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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师尊的嘱托,他到底是不能完全将封月见丢下不管,所以衣服也的确是他送来的,只是封月见一次也没有穿过。正因如此,他才当此人对自己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姜雪燃年少成名,也曾春衫打马过长安,做过多少人的梦中仙。他骄傲至此,也不愿总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两人间的隔阂便一日日拉扯开,若非同住在朔风境这方天地间,只怕比陌路人还不如。
现在他却有点不那么确定了。
封月见坐在他面前,双手握拳放在膝上,许久之后才挣扎着,用嘶哑的嗓音开了口。
“对……不起。”
“师兄。”
他话都说不连贯,只有那句‘师兄’喊得顺畅。而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指腹触碰了一下叠放在桌案上的衣衫。
这些衣服都是姜雪燃的旧物,长久与他置身一处,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他身上的灵气。封月见一接触到它,灵气便碎裂开,一株墨色的煞气沿着藤蔓似的纹路攀上衣袖。
封月见倏的收回手,隔着衣袖将它们珍惜的收进柜子里。
咦?
“……”
姜雪燃站起来,转到他面前去看。封月见的手扣在柜子边缘,骨节泛白,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姜雪燃茫然的抬起手,掌心向上递了出去,接到了半空中垂落的一滴泪。
为什么,他怎么在哭?
那滴泪穿透他掌心落在地上,不消片刻便无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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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姜雪燃准时踏入是非堂。乖巧听话的师弟师妹们早已准备好今日早课的书册在各自位置上坐好。
朔风境收徒的原则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没有原则。
这些小徒弟们远远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实际上飞禽走兽,似人非鬼的应有尽有。镜台尊上捡人全靠眼缘,这些徒弟们资质各异,修习的剑道也驳杂不一,但尊上总是能为他们推演出属于自己的‘剑道’。
这便是第一层,悟道。到这里便算是入门了,于是到第二层,赠剑。
拿到了镜台尊上亲赠的剑,才算是正式得到承认的朔风境弟子,朔风境持剑如见人,剑毁而人亡,每一个弟子拿着自己的剑,也就不再需要令牌之类的物件来核实自己的身份了。
至此,镜台尊上便不再教给他们别的什么,至于道法推演、剑招拆解、古来典籍就全都是姜雪燃在说与他们听了。
师尊只会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与他们试剑。
而姜雪燃当爹又当妈。
今日也并无不同。
他抬眼在是非堂里环视一圈,清点了人数,眸光一沉,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拿起书本开始讲课。
跟在封月见身边的姜雪燃却焦急万分,他在什么铺设都没有的木板床前站一会儿又开始来回踱步。
他用指节使劲儿的去敲封月见的脑袋,又拉扯他的脸,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于是姜雪燃化了一阵携着寒凉的风扑在他脸上。
这下封月见似是有所察觉,自浑浑噩噩中睁开了双眼。
这小混账,姜雪燃心想,今日是你入门的头一节早课,今日迟到,你在大师兄眼里就要被打上‘坏孩子’的烙印了,并且将会成为永远洗刷不掉的罪名。
你那小肚鸡肠的师兄是会给你记账的。
可惜姜雪燃再苦口婆心,封月见也没能从床板上挣扎着起身。他现在浑身都是烫的,却一阵一阵的害着冷,身上的伤口过了一夜非但没有愈合,渗出来的血迹还从暗红变成了黑褐色。
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自己抱起来,牙关冷的打颤,昨日还只是虚虚萦绕在身侧的煞气已经凝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就悬在他眉心正上方,随时等待着给予他致命一击。
姜雪燃很是疑惑,他这么个半大孩子,就算是天生暴虐,啖人血肉长到今日也不至于被如此多的怨气缠身才是,可事实却又如此清晰的摆在他眼前。
现在的他张不开口去问,从前的他也没分过神去关注,封月见就这样一个人忍耐着长大了。
就像现在,封月见看上去命悬一线,但姜雪燃知道他是不会死的。
果然,下一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张开,封月见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锋利的煞气散开在他周身,一点点融进了他的皮肤。
封月见这才醒来。
第4章
此时去是非堂听学已经晚了,但封月见还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下了床,尽量把自己的收拾干净才撑着一支旧竹竿一步一步踩上天阶。
是非堂的讲学已经到了尾声,封月见到时,大师兄正与昨日来送衣服的师妹对剑。
君子剑剑身细而长,剑法灵巧轻便,因着只是指点,姜雪燃出招时并未催动灵力,单手控剑划出流畅的剑气,一招一式拆解开给对面的师妹喂招。
“青鸢,西南三尺。”姜雪燃眼角挂一点狡黠的笑,剑气从西南而起,与青鸢的不催剑叮的一声交锋,随后突然绵软的化开,姜雪燃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青鸢身后,剑柄轻轻点在她后心,“跟人打架的时候太实诚是会吃亏的。”
“哇,师兄你使诈!”青鸢跳脚,这会儿也不管什么身法招式,提着剑去追着姜雪燃打,一迭声的质问他,“我们只是在对剑,又不是真的在打架,这不公平,再来再来。”
“青鸢师妹,你跟师兄打了好些时间了,也该到我们了吧。”一旁观战的弟子们笑嘻嘻的起哄,青鸢撇他们一眼,哼了声,掐了个诀幻成一只左翼带些青色的鸟儿,追上姜雪燃啄了他一下,又拍着双翼跑掉了。
这不轻不重的一啄倒也不痛不痒,姜雪燃笑笑,扬起头正要说下一个,一打眼便看见孤零零一个杵在那里的封月见。
“你过来,跟我打一场。”姜雪燃冲他抬了剑,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随着话音一同落到封月见身上。
印在他袖口的飞花纹路不太安分的变了个姿态,姜雪燃有点焦躁。
他当然知道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却唯独在那时不知道封月见身上带着伤,还被煞气侵吞着神识。
封月见沉默了一瞬,上前走了几步算是应战。二人面对面站在是非堂前的梨树下,姜雪燃歪了下头,问他,“你的剑呢?”
