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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啊……”
“好寂寞啊……”
耳畔能听到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随之清晰起来的是身侧水流的触感，姜雪燃看见自己伸手，触碰了一下浮在水面的衣裙，一尾银鱼从掌下跃出，它破开水面，用扇形的鱼尾擦过姑娘放在岸边的手。
“师兄？”
平静的水面突然激烈的翻涌起来，如果一定要形容这种怪异的感觉，那就是之前一直没有任何情绪的东西突然生气了。姜雪燃又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压进水底，他被呛的猛咳，那种窒息感什么时候散去的都未曾察觉到。
“师兄，师兄，醒醒。”他被人抓着手腕从水底拉上来，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浸湿了，夜风从半开的门中钻进来，吹的他有些冷。
姜雪燃的目光在空中停滞了许久才凝到一处，他仍躺在床上，腥潮的水汽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唯有手腕上被人握住的那一处是暖的。
眼前是掌着烛台的封月见，夜色消融在他浓墨似的瞳眸里，姜雪燃在那处看到自己。
“怎么了，为什么在喊我的名字。”见他醒了，封月见才放下手中的灯烛，借着这一捧昏暗的光在塌边坐下来，他声音带着点倦，低垂着眼抬手摸了摸姜雪燃的前额，“你出了好多汗。”
好寂寞啊，为什么你也要走？是不是因为我对你很坏，所以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朔风境。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也只闪过一瞬，姜雪燃涣散的瞳光猛地聚在一点，他朝着封月见伸出手，双臂从对方腋下穿过，紧紧地将他扣在身前。
封月见的身体僵在他怀里，下一个瞬息，他颈侧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皮肤被牙齿生生撕扯开，大股的血液涌出来，被紧拥着他的人吞入口中。
“……师兄？”
第22章
起初是惊讶和慌乱，命脉被人咬住的生理恐惧冲和被师兄碰触的欢愉不断刷着封月见的骨骸，他几乎克制不住的战栗起来，但很快他就压抑下自己的不适应，渐渐放松下来，让自己因为失血而变得疲惫的身体依靠在姜雪燃胸前。
“没事的，师兄，不要急。”他疲惫的闭上眼睛，垂落在身侧的手抚上姜雪燃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安抚，“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
“不会走的，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走了。”
许久，颈上吮吸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封月见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呼吸都浅浅的，姜雪燃把头抵在他肩上，凌乱的吐息从他被蹭开的领口处拍打在皮肤上。
“阿月……”姜雪燃颤声唤他，冰冷的如同刚从寒潭中浸泡过的手掌沿着他侧颈滑上脸颊，指腹按了按他失血后苍白的唇，用嘶哑的嗓音极快的说到，“用君子剑！”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君子剑应声出鞘，雪色的剑影刺穿了姜雪燃眉心。封月见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听了师兄的话，动作比思绪快了一步，想收手已然来不及。君子剑一直被他贴身存放，这些年来想要抢夺者不知凡几，却无一人能窥探到君子剑藏在何处。
但在电光火石的一瞬息，姜雪燃看到他从自己的嵴骨中，抽出了已经失去主人的君子剑。
剑锋所及之处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君子剑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灵力，却仍固执的留有一丝残存的霜雪剑气，它从主人身边经年累月汲取，不会轻易消散，也是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不过这把旁人未知争抢的剑很快就被封月见随手丢在了一旁，臆想中让他恐惧的场景并未出现。姜雪燃仍坐在那里，眼神已经恢复了明净，他缓缓抬手，接住了从空中坠落的一枚闪着光的弧形圆片。
那是被君子剑从他这具阴鬼的身体里剥离出来的，一枚银色的鳞片。
周遭传来了浪潮拍打在海岸上的声响，封月见拉起衣襟，强迫自己从师兄身前分开，转而去看他手里的鳞片。
从梦境中被唤醒的时候，姜雪燃很清楚的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自己又在做什么，但耳边总有个难以分辨的声音旁若无人的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那一刻，神魂就像是要被什么从身体里排挤出去，一下子就让阴鬼的贪生之欲占了上风。
