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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便在日复一日的失去中变得寡言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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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月见下山的那天本没想着能见到他,毕竟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被自己弄得差到了极点,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师兄看自己的眼神大概是在恨不得给自己一剑。
他走的时候,试剑台上飘来了小重天的梨花,纷纷洒洒的,像极了姜雪燃挥剑时落下来的雪。他伸手接住几朵,就隔着白梨花雨看到了几步之外站着的人。
姜雪燃瘦了些,眼瞳依旧清澈明亮,他挽着剑站在试剑台那块布满剑痕的石头前面,一阵风都能摧折他。
封月见不能准确的描述师兄的眼神,他读得懂憎恶和怨恨,却唯独没能看懂那种翻涌的哀求和悲伤为什么会出现在师兄眼中。
姜雪燃与自己面对面,听见那一声微乎其微的话语从轻颤的唇齿中挤出。
“……回来。”
“你要回来。”
长久地沉默后,封月见终于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姜雪燃面前,他抿了抿唇,郑重其事道:“我会回来。”
姜雪燃没说话,也没再留他。
另一个姜雪燃摇了摇头,心说他一个字都没信。
前生的他留在了朔风境,自然不知道为何封月见走的如此决绝,也不知道他为何自那之后突然弃了剑,转而投身恶鬼道。
但如今姜雪燃被绑在他身边,一路被带到了封澜城。
姜雪燃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便觉得熟悉,细想之下才猛然惊觉,当年他尚在俗世之时,初遭贬谪,若非半途中误入朔风境,所到之地,就应是这座人人称之为鬼城的封澜城。
一座城池要如何恶名远扬才能让世人都讳莫如深呢,姜雪燃也曾听人说过,封澜城曾是战俘服役之地,守城的将领暴虐无度,常常以虐杀取乐,是以城中之人多也啖血餐肉、奸杀掳掠,无恶不作。
在少年尚有青云之志时,也曾想过凭一己之力将这炼狱变回人间。
只可惜世事难料。
封月见在门前驻足片刻,轻车熟路的走进城中。街上行走的,早已分不出人与妖,他们用一双双阴翳的眼睛紧盯着不速之客,封月见却熟视无睹,径直闯入一座高耸宏大的楼宇中。
厅堂里炉火熏暖,歌舞升平。被封月见拨开的乐姬只几个瞬息便回到自己的位置,醉生梦死之中,封月见提起剑,直指向软塌上的一对男女。
“父亲,母亲。”他突然笑起来,“我来杀你们了。”
第13章
那两人起初似是未反应过来什么,待双眼前的酒气散去,认出封月见的长相,他们才猛地惊叫起来。
一室舞乐乱了阵脚,男人目光四处寻找着,口中不停地喊,“不,不,你早该被怨气之源吞了!军师,军师呢!军……”
他话未说完,尾音便消弭在剑下了。女人连滚带爬,抱住来人的腿不肯放手,但下一秒她就被一只惨白细长的手拧断了脖子。
来人身上裹挟着浓重的妖气,鬼气森森的瞳仁里倒映着封月见的身影。
“你回来的比我预想中的要晚一些。”
他说话的语调就让人厌恶,姜雪燃上下打量着这个效仿人类做派混迹于城中的所谓‘军师’。
那诚然是个妖物,并且与往日所见的那些有所不同。他漆黑的双瞳近乎贪婪的盯着封月见,厅堂内悄然无声,四散奔逃的乐姬舞女像是突然被定住了一般像石像似的停在原地,大概是觉得他们有些碍事,军师拍了拍手,满室的人与物便都化作了尘埃。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两个被封月见称为父亲和母亲的人。
而后,军师向封月见伸出手,嘴角拉扯开一抹古怪的笑,“外面的灵气太干净了,你连喘息都会痛吧?你原本就不必遭受那些苦楚,只要不断的吸食这些源源不断的怨气就好了,只要乖乖的作为容器长大被我吃掉就好了,不用思考,也不用挣扎,只需要等那终将到来的一个瞬间,很快的。”
“可你偏要等别人来救你,可谁会来救你呢?你等到了吗?”军师作出了一个怜悯的表情,似乎是在看着自己手下养着的一只不听话的牲畜,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都只不过是给他看个乐子。
封月见握剑的手颤了一下,冷声道:“当年……告诉我他要来封澜城的人,是你。”
“告诉我他会来救我的人,是你。”
“让我承受那许多年痛楚也要活下来的人,也是你。”
军师笑笑,“我却并没有骗你,是他失约了。”
