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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破晓,窗外鹂鸟发出清脆啼鸣,封月见自一夜风雪中挣脱开来,一睁眼,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厉鬼面容。
“……”封月见稍稍侧开一点,从另一侧坐起身来,避开了吊在屋顶上的红衣女鬼。
赭桃嘁一声,从屋顶翩然落下,变作个艳色少女。
“雪燃师兄说你今日会醒我还不信,早知道还是让楚夕师弟来了,谁让他总是说你瞧着可怜。”她倒也不怎么客气,径自在屋里唯一一张板凳上坐下,对着灰扑扑的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
而后见封月见不出声,又嗔他,“你怎得不出声,难得我今日得空能帮你调理内息,你到是快些起来,若不是师兄再三请求,我才不来呢。”
她语气不怎么和善,却也没多为难,待封月见正了正衣冠起身,便以飞鸿剑坐镇,调动而人体内煞气运转。
须臾,她呵出一口气收了手,说道:“你体内煞气愈盛,趁早化去灵息专攻一道,却也是个捷径。”
“修煞气也能在朔风境学剑法吗?”封月见问。
赭桃说:“当然。”她把飞鸿剑取来横在两人身前,双指一抹将煞气覆在剑身上,“师尊曾经说过,灵息和煞气就如世间阴阳二道,无非都是得天地而生得万物化形,只是两种可供使用的方式罢了,只要固守道心,最终总会殊途同归。”
“不过既是殊途,就证明在修行的过程中到底是有区别的。”赭桃又催动他体内灵息,“灵息清净至纯,煞气狠戾过刚,两者碰上必有一损,所以我们修煞气的时候,是要远着些修灵息的同门的。”
“师姐。”封月见突然喊了她一声,声音变得有些忐忑,“我想修灵息。”
赭桃起初是被他这么恭恭敬敬的一声师姐喊的有些不好意思了,随后这一点羞赧就变成诧异,“却也不是不行,只是此路艰难,你修行时还需时时压制煞气,需要的付出远超常人,何必呢?”
“我就是……”封月见低下头,“我就是这样想……”
第6章
封月见果真开始修习灵息一道,他重新回到是非堂的那一日是照影在讲学,他的座位也被收拾好,就排在寰鹭左手边。照影见了他,只微微点头叫他坐了,一切就像事情原本就是这样,已经如此过了许多年一般。
所有人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应当,只有封月见一个人不怎么适应。姜雪燃跟着他起了个大早,像这样早起读书的日子已经是许多年没有过了,于是不适应的人又多了一个。
寰鹭年纪小,听到一半就昏昏欲睡,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他向左边挪了挪身子,开始与这个新来的师弟搭话。
“等会儿下了早课我们要去送大师兄下山,你去不去?”
封月见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交谈,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他去哪里?”
好在寰鹭正犯困,也没察觉他的怪异,只是说,“去历练,也是去帮外头那些仙门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咱们朔风境的弟子每月都会派人去的,能力差一些的会有师兄师姐带着,本月轮到大师兄了,就是他自己去。”
果真临近散学的时间,满屋子的弟子都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照影笑笑,提早说了散学放他们出去,一听到这敕令,一屋子人各显神通,青鸢和寰鹭是鸟灵,最是方便,直接化了原型振翅而去,封月见正想跟上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他对这人的模样有些印象,只是与名字很难对上,不过很快那人就拉上他掐了个御风诀,一路向试剑台疾行。
姜雪燃打着呵欠像个风筝一样缀在封月见身后不近不远的地方,他现在已经明白就算自己不动,也会被莫名催动跟上封月见,他索性懒得费力气,直接随波逐流。
“你不会忘记我是谁了吧?”拉着封月见的人是个娃娃脸少年,“你生病的这些日子都是我在照看你呢,啊,当然还有大师兄。”
“你是楚夕。”封月见木然道。
“不错,你只记得在朔风境里,有名姓的都是凡尘中人,只得了名的,便是妖鬼仙魂各道同门,到时候别被吓到就是。”
封月见点了头算是记下。
他们几息之间便到了试剑台,姜雪燃早收拾好了行装在这里等他们,远远的看到这群师弟师妹冲过来,他笑意渐浓,伸出手来接,还不停说着“慢点慢点,莫要撞到我了”。