真奇怪，这阆关镇分明没有一丝妖气，却好像潜藏着某个相当厉害的妖物。
他只是作了片刻的思索，封月见就有些受不了，这种分明自己就在眼前，师兄却看不到他的滋味实在难捱，他抓住姜雪燃的袖口，晦涩的开口，“师兄。”
姜雪燃方才回神，瞧着他恹恹的脸色不由得蹙起眉，“疼吗？”
封月见一怔，先是用力摇了摇头，又说，“师兄，你能说话了。”
“嗯。”姜雪燃道，抬手拉他过来，“不多。”想来是方才情形太过焦急叫他冲破束缚，又或是那灵泉之水当真如此有效，他现在能说出口的话语变得顺畅了些，但到底还是只能说些简短的语句。
“我看看。”刚刚盛急之下强行发声，喉间还咽着一口腥甜的血，与他刚刚吞下去的封月见的血交织在一处，浓的化不开。这本是没什么打紧，封月见却不依不饶，在榻上膝行了两步扣住姜雪燃下颌，迫使他抬高了脸张着口给自己看。
这样能看到什么？姜雪燃眼底划过一丝无奈，不过封月见既然打定了主意就断不会轻易放弃，他索性收了力气，随便叫他动作。
事实上也果真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昏黄烛火下相映的两个重叠在一处的影子。
封月见视线落在阴鬼那两对稍显尖利的牙齿上，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刚刚它们刺破皮肤咬住自己的样子，他慌忙收了手退开，喉间不自然的滚动了一下。
姜雪燃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他这会儿的注意又回到自己用指尖捏着那枚鳞片上去了，这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必然与幻梦中那尾银鱼有脱不开的干系。
如此看来，对方的目标是自己。又或者说，是这具死而复生的，阴鬼的身体。
-
接近黎明的时候，窗棂上突然传来雨声。姜雪燃只是阖着眼并未入睡，雨刚落下来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封月见在他身边睡得很熟，他是真的累了，连日来的惶恐无措时时刻刻敲打着他，只待他稍有松懈便要予他致命一击，也就是这会儿蜷缩在师兄身边，他才能安心歇上一歇。
阆关镇近海，这雨一起来就夹杂着海水的腥咸。这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天还没亮，隔着院墙外的街上就传来此起彼伏和门关窗的动静，有被惊扰的散客游方醒了，扯着嗓子叫骂几句，也被风携着雨带了入耳。
不多时就连这声音也湮灭在雨中了。
整个阆关镇就像是被这一场雨浇成了一座空城。姜雪燃经过夜里那一遭，对这种阴湿的环境难免抵触，他披上外衫撑伞出门，封月见睡着，没人帮他束发，他自己的手指还不能做到这样精细的动作，于是只好散在身后，垂落的发尾很快沾了雨水的潮气变得有些重了。
金府的每个房间里都放着伞，竹骨制成，素色的伞面。姜雪燃撑伞踏入院中，金府也是一片寂静，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想着再去那座石屋看看，行至半途，却突然听见一阵短促的铃声。
这铃声实在熟悉，姜雪燃脚步一顿便要向东边的院子里寻过去，可他刚一转头，就瞧见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单薄身影。
封月见也没撑伞，不言不语的跟在后头，要不是他突然转身没来得及躲闪，还不知道要继续跟着走多久。
这场雨不大，但他的衣裳还是被打湿了，只看着就觉得可怜落魄。他勾了勾小指，攥紧了缠在两人之间的那根丝线。
姜雪燃向前走了几步，又觉得这样实在太慢，他抬起头，冲对面的人招招手。
“阿月。”
“过来。”
封月见立刻就跑起来，他跑得快，一路溅起高高的水花，没一会儿就来到姜雪燃身前。
姜雪燃手上的伞歪了歪，这一方的雨便停了。
修了一点错字
第23章
东院挨着池塘，院门没落锁，照金老爷的话来讲，里头应当是住着几个小辈。姜雪燃抬手叩了叩门，片刻后才有由远及近的铃声传来，门扉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先是一只细瘦的手摸索着探出来，随后才见着人。
姜雪燃本就有些猜想，真见到了对方也没多惊讶。小姑娘已然是亭亭少女模样，眉眼长开了些，还是一副温和宽厚的模样，她手上的金铃铛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老旧，不再有着夺目的光彩，不过清脆的铃声却是一直未变。
“有人在这里吗？”她灰白的眼眸动了动，雨声掩去了声音，她只好将门打开，又向前走了几步，抬手，触碰到了姜雪燃耳边的发丝。
雨下的更大了。
“这个气息是……小鱼？”少女手里的伞掉在地上，她双手捧着姜雪燃的脸，身体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灰白的瞳仁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眼前人的身影。
半晌，她退回去，“抱歉，公子的气息与我的一位友人有些相似，但……是我认错人了。”
“二位请进来坐吧，我之前有听父亲说过会有仙长到府上来，只是身体有些不便，故而未曾见过两位客人。”金铃儿蹲下身去摸被她弄掉的伞，还是封月见替她捡了起来。
