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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应当是夜里，月色将树影投落在窗上，似乎又不只是无风，树影也好，那一捧清白的月光也好，都像是静止般凝结在姜雪燃目光可及的地方。长时间不能移动让他的双腿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他撑着屋子里的桌案和木椅缓缓来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仅仅是这么短暂的距离就已经让他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但姜雪燃恍若未觉，兀自抬手推开了窗。
窗外的景象更与小重天相像，只是庭中不曾有过积雪，那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被移植过来的梨树，也一直未能开出花来。
天上，挂着一轮虚假的月亮。
构造他的人显然不怎么能弄懂月色对于凡尘中人又何等意义，在人间红尘中长大的姜雪燃看着那轮月，只觉得冷寂。
它所存在的意义似乎就只是这座庭院的缔造者觉得它应该在那里，除此之外毫无用处。封月见大概是对小重天的院子更加熟悉一些，也是，往常他总是站在院子里，并不敢叩门到房间里去。
姜雪燃在窗边坐了一整夜，那院中的月和树影都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态。直到他约摸着该是清晨的时刻，院外才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封月见踩着永恒的月色归来，带着满身难以消解的煞气。他一来，月夜就渐渐隐匿了，露出湛晴的一片好天气。
他恰在此时转身，只一眼便望进了窗边姜雪燃的目光里。
“师兄……”他急走了几步，到了门口才止住脚步，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师兄看到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可以站起来，也到了可以摆脱阴鬼之体与神魂不能相合的桎梏的时候了，那他还会留在这里吗？
封月见不敢去想。
他踟蹰不前，姜雪燃就只好唤他。
“阿月。”
封月见便动了起来，跑到他身边板板正正的站着，就像方才那个挥挥手就能改天换日的人并不是他似的。
“师兄，外面……外面天气很好，我扶你去院子里看看。”他是铁了心要装作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模样，即便姜雪燃有满腹的疑惑也很难问的出口。
到头来还是只有一句，算了。
原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没想到姜雪燃竟轻微的点了下头。封月见愣了一瞬，慌忙中牵起他的手要拉他起身，小臂上的衣袖被他这一拉一拽间滑到了手肘处，露出大片青白色的皮肤来。
姜雪燃垂下眼，盯着自己与他交握的手。
心里想的是，如今他胆子倒是也愈发大了，从前明明连触碰都小心万分。可这一眼却叫封月见乱了心神，急急将那截衣袖拉下来，遮住那一片异于常人的肤色。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会想办法。”他说。
起初姜雪燃还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不禁想要笑上他一笑，不过一具皮囊，凡人还是阴鬼又有什么所谓呢。
不过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封月见自己更偏爱凡尘血肉一些，这可说不好。
外面的天气却也没有封月见说的那样好，毕竟都是幻化出来的东西，再如何精巧也透露着一丝怪异，但姜雪燃还是依着对方的力道让他牵到梨树下坐下来。
庭院里没有鸟鸣，甚至没有风，姜雪燃猜想他们应该是被阵法阻隔在外了。
没什么事做的时候，封月见会在院子里教姜茕练剑，每学会一式便把她丢到外面去试剑，前些日子姜茕开始渐渐领悟君子剑第四式，于是她又被丢到了妖邪横行处历练，约莫着这些天也该回来了。
院中的石块上大多都印着他们在此处练剑时留下的斑驳刻痕，姜雪燃不过多看了几眼，就被挡着眼睛转过了身子。
封月见抿着嘴不说话，但很直白的表示着希望姜雪燃只看着自己的意思。
许是心态变化，姜雪燃竟觉得有点可爱。
“师兄，这里是……轮回狱。”他倒是自知终究逃不过一问，索性先摊牌，等姜雪燃来审判他。
庭中静谧，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姜雪燃费力的抬起手，那只手一直牵引着封月见的目光，直到轻轻落在他发顶。
“嗯。”姜雪燃应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那日你……之后，许多人想要争抢你的身体，但是他们都打不过我。”封月见语调平平的，往日他们两人相见连问候都少见，更别说这么长久的坐在一处，哪怕只是平平无奇的说上几句话。姜雪燃倒是已然习惯，封月见却有些不自在，但他又不愿意从师兄身边离开，便克制着那股别扭，接着说。