姜雪燃突然想起来一件旧事。
当年他打点行装上路之前,曾与友人辞行之时听说过封澜城的一些传闻。其中许多已模糊不清,却有一件事,似乎与眼前所见不谋而合。
是说那守城的将领一生为恶,引来诸多冤孽汇集于封澜城,终于在某一日为人间世所不容,引来天道诛杀。恶人贪生怕死,理所当然的被妖邪蛊惑,用自己的血喂养出一个胎灵,将这满城的怨气、邪煞引入胎灵体内,并用阵法将其关押在邪神庙的地下牢笼里,从此以后,天道降下的诸多报应责罚,尽数落在这胎灵身上。
而承载了这世间怨气的胎灵,一日一日在这等煎熬中,被浇灌成了怨气之源。
怨气之源。姜雪燃嚼了一下这四个字,那蛟妖便是这样叫封月见的。
这是怎样一桩故事,已然不言而喻。
他抬起头有,咬着牙看向封月见的方向,“你为什么不说,你分明从一开始就认得我。”
“你问啊,问我为什么没来,为什么没有救你,你应该恨我的。”他颓然的垂下手,有什么用,什么都已经太晚了。
“这倒是你做的唯一一件好事,”醒梦剑嗡鸣一声,贴着封月见的手腕凌空而起,“让我拼着一口气见他,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好的人。”
漆黑的剑身如同雷蛇蜿蜒而过,灵气冲开这处楼宇上空的一片云雾,嘶吼着刺向军师站立的方位。但那军师却只咂咂嘴,大抵是在嘲笑封月见的愚昧,他向后撤了一步,却并非为躲避剑气,而是唤了一道身影出现在方才他所在的位置上。
醒梦剑没入黑雾之中,像是一剑砍在了棉花上,丝丝缕缕的煞气攀附上来,拉扯着剑身不断下陷。这是不属于自己的煞气,并且在不断地吸食着周遭弥漫的怨气让自己逐渐膨胀起来,封月见隐隐察觉到有些吃力,他凝神,调转周身灵息冲破黑雾的桎梏,一连向后踉跄几步,这才终于看清被召来的这东西究竟是何模样。
他见这人,如对影照面,看向了自己。
姜雪燃的手握着他的腕子,似乎是想按下他的恐惧,但封月见还是不可抑制的战栗起来。他举起剑,发疯般的刺破手臂,黑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小臂流向醒梦剑,又在剑尖汇成一点。
醒梦剑法第二式,惊梦残生。
血丝织成线网扑向操控着傀儡的军师,剑气化作千万剑影自网中具现,一齐攻向网中之物,军师却只轻蔑一眼看过去,拂了拂衣袖,剑影便如同镜面般破碎一地。
与此同时,站在他们身前的傀儡也随着军师的动作同时出手,煞气乍起,楼外的黑云在头顶凝聚,封月见体内的煞气躁动起来,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似的争相恐后的要从他体内挣脱。他被这股力量撕扯着,身体上的剧痛像是需要裂开,对面的傀儡的力量靠着天地间的怨气不断增强,已隐隐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上风。
“不过是怨气之源,我能做一个,自然也能做第二个,你不肯要的东西,自然有别人来用。”军师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斥着可惜,手指收拢,竟将他体内的怨气硬生生拽了出来,“真是浪费了你身体里这么多的怨气,不如都还来吧。”
傀儡听了他的话,缓慢的转过头,竟也嘲讽似的用煞气从手中凝出一把轮廓与醒梦完全一致的剑。
两相掣肘之下,封月见终是难以支撑,傀儡手中的剑悬在他额前,手掌一震直取他眉心。封月见咳出一口血,灵息已然散成了浅薄的一层,固执的守在他身前。
煞气之剑迫在眉睫。封月见闭上眼,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他也要食言了,明明答应了师兄会回去,却没有做到,那个人一定更讨厌自己了。
在这样电光火石的一瞬息,一道凌厉剑气猛地与煞气相撞,君子剑裹挟着风雪,硬生生噼开了这方寸浑浊天地,而后呈一种保护的姿态立在他身前。
傀儡被冰封住了手脚,痴痴傻傻的嚎叫挣扎起来。
封澜城永世阴霾的天空上,头一遭见着了月光。
封月见不可置信的转头,远远的看见一抹晕着光的身影。
姜雪燃语调也淬着冰似的,他说,封月见,我早知道不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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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他抬了抬手,一抹寒凉的剑气从封月见身上剥离出来,寻主般回到了姜雪燃身上。
“师兄……”封月见向前迈了一步,余下的话音却淹没在剑鸣之中了。
姜雪燃单手向前,隔空操控着君子剑,却不与那傀儡做多纠缠,一身剑意直向军师手中拨弄的怨气而去。
君子剑道第五式,身似浮萍。
军师收了面上的惬意,黑瞳眯着贪婪地注视着一身苍白的姜雪燃。