他今日没再穿弟子服饰,着一件窄袖白衫,腰间系一条红线编织的绳结,左侧是君子剑,这一刻他倒不再像是清俊仙人,却又变成了昔日那位纵马折花的翩翩少年郎。
只是他发丝松散的用一条缎带拢在身后,弯腰同年幼的师弟说话时,有青丝从他耳侧滑落。
是了,他那枝用来簪发的梨花被自己弄断了。封月见远远站在人群几步外,看着被围在人群中间被吵得无奈的人,没有上前。
“好了,你们要带什么便写下来,这么多张嘴一起说我哪里记得下来?”姜雪燃只觉得耳边有一万只百灵鸟在叫,青鸢早有准备,立刻拿了纸笔来叫大家挨个过来说。
这时候姜雪燃看到了封月见,思索片刻,还是问他,“想要什么,告诉你青鸢师姐就是了。”
封月见只摇头,姜雪燃对他这反应也不意外,转身便要走了,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开口说话了。
“师兄,我想要……一把剑。”
“剑?”姜雪燃拧着眉回头,“等师尊回来他会赠你一把最适合你的剑,凡间剑器并不如何好。”
可封月见却执意想要一把剑。
“好吧,”姜雪燃道,“我会给你带一把剑回来。”
所有人都觉得姜雪燃这次外出会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不过几日便回来,并带给他们那些期盼已久的小物件。
姜雪燃趴在封月见肩头,眸光沉沉的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
在朔风境,即使是修习最差的弟子,放在外面的仙门中也是佼佼者,是以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总是丢到朔风境来,而镜台尊上总是无一例外全部应下。
曾经的姜雪燃也对这件事提出过异议,但镜台尊上却说这就是‘天意’,天意安排有些事需要特定的人去做,所以朔风境弟子要持剑入世,就像天意安排姜雪燃在某一日会来到这里,所以朔风境才显露于世人面前。
当年的姜雪燃似懂非懂,却只顾着得意于自己在剑道上的成就,忘记了深追其中缘由。
只是这次的出行并不像先前那样顺利,朔风境内是数年如一日的平静,只是讲学的人从姜雪燃师兄变成了照影师姐,镜台尊上考校他们的次数变少了,而封月见仍旧没有属于他的那把剑。
大师兄这一去,三月未归。
封月见依旧不爱说话,但也终于不会随随便便就惹得同门生气了。他的确天赋异禀,师尊和师姐讲的道法他学的很快,晚上抱月阁里的烛火都熄灭了,他也依旧捧着一盏萤灯来到空无一人的试剑台上练剑。
用的是姜雪燃曾借给他的那把折了刃的木剑。
姜雪燃就跟着他,他练剑的时候,姜雪燃就坐在试剑台的大石头上捡落叶做了一副叶子牌自己与自己打牌,他停下来休息,姜雪燃就也靠在他背上合眼小憩片刻。
封月见在休息的时候,会拿着一把匕首削梨木枝。他削的很细致,一板一眼的,比读书时还要认真几分,却又时长走神,锋利的匕首把手指割破好几次,血浸到木枝里头,他就要把费力弄了许久的这一枝丢掉,再重新去挑拣。
姜雪燃没搞明白他在作什么。
难道是在做些什么能让人全神贯注的练习?
从前竟完全不知。
除此之外,封月见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站在是非堂向下走的石阶旁,听往来众人偶尔提起,说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
他总能把好好的日子过的千篇一律。姜雪燃对此并不多赞同,这样无趣的人间,总是会有厌倦的那一天,倒不如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即使行乐,才算是不枉此生吧。
第三月,姜雪燃自人间归来。
第7章
这三月中他没有寄书信回来本就不同寻常,人都到了朔风境山门外还没有大张旗鼓的喊师弟师妹们来拿自己要的那些小东西,这就更是吓人。
是非堂里,照影正在念一段季夏万物生发的道语,忽然有人说到,“师尊回来了。”众人便都停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往山下跑去。
封月见依旧走在最后面,但此时他已经可以很熟练的使用御风诀,不需要再让小师兄拉着他跑了。
姜雪燃看到他左手一直放在袖中,紧紧抓着一支精心雕琢的梨木簪。
他突然没由来的叹了口气。
等弟子们跑到跟前,才看到来人确是镜台尊上,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手上还托抱着一人。
镜台尊上从前没用手抱过什么东西,自然也不怎么会抱一个人,姜雪燃被他像一捧华贵的绸缎一样双手端着,面色苍白如纸,他右臂和双腿都软垂着,看上去不能使力,人倒是还醒着,且还有余力同镜台尊上说话。
“师尊,这样看上去很蠢。”姜雪燃没什么力气抬头,只好靠在师父身前,但他还在笑,浅色的唇微微弯着。
镜台尊上‘嗯’了一声,又说,“要不你自己爬上去?”