“不过我到底还是受了折损，禁不住他们三番四次磋磨，我便想着要带你走，到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哪里才是这样的地方？起初我带你在人间界找到一处灵山安置，但总有人来打扰。”封月见没说那些人都是怎么打扰的，只不过可以想象得到，世人早已把他归为邪魔恶徒，自然是为‘正道’所不容，更何况他带走自己的尸身，只怕更是要惹得人人得而诛之。
姜雪燃的手抬的有些累了，顺着他发丝向下滑了一点，又被封月见拿着放回了头顶上。他稍稍弯下腰，尽可能让姜雪燃放的舒服一些。
“我走到哪里他们追到哪里，人间界的人忌讳我害怕我，却还要求我去帮他们斩妖，你说好不好笑。”
“但麻烦还是一直找上门来。”
“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院子外面恶鬼环伺，他们都不敢来。”
封月见突然笑起来，“师兄，没有人能来救你，你要一直与我待在一起了。”
听听，嘴里的话说的多狠，但是封月见，你的手在抖什么呢？姜雪燃指节动了动，他面前的那张脸死死绷着，只怕他稍微表现出一丁点的抗拒就要哭起来了。
“……阿月。”话说不出口，姜雪燃之后用了点力气在手掌中，将他向下压了压。封月见没料到也没抵抗，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按倒在姜雪燃身上。
师兄身上淡淡的冷梨香将他包裹起来，那是他寻遍世间才找到近似的一味香，为自己造的一场梦。
“为什么……为什么？”
第18章
骨隼的叫嚣声由远及近传来时，封月见已经不再哭了，他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一点点奔逃而出的泪痕融进了姜雪燃衣襟，在他故作无事的抬起头时被察觉到了。
与骨隼一起出现的还有姜茕，她身上还穿着与朔风境弟子服类似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红绳简单的束着，拿着一柄人间世最寻常的剑，风尘仆仆归来。
“小师哥，这鸟来过好些遍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呀？”
姜茕话音刚落，那骨隼就直直俯冲向封月见。他眉头蹙着，极不耐的打算再一次打散这鬼气森然的东西，毕竟师兄从前就很是厌恶这些。但那骨隼却像是被人训导过，见他抬手登时扔下一枚传音木简，紧接着便挥动它根根分明的骨翼调转方向逃命。
木简不偏不倚，正落在姜雪燃掌心，这一耽搁，封月见便没能立刻折了它，也就是在这一瞬，木简颤动起来，一道苍老陌生的声音就已经从中传出。
“仙门客中令，阆关镇金氏万金相求，斩妖扼灾。”
男人的声音分辨不出年纪，但能听得出是对散落凡尘中的仙门弟子发出的消息，约摸是往昔仙盟遗老。只不过封月见向来被他们所排斥，只怕这东西本也并非是要传与他的。
隔了一会儿，那木简又震起来。这会儿换了个男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对，对了！我们家后院地下有一脉世间近乎绝迹的灵泉，虽，虽然灵气稀薄，但用于引灵入体多少有点用处，若各位仙长肯出手相助我必……”
封月见啪的一声捏碎了传音木简。姜茕被他吓了一跳，却也知道灵气对于重塑姜雪燃的骨肉之身有多重要。
哪怕只是浅薄的一息。
“我去看看。”她提了剑就要走，没出两步就让封月见喊住了。
“我去。”封月见道，寻常世人怎会对引灵入体之事这般了解，若灵泉是真，仅凭人间世寻常武夫怎可能守得住。可事关姜雪燃，他总是要亲自去看看才好。
姜茕在这种事上并不与他相争，乖乖站在姜雪燃身边，自觉的承担起在小师哥不在的时间里照看师兄的重任。
封月见也没有什么需要随身携带的，他回房间里用瓷瓶盛了些自己的血，用以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维持姜雪燃的阴鬼之身。
之后再拿上驭骨笛和传音木简，这便要动身了。
姜雪燃坐在庭院中看着他离开，突然出声喊他，“阿月。”
“师兄？”封月见脚步一顿，立刻折身回来。但姜雪燃什么都没做，还当方才短促的一声呼喊是幻像。
可封月见刚走出几步，又听见姜雪燃唤他。
“阿月。”
他又折回来，半蹲在姜雪燃身前，说，“我知道了。”
“师兄，我们一起去。”
他二人要走，姜茕自然也跟上。带着姜雪燃一道外出就比不得封月见独身一人那样简单，他寻了顶帷帽给人戴上，又咬破食指画了张符贴在姜雪燃百会穴。
“人间界不适合阴……师兄现在的身体长时间暴露在外，且先忍忍吧。”
姜雪燃倒是并未觉得有什么，阴鬼可以借助驭鬼人的眼睛视物，所以即便是眼前层层叠叠的满是遮挡，也不曾妨碍分毫。
只是不知如今这世道，已经变做了个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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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出了院门，姜雪燃才意识到这处小小院落与周遭所处之处到底有多格格不入，外面是天地一色的褐土与翻滚着的赤云，他们才刚走出几步远，便有夹杂着恶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而来。
