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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他用自己的模样走到人面前时,封月见眼中依旧是虚无一片。
伙计支起脑袋,又开了口,试探着问:“那我给客官准备一间上房?”
这次封月见摇了头,从荷包里数出几个铜板递给他,拿了卷席铺盖,自己到柴房去,靠着墙坐下来,合上眼、抱着剑,手里攥着那只荷包,就这样过了一夜。
“我给了你好多钱。”姜雪燃在他面前蹲下来,抬手狠狠戳他脑门,“你这么抠抠搜搜的做什么,倒好像是师兄苛待你似的,叫人家怎么看我们朔风境呢?”
又去扯他的脸,“人家小伙计好心给你准备了热茶和被褥,你怎么不好好与人家说声谢谢呢?”
“唉,你确实一直是这样的,是我没有好好教过你这些。”姜雪燃终于放弃继续折腾他,在他身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紧挨着坐下来,“你说啊,你说师兄,我没有自己一个人去过外面,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他会跟你一起来的。”
睡梦中的封月见发出了一声不安的低语,姜雪燃侧眼看他,又与他靠的近了些,“你这小混账,非要等我死了才叫我看这些,好叫我轮回都不得安宁。”
第二日晴光正好,封月见后半夜难得睡了个好觉,他起身收拾好了自己用的被褥,再三犹豫之后,才又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上面。
姜雪燃打了个呵欠,心说,也行吧。
照例又是赶路,日子越久,姜雪燃便看着周遭景色越是熟悉,直到封月见在一座有官兵把守的关口被人拦下,他才终于明白此行的目的。
不是有人求援,也并非为了拯救什么人。封月见到这里来只为了一件事,他要亲手斩杀那只重伤了大师兄的妖物。
守关的官兵都是凡人,见了他倒也客气,上前拱拱手道:“小仙长,到了此处便莫要再向前了,这里头镇着一头祸世的妖邪,只怕会伤了你。”
封月见仍执意要走,那官兵只好又劝,“那妖物着实厉害得很,就连朔风境的姜仙长都拿他没有办法,姜仙长已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物了,那君子剑法也是当世绝学,可还是败于……”
“不是。”封月见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那官兵还当他是在反驳自己的前几句话,眼神登时变得气愤,正欲再要辩驳,却听他又说,“君子剑没有败,师兄也不会。”
“你们都跟着他只会碍手碍脚,让开,我今日,”他顿了顿,“我今日会证明给你们看。”
姜雪燃冷眼看着,全身的温度都冷下来,封月见没说错,那日他的确不仅要迎战妖物,还要分神去看顾周遭跟来的人群和受伤的仙门弟子,着实分身乏术,但这并不是他可以输给对方的理由。
倘若有一日君子剑不能再护住无辜之人……那又如何称之为君子剑道?
可这样勉强维持的剑道终有一日的会破的,他或许能护得住一人、十人,甚至百人千人,那这世间的万万人呢?
他们每一个都会问。
你为什么不救我?
现在的姜雪燃明白,当年的姜雪燃也明白,只是身在此世间他回不了头,所以他放任自己妒忌,妒忌封月见孑傲一身,无拘无束,羡慕他天赋过人却仍旧自由,他甚至可以自由的选择善恶去留。
只有自己不行。
那好心的官兵见他不知好歹,便也不再阻拦,招呼着弟兄们打开了关口只将封月见一人放进去。
妖物人身蛟尾,唇角还有食骨饮血后残留的污迹。他数十米长的身子盘在湖底,一双黑洞洞的眼瞳紧盯着步步逼近的人。
须臾,他游到岸边,锁妖阵在他靠近时泛起刺眼的雷光,但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人一妖隔着一道屏障对上视线,妖物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来。
“我见过你。”那妖物说,“怨气之源,若是那时就吞了,上次来的朔风境弟子定然也早就入我腹中,可惜了,本想再养大一些的。”
封月见似乎知道眼前这东西在说什么,但他并不理会,醒梦剑出鞘的第一件事,就是斩碎了眼前的锁妖阵,这阵法是姜雪燃重伤之后同许多仙门弟子一起筑成的,但却轻而易举的被才刚刚琢磨出雏形的醒梦剑法第一式给破开了。
这一刻姜雪燃突然无比庆幸他没跟封月见一起来,否则的话,只怕更是要被气死了。
可醒梦剑法也只用了这一式,封月见提剑上前,剑锋与蛟尾利器般坚硬的鳞片瞬间相接,妖物挣脱束缚自湖中暴起,凝结成雾的妖气唤来铺天盖地的雷云,封月见眸色深的如同寒潭,他反手起剑迎上前去,一招一式,用的皆为君子剑道。
相遇好短哦,有的人又要去上班了。
下个周末见~
第11章
即使知道封月见不会死在这里,姜雪燃还是很难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有很多次他都已经下意识站到了封月见身前,可那些妖气聚成的箭雨毫无阻碍的穿过他半透明的躯壳,每一支都刺进封月见身体里。
醒梦剑在一次次碰撞中被凿出了裂痕,剑刃被腐蚀出歪曲的轮廓,它不像之前那样锋利了,但依旧不躲不避的散发出凛然剑气,君子剑是很温和的剑法,只是封月见执意要让这妖物痛苦,他周身伤口中流淌出的血都融进煞气中,飞虫一样涌进人蛟腹背的伤处。
人蛟凄厉的嘶吼声在关外持续了一整个昼夜。
直到第三天清晨,湖面上的雾气散尽,才终于有人战战兢兢地靠近此处。湖面上矗立着一块巨石,石壁上密密麻麻被人刻下了一整套剑法走势,人蛟的尸体被它自上而下贯穿,有仙门弟子凑近了,惊呼出声。
“是君子剑!”