“哦,是你。蝼蚁众生亲手塑起来的救世主,凡人自以为是的神。”军师咯咯笑起来,浓重的怨气自他周身炸开,半遮半掩的妖气扯开了自己的伪装,在他身后化作细密的雷霆箭簇冲撞开君子剑的剑气,夹着凡尘中人的痛苦悲鸣纠缠在姜雪燃身侧。
“但你救得了谁,朔风境的弟子确实比旁的散修好吃许多。”
世人总是对姜雪燃有着诸多赞誉,赞他如春风和煦,如初雪高洁,就连多年政敌也难以否认他的惊世之才,明枪暗箭,也终是将他放逐至他乡施展才能,从未想过夺他性命。
好像这世间不能没有姜雪燃。
但他们都忘了姜雪燃本身被压抑的可怕的固执,兀自认定他是个不会生气的人。
但此刻,封月见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师兄到底有多愤怒,大悲无声,利箭刺破他的皮肤,艳色的血渍在衣衫上如红梅般绽开,君子剑回到他手中,灵气震荡,剑气犹如破云之势拔地而起,满天飞雪旋成落花,眨眼间又变成了凿入识海的斩魂钉,君子剑道第七式,风吹去。
军师那张阴鸷的面皮被灵气击碎,破裂开几条细纹,妖气逸散开,在身前化作一只刻着符文的鼎。
“妖王神识。”姜雪燃眉心骤然拧起,那鼎源源不断的收集着怨气,并以一种流水之势不断将其灌注与傀儡体内。
封月见手中的醒梦已难支撑,他的灵息在先前的对战中被打散多半,可众生皆苦,怨气是不会绝断的。
煞气暴涨,黑压压的云雾如掌自头顶掼下,封月见听见自己骨骼支离破碎的声音。醒梦剑急切的嘶鸣,可灵息被生生掐灭,它最终还是熄灭于封澜城。
军师再一抬手,身前的傀儡又拿起那柄拙劣的仿制品,两道煞气同时击碎剑阵织就的屏障要与这两人最后一击。
可最终,它们也只是争先恐后的打进了一人的体内。一前一后的煞气贯穿了姜雪燃左肩,他唇角被血染得艳红,双手撑着君子剑半跪在封月见面前。
“站起来。”
“封月见,你给我站起来!”
“师兄,师兄……”封月见眼底一片赤血色,他抬手去擦姜雪燃脸上的血迹,但那些不断涌出的血液无论如何都擦不完。
军师的手拨了拨,傀儡便随之而动,煞气锁链聚成实体从姜雪燃肩上猛地抽出,准备着要在下一刻拿去这两人性命。
这世间的怨气是不会绝断的。
它能造出一个怨气之源,自然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怎么办?
他握着君子剑的剑身站起来,掌心的血为银霜色的剑身刻上一道纹路,又被他食指沾了,按进自己眉心。
灵脉崩塌带来了浅淡的一层震荡,姜雪燃双眼被血色模糊了,他浑浑噩噩中抬起头,颤声问,“封月见,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师兄。”封月见脸上痛苦的神色也只一瞬,他的手在姜雪燃肩上一触即分,“等我。”
最后一丝灵息也离开了封月见的身体,被压制已久的怨气骤然躁动起来,攻向他们的煞气此刻已成为养料,封月见身上的气息变了,像是旋涡一样不断抢夺着天地间的怨气,军师手中的鼎不堪重负,嘭的一声炸裂开,傀儡的身体被撕成千万怨气碎片,半分迟疑都不曾有径直遁入封月见体内。
醒梦剑在地上颤动了一下,霎时便完全沉寂了。
封澜城上空的一轮圆月又被浓雾遮蔽起来,翻搅的怨气再次回到了最初的聚集之地,自封月见手中反扑向调遣者。
军师脸色微变,先前被姜雪燃重创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抬手迎击,怨气之刃却径直穿透他手掌打入他心口。
封月见尚且不能熟练地使用煞气,他只是不要命似的把它们在自己身上聚结起来,再狠狠打出去。
强弩之末,却宁可竭力也要击败对方。
那军师终究只是妖王的一道神识,见缠斗讨不到好处,肉身被打得溃烂,它便弃身而逃。
而封月见已无余力再追了。他一停下来就失了力气,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才到姜雪燃身边来,端着抖个不停的手,去试探师兄的鼻息。
还好。他勉强的笑了笑,跌坐在师兄身旁。
满地疮痍之中,隔世的姜雪燃抱着他,泪落下来是毫无察觉的,直到他亲眼看到颊边的水珠落在底上才意识到,那是他的,作为旁观者迟来的眼泪。
寂静之中,有人撑伞走来,待走近了,才看出那是镜台尊上。
封月见不怎么灵活的动了动身体,问他,“师尊,你一直在吗?”
“我一直在。”镜台尊上说,“若是阿雪要在此处陨落,才是我该出手的时候。”
封月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点了点头,又说,“师尊,我的灵脉碎了,不能继续修习剑道了。”
“剑道保不住朔风境,也救不了大师兄,曾经您和赭桃师姐说的捷径,我想是时候去走走看了。”
姜雪燃倏的一愣,原来这句话竟不是他的臆想,原来在他失去意识时,曾真切的听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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