封月见只当做没看到。
他将驭骨笛放在唇边，几声短促的笛音过后，脚下的土地便轰然开裂，白骨破土而出，挣扎着攀上地面，姜雪燃眼前倏的一黑，那是封月见合上了眼，他说，“师兄，别看。”
景象重新回归于视野之中时，封月见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向他伸出手。马车被两匹黑气萦绕的烈马拉着，凑近了，才看得出那些黑气不过是遮挡，为的是不叫他看清马匹身上裸露在外的骨骼。
姜茕早已见怪不怪，三两下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坐在马上抚摸它们凌乱的鬓毛，那马儿看着恐怖，但到底是被封月见驱使着，性情看起来还算温顺，至多也只是打两个响鼻，等着姜雪燃扶着封月见的手坐上马车，它们才腾空越过流淌着熔岩的河道，往天地交汇处踏步疾行。
轮回狱与人间界相隔之处是一望无际的海，从前人们总把它叫做‘忘归’，只因跨过这片海的人再没有回来过，忘归海汹涌的浪与轮回狱不灭的火构成了人与魔天然的屏障，人间界的灵气于魔族修行无益，因而这片单薄的屏障就这么一直留存了下来。
直到封月见踏入轮回狱，似人非魔，游走于两界之间的夹缝中，这一丝微弱的平衡才被渐渐打破，越来越多的人在欲念的驱使下涉足忘归海，又被这片海域吞噬，使之成为埋骨之地。
此刻，三人正穿行于忘归海之上。马车踏浪而去如履平地，海面下的凶兽只虎视眈眈的盯着马车，一直到他们远去几十里外才敢露出水来。
隔着帷帽，姜雪燃察觉到封月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又都吞了回去。他大概能猜到封月见想说些什么。
不过是真相和挽留之间的博弈，谁也没能胜得过谁。
日与月出现在同一片海面上空时，他们终于踏上人间界的土地。昔年与妖王一战虽然两败俱伤，但毕竟在人间界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这世道，妖邪横生，以凡人欲念为食，早已不复旧日河山了，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人间界多得是如此这般的寻常人，是以虽然仙道陨落，人间界却恒存。
三人上了岸便收了马车，他们自是不急，那传音笺却属实是再等不及，索性变了只木鸟在前头引路，没走出多远，便瞧见炊烟自不远处升起，渐渐有了几分人间熟识的模样。再向前，就有石砌的牌楼拔地而起，上书‘阆关镇’三字。
“师兄，小师哥，我们到了。”
第19章 聆天光
阆关镇并不是多么大的地界，只不过因着它挨着忘归海着实太近，倒是吸引了不少能人异士暂住在此，等候着时机探求忘归海另一端的异宝。
三人刚刚落脚在镇上，远远的就有一行人声势浩荡的赶来，他们先是见了封月见，自是一番千恩万谢云云，只是语气听上去并不多热络，对于来人是这位传闻中的邪魔歪道也不多惊讶，倒是一转眼瞧见跟在他身后的姜茕，那语调神态才略显着真诚几分。
“实在是没想到姜茕仙子愿意屈尊前来蔽所，属实是小人之幸，是我金某之幸啊！”
开口这人声音浑厚，最开始只是站在众人身后，见着姜茕才迎上前来，姜茕不认识他，蹙着眉往封月见身后躲了躲，但好歹是应了一声。
他们暂时落脚的茶肆只不过丁点大的地方，其余食客听见响动纷纷侧目，乍一听闻这两人身份，顿时按捺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是那封月见，他怎么会来此处。”
“有何稀奇，他向来不辨善恶，只要是拿得出钱财便请得动他，倒是姜茕仙子竟与这厮混于一处，着实是……”
这两人在外人口中的样子也的确是天差地别，细细想来这也并非是一朝一夕间形成的，早在封月见离开朔风境那日起就存在，只不过他自己从来不再乎，也就任凭这些流言肆意疯长。
这金姓男子单凭面相却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只听他声音，再观他行走时的姿态，姜雪燃边猜到此人已是中年，骨骼超越常人的健壮，血脉似是通过灵药重塑过，叫他看上起隐隐有些像是个修行之人。
金老爷那边却也像是察觉到了姜雪燃的目光，倏的转身面向他，施了个礼，询问道：“不知这位是？”
姜雪燃自然不可能回答他，气氛一时间凝结，金老爷一垂眼，猛地瞧见了他那双平放在膝上的，肤色异于常人的手。
“原来是先生驭下的阴鬼，是我冒犯了。”金老爷的脸上又挂了笑，冲三人抬了抬手道，“府上说话吧。”
阆关镇上大半人家都姓金，这些人出自一脉，早些年祖辈来到这阆关镇，靠着经营从忘归海中打捞的灵器立业。辗转至今，眼前这位前来接应他们的金老爷是镇上本家这一代的掌事人，住在镇上唯一一座以本家姓做称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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