱往地上一坐，他懒得再做挣扎，长久以来靠着魂珠仅剩的残存气力喘息的身体也渐渐沉重，“只可惜没能杀了你。”
它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封月见身上。
封月见手里的骨笛微微一偏，似乎是要动，不过下一刻便被姜雪燃按了回去。
“不用费力，它的神魂很快就散了。”姜雪燃说完，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不仅它们动作顺畅了许多，这一连说了好些话，也不像之前那样疲累了。
他笑笑，“你到是好心。”
鲛妖冷嗤一声，他仰面躺在地上，它现在还是个女子外貌，四仰八叉的躺成乱七八糟的模样，封月见没忍住上前踢了它两脚，它也懒得动。
“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准备一个好一些的身体罢了，倒是没想到便宜了你们。”它斜眼瞥着两人，“只可惜了我那灵泉，你二人又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它声音渐渐弱了，说出来的话依旧不中听。
“到底不也是……不得善终……”
到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尾干涸而死的银鱼跌落在地上。
“师兄，他死了吗？”封月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骨笛，生怕它没死透一样，这妖物狡诈得很，可它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乱了他的心神。
不得善终啊，多熟悉的四个字，从封月见诞生伊始就几乎成了纠缠他一生的诅咒，但如今，它们将师兄与自己捆绑在一起，封月见就做不到不在意。
“死了。”姜雪燃倒并未想的那样多，只是莫名觉得事情逼近眼前却戛然而止，顺利的有些过了头，竟像是有人特意用半步成神的鲛妖为祭，将灵泉送到他们眼前一般，让他品出一些因果之外的门道。
“阿月，你后来见过师尊吗，他可对你说过什么？”
封月见方才回神的眼瞳里还残存着一丝茫然，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师兄的意思，思索片刻道：“斩杀妖王后的第十天，见过一次。”
那时封月见身负重伤，正从仙门围杀中狼狈脱身，他背着姜雪燃的尸身，怀里揣着一只魂魄破碎的小兔子，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藏身于林野之中。第十日，他在溪边取水，隔着刺白夺目的日光，于倒影之中看到了站在对岸的镜台尊上。
“他是对我说了一句话，那也是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封月见隐去了其中有关于自己的那些部分，只理所应当的回答了姜雪燃的话，再转过头面对对方时，脸上酸涩的神情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了，“可是师兄，你真的要听吗？”
“在这里，在当下，在横亘于你我之间的诸多是非还如同一堆乱麻，什么都分不清，也不想分清的时候，你真的要听吗？”
他笑的比哭还难看，几近恳求的望着姜雪燃，希望能他能开口说不要听了，就这样一直粉饰太平，继续遮掩下去吧。
可是姜雪燃很决然地说要听。
“我知道那对你来说可能是很痛苦的回忆。”姜雪燃道，“但是封月见，裂隙是不会自己消失的，它只会逐渐变得更深，直到切断我们的回头路，到那时，你我之间就再无余地了，你真的想要这样吗？”
封月见倏地伸手抓住他，不住摇头，“不要，师兄不要。”
姜雪燃反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所以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一次，我们都要好好说。”
“我知道了。”封月见大概是从他身上汲取了一点力量，“师尊当年，也许并不是在对我说，只是被我听到了。”
“他说‘本不应是如此，怎么是你活下来了’。”
“师兄你……当年是自己不想活了对吗？因为恨我，所以才把我留下来……是这样的，对吗？”
“封月见，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姜雪燃半蹲下身子想去擦他被血和泪水弄得脏兮兮的脸，但他刚一抽出手就被对方追上来拉住，只好单手抹了抹他的脸，无奈道：“是，那时我亲眼看着师弟师妹一个接一个的离去后便入了心障，这世间万事万物好似都在切割我，我累了，与妖王一战的确是抱着求死的心境去的。”
封月见扯住他的手紧了紧，咬着唇没出声。
“可你说我恨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承认那时我是讨厌你，可我从没恨过你，封月见，我不认。”姜雪燃说，“我也是真心实意的你能活下去的。”