东院里景致清雅，大概是为了照顾金铃儿活动，庭院和连廊中的石器都被磨平了棱角，行走的路上也少有物件遮挡。金氏一族到了这一辈子嗣单薄，金铃儿正是金老爷的独女，虽然患有眼疾双目无法视物，但金老爷对她却是很上心。
待两人在花厅落座，金铃儿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不多时便有低眉顺目的婢女端着茶点上前来，这些个婢女手脚轻柔，动作却干脆利落，扶着金铃儿进了里屋换下湿了水的衣裳，再出来时已经是收拾好了妆面的模样，并不会在客人面前露了怯。
“你们也下去避着吧。”金铃儿回来后低声吩咐婢女，几人低着头应是，一个个撑起伞，步履匆匆的穿过庭院，渐渐消失在雨幕中了。
“两位仙长初来此处，应该还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场景。”金铃儿捧着一杯热茶，她看不到东西，只能凭借声音将脸侧向封月见那边，解释道，“不知道何时传出来的说法，一到雨天，龙神出行，寻常凡人不得冲撞，以免惹得龙神震怒降下灾祸。所以一到阴雨天气，镇上的人们就都闭门不出，直到下一个晴天到来。”
“这说法，多久了？”姜雪燃手指在茶盏上划了一圈，却并没有拿起来。
金铃儿听到他开口，这才转向他，心下暗道奇怪，方才竟一直没有听到这位仙长的半点声息，不过她也只是片刻的好奇，随即开口：“并不太久，也不过八年左右光景。”
她想到什么，又笑起来，“至少在我幼时还不曾这般，那时候我还看得见，只是自小体弱，父亲不让我出门。雨天的时候家里要祭神，我爹不在，我就偷偷跑出去，跑进雨水里玩闹，只不过回来就要生病，只怕是没少给我爹添麻烦。”
“那你见过龙神吗？”封月见问。
金铃儿被他问的一愣，但很快便回了神，点点头道：“见过的。”
“五岁那年，我在雨中见到了龙神大人，并且忘记了我爹的话，向他许下了一个愿望。”
金铃儿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门外惊雷乍起，她的声音几乎要被吞没在雷声中。
“所以龙神拿走了我的眼睛。”
-
暴雨倾盆而至，滚滚雷声刺破乌压压的云层落在阆关镇的土地上，海面上的疾劲的烈风卷起层高的海浪，铺天盖地的向岸上涌来。君子剑发出一迭声的低鸣，封月见倏的站起身，望向阆关镇的西北方。
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是姜茕。”封月见看向姜雪燃，此处分明无妖，姜茕又怎么会被迫使出尚未完全掌握的君子剑法？
“没有妖。”姜雪燃走到他身侧，轻声说，“神，有一个。”
雷电将这方不大的院落照的惨白，封月见顺着姜雪燃的目光向门外看去，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道人影站在连廊外、雨幕中，他手上拿着一柄未撑开的伞，雨水却在将将要落在他身上时被隔开，他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萤亮的瞳仁在昏黑的天色中格外明显，他死死盯着两人的方向，却更像是透过他们二人，在看坐在他们身后的金铃儿。
“师兄。”封月见的手按上身侧的驭骨笛，那一双眼瞳更近乎妖物，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隐匿了气息，可那分明是一双充斥着恶意的瞳眸。
姜雪燃没在这种时候与他相争，他现在的身体调用不了多少灵气，强行出手反倒会让封月见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所以他退到封月见身后，拍了拍小师弟的脑袋，只说，“小心些。”
驭骨笛眨眼间就到了封月见指间，阴云汇聚于庭院上空的方寸天地，封月见眼底染上一层猩红，地面颤动着裂开数道缝隙，像是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仙长？”
金铃儿站起身来向前走的时候，腕上的铃铛率先响起来。雷声骤然间停下，少女拿起婢女放在她手边的胡桃木的手杖，敲着身前的地面前行，手杖碰到封月见的脚踝，她道了歉，转而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珠担忧的越过房门看向院中。
“今天的雨格外大呀，上次下这样大的雨应当还是朔风境的仙长来斩妖的那年，仔细想想，也已经过去许多年了。”金铃儿将手伸到外面去接被风吹过来的雨水，“小鱼今天会来吗？”
“阆关镇很久没有下雨了，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小鱼了。”
不祥的雨水在落入她掌心后化作温和清澈的一小捧净水，庭院中的妖瞳熄灭于绵绵细雨中，只瞬息便不见了踪迹。
封月见追出去两步，只见到一朵被踩碎的春海棠落在小径。
更正了一点小bug
第24章
“师兄！小师哥！”
二人匆匆赶到金府前院，正与艰难脱身折返的姜茕打了个照面。她看上去有几分狼狈，衣袖上满是污泥，身上也湿透了，还没来得及用术法将自己弄干。
“这地方不对劲儿。”姜茕拧了把袖子，回来这里才找到空闲掐了个避水诀将侵入衣料的水都剥离出去，她看上去显得狼狈，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多数都是匆忙躲避时碰上的脏污，稍作清洗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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