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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割下鲛妖的肉送入口中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这是一只即将化神的妖,他的血融进潭水中,又顺着水渠送进‘灵泉’里。
姜茕的声音不大,可鲛妖却立刻抬头用那双妖异的眼瞳注视着几人的方向。他胸口被一道模糊的剑影贯穿,即使时间久远,靠着残存的灵息还勉强能认得出,那是一把来自朔风境的剑。鲛妖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嘶哑笑声。
剑名朝暮,是楚夕的剑。
封月见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师兄,别看。”他见到过失去师弟师妹的姜雪燃是什么样子,所以才不忍。
“我们走。”封月见别过头,拉着他转身往来时的路走,“那东西不过是具躯壳,真正的妖物早就不在这里了。”
“没事。”姜雪燃道,他的恍惚也只一瞬,为那些已经故去的人和事。
那只海鲛还在肆意张狂的笑着,他此刻当真是被钉死在砧板上任人宰割了,神情却无比痛快,他看着金老爷把鲛肉咽进肚里,眼底涌动的情绪倒好像是将人撕碎一般。
“我们不去阻止他吗?”姜茕问,这鲛妖虽是一只妖物,但已经褪去了满身妖气,上身更是人形,无论怎么看那金老爷都像是在生啖人肉,她自己原身也是妖,见了这场面忍不住一阵恶寒。
姜雪燃叹道,“无力回天了。”
起初,姜茕尚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直到封月见挥剑出鞘,斩断了她耳边一缕碎发,一枚银色的鳞片从她发间掉落,眼前的世界似乎被揭开了一层水幕,美艳的鲛妖腐化成一具残尸,正在啃食尸体的金老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断生出层层叠叠的鳞片来。
那已经完全不能当作人来看待了。
姜茕登时毛骨悚然的捂住后脑勺,“怎么,我怎么会……”
“叫你长长记性,这么明显的异样摆在面前你还能吃得下去他给你的东西。”封月见冷笑一声,“算你命大。”
“……”姜茕不敢多言语,也就是仗着小师哥这几日心情不错,给了自己几分好颜色,她就得意忘形,忘了那可从不是多么和蔼的人。
“好凶哦,”姜雪燃扬眉,指了指自己,“我也吃了。”
“没有。”封月见满身的利刺收敛起来,稍显苍白的辩驳了一下,“不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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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外的天色晦暗,雨终于肯歇下,只留一层厚重的阴云沉闷的压在众人头上。
阆关镇上渐渐有了人声,因着要筹备龙神节,早晨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吆喝声。
“师兄。”封月见碰了碰他,示意两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东院的大门敞开着,金铃儿扶着手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她侧着头,似乎在听围墙外街上的叫嚷,脸上带着恬静的笑。
“雨停了,今年的龙神节也会很热闹吧。”
一双苍白的手臂从身后环住环住她的脖颈,银发男子以一种亲密的姿态与她相贴,察觉到来人,他倏的抬起眼,目光阴冷。
而金铃儿却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循着声响侧了侧身,细细去分辨声音传来的位置,“有人在那里吗?”
因为没听到回答,金铃儿有点慌乱,她探出手杖着急的向前走了两步,眼看着就要摔下台阶,一直悄无声息的拥着她的男子突然伸手去扶了她一下。她现在就站在男子面前,距离几乎微不可查,可她完全意识不到自己面前还有什么存在,就连刚刚突兀的停顿也像是一时恍惚。男子收回手,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身影渐渐消散于雨后湿润的空气中。
第27章
倘若要为这样波折的世事找一个缘由,那么一切起始于金铃儿五岁那年的一场大雨。
“那一年,忘归海的浪翻涌的近乎遮天蔽日,镇上的人们都说,天道倾覆,妖邪横行,这人间世怕是已经到了陌路。”
金铃儿抬手去接那屋檐下坠落的雨,粘稠的雨水落入她掌心,又挣扎般的滑入地上的泥里。
“我那时还看得见,只不过身体不好,爹爹总叫人将我看护在这院子里。直到有一天,翻卷的黑云笼罩在阆关镇的天空之上,我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受了伤藏身于忘归海中的妖物袭击了镇子,很多的人死去了。”
刚刚接手金氏的金家老爷束手无策,只得向各仙门连发数封信笺求救。可那一年,仙门弟子尚且自顾不暇,那些书信最终石沉大海,就如同葬身于忘归海之中的人一样。
不过好在,他们最终还是等到了。来自朔风境的小仙君执剑而来,将鲛妖斩杀于阆关镇外。
原本一切应当在这里结束,那小仙君离去之前,特地在这里留下一道锁妖阵,若是往后再有妖邪来犯,便有应对之法将妖物困于阵中。
“锁妖阵,怪不得。”姜雪燃道。这金府层层相叠的格局制式,正是在阵法之上翻修而成。
姜茕小声问,“鲛妖为什么没死?”