“于理，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于情……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师弟，我总不能放着你不管。”
“你不恨我……”
“对。”
“你讨厌我。”
“是……”
“我好开心。”封月见脸上的泪还止不住的下落，却又笑起来，又哭又笑的模样傻极了，姜雪燃紧绷着的心骤然塌下去一块，无奈道：“封月见，你别这么好哄。”
“好哄的。”封月见把自己缩在姜雪燃身前，胡乱抹了两把自己的脸，“别让姜茕看见。”
姜雪燃向身后瞥了一眼，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远处安置完人们的姜茕早就回来了，只不过看着那边的气氛不怎么敢上前，生怕小师哥用笛子将她抽到天边去。
她蹲在角落，白兔那双长长的耳朵变了出来，被她在头顶打了个结系起来，这会儿她正耐心细致的同地上缓慢爬行的蚂蚁说：“你知道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我们遇到这种事的时候要做到三件事。”
“我不听，我不看，我不说。”
“这样才能生存啊！”
“……”
封月见缓了片刻，又换上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漠面容，这才开口道：“走了。”
姜茕的大耳朵瞬间收了回去，她快跑两步想要追上走在前面的人，脚下却突然踢到个什么，绊了她一下。
她停下来，将东西捡起来拿在手里，这东西她见过的。
“茕茕，快过来了。”前面不远处，姜雪燃在唤她。
“就来！”她重新走起来，路过昏睡在墙边的金铃儿时，极快的在她手边放下了一只血色的玉碟。
已然全无声息的银鱼被放于其中，她轻声道：“若你诚心祈愿……”
说到一半，突然又笑了一下。
“算了。”
迟来的儿童节快乐呀宝宝们！
第32章
石屋外，天空中又飘起细雨，这方天地也真是喜怒无常，明明方才阴云才要散开去，这么一会儿却又聚拢回来。
被围困在一场雪中的人们自幻梦中脱身，此刻他们已经无法忽视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异变，有人痛哭，有人疯狂，但最终他们又复归于平静，转身一步步蹒跚着向忘归海走去。
留下的人注视着他们，没人开口挽留。
有修士打扮的人耳语几句，其中一个上前来，躬身向姜雪燃一拜，说道：“晚辈楚昭，见过姜师兄。”
姜雪燃仔细瞧了瞧他，尽管他自称晚辈，但仅仅是看面相却像是被姜雪燃还要年长不少，或许是楚昭这名字引起了些注意，待姜雪燃再看向他时，倒真瞧出几分与楚夕的相像来。
“你是楚夕的兄弟。”姜雪燃抬手扶他起来。
楚昭笑笑，“我确是当年楚家三子中的幺儿，是与我兄长楚夕一母同胞的弟弟。”楚昭接着道，“我与大哥此番前来阆关镇，本是为了帮着金叔除妖，当年二哥为金氏诛杀恶鲛之后，金叔对我们多有照拂，大哥读书科考也幸得金氏以金银相助，只是没成想其中还有这样的一桩因果在里头，我们也……”
楚昭垂眼摇了摇头，“我们也不好评判那许多。只是能在这里见到姜师兄实在是意外之喜，我与大哥一早便想前来拜会，只可惜我于仙道一途不过初窥门径，大哥更是寻常读书人，只怕贸然上前会徒增麻烦，这才拖到了现在。”
说罢，他抬手与人群中的另一男子招呼了一声，那男子见姜雪燃看过来，遥遥相拜。
想来他们二人便是金老爷曾提起过的那两个子侄小辈。
“你们二人日后有什么打算？”姜雪燃问。阆关镇已褪去富饶的表象，变成一座残破的城镇，已经有受不住这等落差的人们开始收拾行装打算远走。
楚昭道：“我们留在这里，金叔他们变得非人非妖，总得有人看着他们。”他笑笑，又说，“我想二哥应该也会这样做的。”说完，他又双手抱拳与姜雪燃拜了拜，转身向人群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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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呢？”姜茕出来的时候就被先前一起待过一阵子的修士们叫去了后院，他们对姜茕仙子倒是敬重的很，从金府后院坍塌的库房里搜罗到了些天材地宝也都交与她，或者说，借她之手交给如今已是阴鬼的姜师兄。
姜雪燃身死之后的着许多年，仙门却也没能忘掉他，年轻些的修士见了他本尊，下意识的就将决策之权交给了他。
哪怕，这位师兄已是非人之身。
“金氏还有一位小姐，虽不曾与金氏同路作恶，却也未入仙门，这些东西放在她身边只会招致祸患，但这毕竟是金氏所有，待她休养几日，是散是留，都听她定夺吧。”
几个修士互相看了一眼，点头应下了，又各自拿出身上的钱袋放在廊下石桌上，“我们到这里来本就是为着龙神节的拍卖会，若金小姐不想再留这些物件，我们也不会白拿。”