他说的真心实意,并无讽刺意味,姜雪燃又笑了两声,两眼一闭道:“那还是算了,丢人就丢人吧,师尊你走快些,别待会儿让那些小家伙看见了。”
“我这大师兄的脸面啊。”
“那你这大师兄的脸面应当是保不住了。”镜台尊上平静的说到。
姜雪燃偏了偏头一看,果真一连串的小黑豆似的影子已经从是非堂冲下来,“哎呀,这可真是……”
“师兄。”
“师兄回来了。”
“师兄怎么了,睡着了吗?”
“师尊,师兄为什么还要人抱?”
“……”镜台尊上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姜雪燃。
姜雪燃在装傻和装死间斟酌了片刻,选择顾左右而言他。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针脚细密的荷包,将临走之前他们写下来的物件一个个往外挑。
这法子果真奏效,年纪小些的师弟师妹立刻被转移走了心思,捧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玩意儿一个劲儿的喊谢谢师兄。
余下那些年长的,却不是那么好哄了。镜台尊上带着他回了小重天,剩下几人不便全部跟着,便只好由最年长的照影与贺行川跟上。众人散了,封月见却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终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也提步往小重天而去。
小重天对姜雪燃而言是熟悉的故居,封月见却是第一次来,他跨入这间院落,只记得庭中巍巍梨花铺了满树,而无从得知姜雪燃此刻坐在梨树枝上向下看他。
到了熟悉的屋子里,姜雪燃终于撑不住表面的平和,猛地咳了两口血出来。他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盖在身上的外袍因着这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被抖落开,露出小小一团白兔来。这白兔在温暖处睡得稳当,蜷缩着身子团成浑圆的一团,察觉到盖在身上的东西不见了,这小东西便挣开一双盈透的红眼睛,瞥见周遭突然多了好些不认得的人,它‘嘭’得化形,变作个五岁左右的小娃娃,抱着姜雪燃不肯撒手。
“这是……新师妹?”照影挑了挑眉,伸手去摸小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小的小东西,只是如此懵懂孩童,竟也要入朔风境做弟子么?
姜雪燃闷在胸口的血咳出来,气也顺了许多,闻言点点头道:“只是路上碰巧遇到,才刚开灵智呢,本想送回山林中的,但师尊说应当带回来,便就带回来了。”
“这也正是我们想问的。”贺行川道,“师兄怎会与师尊一道回来,又怎么会损伤至此?”
姜雪燃宽和一笑,没说太多,只三言两语说了他这次下山的经过,“想来是我没能看清自己几分深浅,此番碰上了棘手的妖物,缠斗之中落了下风,不过好在有其他仙门从旁相助,到底是将此妖压进阵中了。”
“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姜雪燃道,“别看这一身伤瞧着厉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有师尊在,便没事了。再说也还没到那种地步。”
那两人这才渐缓神色。
“行了莫要杵在这儿扰我睡眠,喏,照影,这小东西先放你那儿吧,若还有什么遗漏,等我休养几日再说。”他把小娃娃往照影那边一扔便开始赶人,两人也晓得他心身伤损需要休养,于是也不在多做打搅。
只是在离去时,照影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声,“这小兔可取了名字了?”
“喔,师尊说既然是个白兔,便叫茕茕了。”姜雪燃语气里都是困倦,却仍喋喋不休,“我觉得这名字不大好,与师尊商量改成富贵或元宝之类的,师尊没允,要不……”
照影疾行了两步抱着茕茕从院里躲走了,生怕晚几步就叫那名字追上。
小重天又复安静下来,姜雪燃眼睛闭了闭又睁开,歪着头看向房间的角落,开口问,“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留下来看我笑话?”
姜雪燃既已知道封月见对他的不喜,觉得他大概不会在意自己好或不好,也不会因这点事多余担忧,所以就也懒得在他面前多做遮掩,灰败的面色染上倦意,眉心拧起来,显露出几分烦躁。
“哦,你也叫我替你带了东西。”与自己置气的大师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记忆,撑起身靠坐在床上又从荷包里翻了翻,取出一把三指宽的长剑,唤他,“封月见,你过来。”
封月见闷不吭声,却老老实实走过去了,坐在他肩头的姜雪燃也被他带了过去。
“我给你带回来一把剑,它未必适合你,你最好还是去向师尊要一把属于你的剑,你需记得,师尊给你的剑名便是你将来要谱成的剑道。”
“嗯。”封月见点了一下头,左手在袖中动了动,姜雪燃却又重新合上了眼,他摆摆手,说:“好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你在生什么气。”封月见有很多话想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却也生硬又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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