这时,封月见已经来到了邻近的城中。他周身满是血污,路上的行人都不自觉的避着他远些走,只他一人毫无所觉。
姜雪燃跟着他,神色复杂,他想开口问什么,可封月见听不到。他以为封月见会先找个地方落脚,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势,毕竟他现在看起来与当初的自己相比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封月见只是从荷包里拿了几颗丹药吞了,又在街上辗转许久,才终于走进一家铁匠铺。主人家见了他难免惧怕,颤着声问他需要什么,他摇了摇头,只问主人家接了一只铸剑炉。
鳞片修补,蛟血灌注,比寻常的剑器短了两分、通体漆黑的醒梦剑终于成了姜雪燃熟悉的模样。
剑还是那把剑,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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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朔风境时,人间正直夏末,封月见一路都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外表,踏上试剑台时却突然折身快步跑去了莲池。
池水洗净了他满身脏污,镜台尊上被一纸传书喊去了仙盟,此时不在境内,姜雪燃知道,在这之后不久,就是妖界攻破两界屏障,大肆入侵人间世的日子,但封月见还不得而知,他收拾好了自己,照例对着镜台尊上往日闭关的方向拜了一拜,便又带着剑,步履匆匆的走了。
他走的时候只见了一人,回来自然也是,是非堂安安静静的,没人在那儿,但他知道该去哪里找。
走近了,又突然萌生出了点儿近乡情怯。
他站在小重天院落的门外,远远的看见雪衣青年靠坐在梨树下酣睡,梨花如雪般簌簌落下沾在他发上,他恍然未觉,唇畔点着一抹浅笑。
姜雪燃看见封月见的身子莫名发颤,半晌突兀的抬手按住了自己胸口。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姜雪燃低低叹息,在误解横亘未解之时,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动心了。
“封月见,你是不是傻啊?”姜雪燃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没有厌恶,也不是他曾以为的恨,只是很痛,因为知道了往昔,又早已洞悉未来,所以会心疼。
“他对你这么坏,你喜欢他做什么呢?”
没有回答,封月见压着自己的心跳声,脚步也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梦中人,他走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师兄的呼吸声就在咫尺间。
缓缓地,他伏下身去,在师兄额前落下一个轻而又轻的吻。
姜雪燃不忍再看,他合上眼,颊边有泪水滑落。睡梦中的姜雪燃似有所觉,眼睫微颤像是要醒来,封月见被吓到,慌乱之中逃出了这间院落。
可是姜雪燃并未醒来,连同那个未被察觉的吻,也渐渐成了幻梦一场。
这年秋天,镜台尊上花了许多时间留在朔风境里。他每天从清晨开始就在不断的与弟子们试剑,从早到晚,一刻未停,姜雪燃大概猜到了些什么,一日比一日变得沉默。
这期间,只有两人是例外。
一个是姜茕,她年纪小,心智也还是懵懂孩童,镜台尊上无暇看顾她,她就只好像个小尾巴一样缀在姜雪燃身后,偶尔提起剑来比划几下,并未有什么成形的剑法。但镜台尊上仍旧送了一把剑给她,并将此剑命名为‘半途’。
另一个是封月见。镜台尊上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在剑道一途上有什么更深的造诣,即便是醒梦剑法早已写成,甚至在比试中可以与君子剑一较高下。
他在教封月见走一条世人眼中的歧途。
为此,姜雪燃曾经不止一次与镜台尊上争吵过,但次次都无功而返。只要是镜台尊上做好的决定,旁人根本是无从变更的,他明明为人师长,却总是冷静淡漠的近乎非人,后来姜雪燃也在想,或许真正把这些当作争吵的只有他一个人,镜台尊上同他说话时并没有生气,他的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把自己的道讲给他听罢了。
冬日到来的时候,朔风境的弟子们已经尽数通过了镜台尊上的校验,他们站在试剑台前,安静的听师尊讲人间世的动荡纷乱,将妖界入侵和破魔之法。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入世,带着各自的剑,没有回头道别,就像是曾经无数次下山历练那般。
最后试剑台上只剩下三个人。外加一只趴在封月见肩头的游魂。
姜雪燃还以为自己当年至少会与封月见说点什么,但他记错了,什么都没有,或许他曾是准备开口的,但一只尖啸着的骨隼在空中盘旋了片刻,最终落到封月见手臂上时,他就把未说出口的话咽回了肚里。
驭骨控魂,这是恶鬼道。
所以他牵着姜茕,与封月见走上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人间世的冷雨接连下了几个月,妖气入侵、妖邪横行,人间战火四起纷争不断,告急的书信一封接一封送回朔风境,姜雪燃本是要动身的,却被镜台尊上强硬的留在了朔风境,他只好每日教导姜茕练剑,日复一日,直到有人从试剑台外归来,他才如同回魂一般醒来,快步而去,这时候他才会变得高兴一点。
周末快乐宝贝们!