尽管她声音放得低,可哪能逃得过金铃儿的耳朵。
她好心的答,“因为这阆关镇里住着的金氏一族,都是坏人。”
金老爷千恩万谢的送走来前来杀妖的楚夕,转眼就召集金氏族人将鲛妖的尸身运走偷藏了起来。
阆关镇的的雨停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终于走出家门,他们在镇上举办了热闹的庆典,庆祝妖物被斩杀,庆祝日子重归于平静,同时也在庆祝忘归海中的秘宝又是他们唾手可得之物。
金铃儿便是在那一日被外面的热闹所吸引而偷跑出来的。也正因如此,才误打误撞的闯进了那间之前从未见过的石屋,见到了,熟悉的父亲和亲族长辈们,毫无仪态可言的跪趴在地上,分食着鲛妖的尸体。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了她,她甚至叫不出声,只能跌跌撞撞的后退着跑出去,只顾着吞咽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孩童,直到被积水未干的泥坑绊倒,重重的摔在地上,才从那种冲击中找回神志。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手指深深的抓紧泥水里。
泥水之中,有微弱的颤抖自指尖传递至她紧绷的身体,那种轻而微小,转瞬即逝的代表着生命的跃动让金铃儿短暂的停下了害怕,她扒开脏污的淤泥和石块,从水坑里找到一条濒死的鱼。
这食指长的小鱼显然快要死了,唇腮的翕合也似有若无,它身上银色的鳞片脱落的七七八八,看上起有些丑陋和病态的可怖,但金铃儿就是觉得它是一条非常美丽的小鱼。
她其实总觉得这条鱼与被关在石屋里的妖莫名相似,但没有与任何人说起。她试图将小鱼放进池塘里,可刚一放进去它就漂浮起来,只有扇形的尾巴轻微摆动,没有办法,金铃儿只好用一只瓦罐将它养起来,一养就是好些年。
也就是从那天起,金铃儿的身体也来越差,也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她开始抗拒与金氏一族的人说话,即便是她的父亲,她把自己关在东院里,抗拒一切与那石屋有关的消息。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金家小姐快要香消玉殒,没多少时日了。
但每天晚上,金铃儿都会抱着那只小瓦罐坐在空荡的回廊地下,夜风寒凉,她却只穿很单薄的衣服,毫不在乎病体羸弱,只对着瓦罐里的鱼儿自言自语。
“可是有一天,小鱼不见了。”金铃儿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也就是那一天,爹爹突然又来看我,还给我端来一碗鱼羹,他告诉我,喝了这碗羹汤,我的病就会好了,而且会与其他金氏族人一样长命百岁。”
“我看着那羹,只觉得恶心。”
“我见过他那样的丑态,可他又确是对我好,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那天夜里,天空中飘起细雨,金铃儿坐在窗边,看见了破开水雾向她走来的龙神。
这阆关镇从前是不拜什么龙神的,只是自鲛妖被困于锁妖阵中没多久,金氏一族突然一齐改了口风,在各自府上兴建祠堂供奉,甚至花费大量银钱举办龙神祭。
金铃儿却一眼就认定那就是龙神大人。
她呆呆的看着那位美丽的龙神大人走近了,不由自主的伸手抓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一缕银发。
龙神却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是侧身问她,有没有什么愿望。
“我说……”金铃儿低下头,笑笑,“我说我想要一个能一直陪着我的朋友。”
“但我竟然在龙神大人的脸上看到了为难,他说即使是真正的神也不能为我强求来一种虚无缥缈的情谊,让我换一个愿望吧。”
“于是我说……”
“我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即使只有一天也好,我有一个朋友走丢了,我想去外面找它。”
金铃儿道:“龙神答应了。”
第二日一早,金铃儿睁开眼,只觉得身体都变得十分轻盈。她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还在原处躺着,转身去看桌上的铜镜,里面映照出的,确实一位飘若世外仙子的银发美人。
这时,躺在榻上的‘金铃儿’开口说话了,他说移魂换体之术至多只能维持五个时辰,这在期间,她想要用那具身体做什么都可以。
但却有一点,倘若天上的雨停了,这具身体就会消散,若那时金铃儿没能及时赶回来,那么她就会脱离躯体变成一只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她那时一心想着寻找小鱼的线索,一路上避着人却到底还是暴露了踪迹,那个穿行于雨中却能不被雨水沾染的身影,到最后竟成全了龙神之说。
“那真是很快乐的一段时光,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跑和跳,不必担心跌倒就再也站不起来,也不用去管淋了雨就会病倒要喝很久的药,只是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我的小鱼。”
“之后我回到了院子里,换回了自己的身体,但是……”她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我发现换回来之后的我,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假期快乐~
第28章
姜雪燃与封月见隔着半壁长的桌案略一对望,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相同的东西。那当然不是什么龙神,不过是借着雨季天水相接,从地牢里脱身而出的鲛妖。
妖灵进入人身,自然会对这具身体造成不同程度的损伤,金铃儿本就病弱,经此一遭,最先失去的是眼睛。
只怕当年鲛妖虽然被楚夕斩杀,却因以身饲人得到了一线机缘,人间世早有流传所谓的人鱼肉与长生之法,只不过多是凡人杜撰,金氏偏听盲从,殊不知吃下去的是妖,人身经年累月为妖气侵染,早已有了异常变化,却又因着那些妖气,也确然治愈了一些病症。
所以他们愚昧无知的将‘龙神’供奉起来,日复一日的用信仰为鲛妖塑成了神体。只不过那鲛妖还未能完全成为神仙,无法挣开锁妖阵脱身。
“皆是因果。”姜雪燃轻声道,“鲛妖死于朝暮剑,是还了杀孽的因。”
“阆关镇金氏化妖,供奉此鲛助他再塑肉体,是蚕食血肉的果。”封月见说完,却似有不解之处,“如此说来因果已了,为何鲛妖仍被囚困此处?”