姜雪燃微微一笑，说：“好。”
于是最后留下收尾的这些修士们也三三两两离去了。
“真好啊。”姜雪燃负手而立，院子一空下来，簌簌的风声就愈发清晰，封月见险些没听到师兄这轻而又轻的一句话。
“什么？”封月见抓住他翻飞的衣角，生怕他下一瞬就要被风吹散了去。
姜雪燃转头笑着看他，“我说真好，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真好啊。”
封月见想了片刻，试探着问，“师兄，你想回朔风境去吗？”事实上他更想带姜雪燃回去轮回狱中那个孤零零的小院落，就只有他们两个，如果姜茕不那么吵闹，兴许带上她也可以，但他料想师兄一定不喜欢那里，所以他提都没敢提。
“回不去了。”姜雪燃拂去他发间一片海棠叶，未尽之意都在他看过去的目光里。
即使回去，也再没有人等在那里了。
“阿月，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一下。”他双手放在封月见肩上，没给他逃避的机会。
封月见错开视线，心想，来了，他要走了，这天地浩大，只凭自己一心所求是不可能强留他的。
“我要回到我凡尘中的家里去一趟，去取一件或许能解我心中所惑的东西。”
“嗯。”封月见手指的力气松了，那截衣角从指间一点点滑落，带着他的视线也一同下落，直至跌落进泥土里。
“那地方要说起来，与此处相隔万里，我还是得问一问，阿月，你愿意与我一起去吗？”姜雪燃把他的手重新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去百岳州，我在人世间的故乡。”
“嗯。”封月见想都没想就应到，“我去的。”
“我去，你别扔下我。”
姜雪燃虽然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没忍住轻轻叹息，“你答应的这样快，可曾想过时光流转，那地方还存不存在于世上都还未知，更何况万里去路，我这样子也不能御剑乘风，我们要走很远的路，走很久。”
“师兄，那难道不正是我心中所想。”封月见唤他，“和你走很远的路，走很久这件事，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想要的呢？”
“我简直……做梦都要笑醒了，还在嫌自己答应的不够快。”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会说话了。姜雪燃有些不自在的侧了脸，躲开他过于炽热的目光，一腔心绪被人搅出涟漪，却没舍得放开封月见的手。
“……我真是怕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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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时分，一辆不起眼的车驾从金府后门悄无声息的出发。马车不是他们来时那辆，这次的是金铃儿为他们准备的，外面看上去简陋，内里却布置的妥帖，一应物件应有尽有，还与姜茕撞上了些吃食，不过她眼下还对这产自阆关镇的食物心存疑窦，一时未敢尝试。
辞别金铃儿，马车一路向西南前行，他们脚程不算快，一路上也多避着人多的地方走，遇见灵山秀水便停下来稍作整顿。
姜雪燃抱着几根小臂粗的木柴蹲坐在火堆旁，夜露打湿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火光噼啪闪烁在他眼睛里，片刻后，一侧传来野草被踩下去的沙沙声
“还跟着。”封月见取了水归来，坐在他身旁抬眼向林中幽深处看去。
第33章
今夜无风无月，除了他们身前的篝火点亮的一方天地外，四处皆是漆黑的林野，偶尔传来飞鸟穿林声，也像破旧琴筝的弦音一样被拉的细长。
姜雪燃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舌舔上他手腕，转瞬间就如同被冰住了那般退去，“它的主人不在这里，你打死它再多次也无用，不必管了。”
“哦。”封月见应着，随手摸了一颗石子使了三分力从指间弹出去，不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被打中的声音，黑影发出一声嘶哑短促的鸣叫，拍拍翅膀飞远了些。
“这几日仙盟应当已经接到师兄现身阆关镇的消息，君子剑也不必藏起来。”封月见不太自然的说着要把剑还他，背在身后的手却迟迟不肯拿出来，想来也是不怎么情愿。
“嗯，你先收着吧。”姜雪燃没戳穿他，眼睁睁看着他几乎是眨眼间便将君子剑从颈后刺入，这回动作倒是干脆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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