第12章
封月见被镜台尊上关在莲池修心,恶鬼道吞心摄魄,若他道心不稳,一着不慎便要被体内怨气侵蚀心智,所以镜台尊上不许他离开朔风境。
修心是一段默默无言的漫长时光,姜雪燃离不开封月见身边,就只好每天醒着的时候飘在莲池的水面上,细数着最后的时日。睡着的时候时间就变快了。
他还以为封月见从这时就已经完全放弃了剑道,但没想到他仍旧每天花费整整一个时辰去到试剑台练剑,沿着姜雪燃留下的那道剑痕,时日长了,醒梦剑法不退反进。每到这时他就会拿着剑来到是非堂找大师兄比剑。
输赢也参半,可即便是赢了他,师兄还是会生气,这时的朔风境只有他们三个,姜茕什么都看不明白,姜雪燃便也懒得与他伪装。
就算是侥幸赢了,他的天赋也总是让人嫉妒。
但他仍每隔些时日就去找师兄比剑,即使总是会惹人生气,也从不退却。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与师兄说上两句话。
想靠近却不得章法,真心交换恶语相向,姜雪燃沉默的站在他身后,片刻后走到他面前去,蹲下来仔细去看他是不是哭了。
没有,笑得傻兮兮的。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抬手虚虚环住了过去的小少年。
“封月见,你烦死了。”
-
那日之后,姜雪燃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睡中未能醒来。直到是非堂的铜钟震响山门,朔风境上空的流云都被声浪撞开,他才自梦中惊醒。
梦中是光阴溯回中的片段,一会儿是姜雪燃站在小重天悬着梨灯的院门外,看着那个单薄瘦弱的身影渐渐的落满了雪。
他走上前问,封月见,你在做什么呢?
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没转身,还当他是偶然走到这里的同门,但彼时封月见还算乖巧,只答:“今日修习,我有一套剑招未能参透其中关窍,想要向师兄请教。”
姜雪燃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敲敲门进去?
封月见垂下头,说,师兄大概并不想见到我。
姜雪燃想,也许是这样的,但他并不会因这一点情绪而将人拒之门外,只要他叩门,门一定会开。
但封月见没有,他又站了一会儿,拂去肩上落雪,一个人走了。
他说,我下次再来吧。
也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个下次。
一会儿又是跟在封月见身边的模样,听见他对镜台尊上说,剑道保不住朔风境,也救不了大师兄,曾经您和赭桃师姐说的捷径,我想是时候去走走看了。
就这样睡着是幻境,醒来也依旧是梦中客。是非堂的钟只在散学的时候会响一声,现在显然并不是散学的时间。
试剑台下缓缓走上来一行人,没有往日欢颜笑语,他们沉默着,穿着素白的衣裳,待走到了姜雪燃面前,才从身后捧出一柄断剑。
朔风境失去的第一个弟子,是照影。
她原身本就是枉死的水鬼,魂魄散了,连尸身都寻不到,这世间留存下来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只有两断的止杀剑。
止杀剑被葬在了剑冢,它是第一个,却远不是最后一个。
姜雪燃沉默着安葬了它,只在转身时落了一滴泪下来。
那天封月见在小重天院外站了一整晚,小重天的灯也亮了一整晚。
从那天起,朔风境就一直在失去它的孩子们。
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了,留下的人也只能短暂的歇歇脚,他们有时候会来到小重天与师兄说上几句话,有时候只是托灵鸟衔来书信一封,渐渐地,姜雪燃便不再整日守在窗前盯着试剑台了。
他开始沉默的练剑,常常是一整个昼夜,直到被人打断才算停止。通常打断他的都是封月见,偶尔会是镜台尊上。
镜台尊上倒是一直停留在朔风境,姜雪燃闹过,疯过,挣扎过,但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师尊放他下山去,他曾试着违抗,但终是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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