“还有一桩。”姜雪燃看向金铃儿,自两人开口,她就安静的坐在那里听着,灰白的眼瞳看不出神情,只是单凭感觉来讲,姜雪燃在她身上没有感受到恨意。
“当年的被金小姐救起的银鱼,正是重新凝起神魂的鲛妖。救命之恩是因,它本想借着龙神之说为金小姐实现愿望,没想到却直接导致金小姐失去了双眼,这桩因果还没有断。”姜茕终于从几人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她自己原身就是妖,自然感同身受要多一些,“我想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吧。”
“他不是的!”金铃儿急忙替龙神辩解,“在发现我看不到的时候,龙神大人他……他比我还要害怕。”
最初看不到的那几天,龙神几乎是一直陪在金铃儿身边的,也幸好是这样,她才得以在最惶恐不安的日子里渐渐强迫自己习惯黑暗。
但天是会晴的,雨停下来的时候,就是龙神要离开的时候了。
最后一次见到龙神时,他送给金铃儿一只铃铛,说自己帮她找到了一个朋友,下雨的时候,只要摇动这只铃铛,朋友就会来见她。
“我怕他是在骗我,一直没敢弄响。”金铃儿抚摸着手腕上的铃铛,“但我也真的很想要见到……所以最终,我还是摇动了铃铛。”
“铃声响起,我见到了小鱼。”她眼角弯弯,露出个怀念的笑来,“她真的很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尽管下雨的日子我才能见到她,但她确实于黑暗的深渊中拯救了我。只不过,到如今我们也有很久未曾见过了,或许她已经回去了那片她常常与我说起的那片海吧。”金铃儿手指碰到桌上已经冷透的茶盏,摸索着端起来喝了一口。
“要是那样就好了。”她轻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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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院外已经是湛清的好天气,偶尔滴水声敲锣在石板上,那是檐下落雨。姜雪燃说要去镇上转转,倒是也没人提出异议。
他重新戴上斗笠,封月见走在他身侧充当他的眼睛。
镇上的光景热闹非凡,生活在此地的金氏带着镇子上的人在近海的空地上搭建起巨大的祭台,涂了彩墨的龙形木雕高高的架在祭台中央,正有人踩着木梯为它涂上眼睛。
“鲛妖难道不是应当只能在雨天出现么,这些人如此兴师动众的举办龙神节难道能将它叫出来?”
姜茕虽然对这些事大多一知半解,但仅仅是看着这副景象就觉得荒谬,一直以来被妖物所残害的人们,竟然在大张旗鼓的将罪魁祸首奉为神明。
“能。”姜雪燃道,“鲛妖靠着他们的信奉成神,必须回应。”
“被自己的仇人掌控,却好像死亡更轻松些。”姜茕说,“是我我也恨呢。”
姜雪燃一怔,停住脚步弯下腰,手掌按在姜茕肩上,那双眼睛透过薄薄一层纱帘望进姜茕带着些稚气的眼瞳里。
半晌,他拍拍姜茕的脑袋,“茕茕,你还是不懂。”
“这世事中,爱与恨最不纯粹。”
姜茕的确懵懵懂懂,她把师兄的话在脑海里反复琢磨许多遍也没想明白一丝半点,只好试图去向小师哥求助,可一转头,那边的封月见神色比她还茫然,两人目光相接,又径直分开,互相觉得对方没有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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