半晌,封月见抬起头来,“我没有剑。”
出去昨日的灰头土脸不谈,这其实是姜雪燃头一次看清对面这人的长相,若非带着偏见,封月见的长相其实算得上是姜雪燃见了会称赞的那种,只是他瞳色深,又总带着浓的化不开的煞气和满身疏离,叫他看上去就不怎么好相处。
“他说他没有剑。”
“可是朔风境弟子都有自己的剑……”
姜雪燃抬手制止了旁观者的议论,叫人从是非堂里取来了一柄木剑。这把剑外观看上去与君子剑如出一辙,是姜雪燃平日里琢磨剑势时惯用的东西,他把这柄木剑扔给封月见,说道:“师尊既然把你交给我,就算你再不愿,我也是要奉师命指点你的,现在使出全力来攻击我,让我看看你的实力现在是第几重。”
可封月见却摇了摇头,“若我用七成力,你便接不住了。”
姜雪燃不用看便能猜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他这一生实在是太过顺遂,人间世他名冠京华,在修道一途也无甚坎坷,经文典籍、武学造诣皆是上乘,被人这样真心实意的瞧不起,还是头一遭。
“你这小子好生张狂,大师兄何等人物。”
议论声又起来,这回姜雪燃已经无暇去管了,他率先一步按着剑攻过去,封月见下意识提剑去挡,二人一攻一守竟打的有来有回,在一旁观战的弟子们不自觉退远了些,这一方狭小天地间凝聚的灵气被陡然凌厉起来的剑意荡开,姜雪燃再出手时,君子剑上已然附上一层霜雪般的灵息。
着急了,飞花纹路把自己的叶片一瓣一瓣收拢起来,静静地自闭了。
君子剑的攻势步步紧逼,封月见不得不也调动灵气来挡,他体内两相抗衡的灵气和煞气被冲撞开,翻涌的煞气反扑上来,将本就摇摇欲坠的灵气打散,一时间占据上风,将他手中的木剑当作突破口,不受控制的注入剑身,迎着君子剑的锋芒反缠上去。
“不好!”一直静静站在人群中观战的赭桃突然抬手将自己的飞鸿剑震了出去,飞鸿剑势若流星,直攻封月见面门,她自己也拨开众人飞身上前,但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汹涌的煞气在剑尖聚成一点,君子剑嗡鸣不止,满树梨花簌簌落下,姜雪燃再如何生气,到底也是收着几分灵气,并不想真的伤人,所以,此时此刻他是断然接不住这一击的。
他收起散漫心思,君子剑随着落花向左侧挽起,耳后传来飞鸿破空之声,他稍侧身,让飞鸿贴着他右颈穿行而过,与木剑锋芒相对。
飞鸿剑将这聚满了煞气的一击打偏了半分,木剑划破了姜雪燃的侧脸,几滴血珠顺着他脸颊滑落,封月见已近在咫尺,他双手持剑,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收不住的力道让他撞在姜雪燃身上,木剑被重重贯入地里,姜雪燃发间那支梨花簪碎成两段,红衣女子露出厉鬼面相,两股森然的煞气打在一处,震落了满地残枝。
封月见双腿跪在姜雪燃身侧,大口的喘着粗气,他眼前像是布着一片雾,视线无法聚焦,耳朵倒是还能听见声音。
所以他听见赭桃焦急的声音,“师兄,你没事吧?”
“他跟我不一样,凡人之躯催动煞气,这是要入恶鬼道!”
随后他感觉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封住了他周身几处大穴,寒凉刺骨的灵气被灌注到体内,短暂的将煞气压了下去。
他眼前一黑,终于如愿般卸了力道昏死过去。
所以他没看到,被他羞辱般压在地上的师兄撑着剑坐起来,接住了他滑落的身体,并没有推开,“不怪他,是我着急了。”
姜雪燃知道这错在他,心中有愧,却又被一股一股躁动的不甘裹挟着。诚然是有他轻敌的原因在,但封月见没说错,若是对方使出全力,他接不住封月见一击。
他试探封月见内息,分明是还没入门悟道的凡尘中人,仅仅如此就已经赢过他去,这让他怎么甘心?
“师兄,我们不能留他。”赭桃在他身边坐下,这会儿她照旧是厉鬼原身,同门弟子早已见怪不怪,也都围上来听她说,“入恶鬼道的都是些罪孽深重的灾厄之人,他们总是薄情寡义,最先重伤的都是身边人,太危险了,不若趁他尚未悟道,早些让他离开朔风境吧。”
第5章
“可是封师弟并没有想伤人,他只是还不能控制煞气。”二师姐照影说到,“若是加以教导的话,许是……”
“师兄,你怎么想?”这次开口的是年纪最小的寰鹭师弟。
姜雪燃沉吟片刻,摇摇头道:“既然是师尊将他带回来的,我们总不好就这样将人赶出去,再说他方才是想避开我的,只是没有寻到方式,想来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且再看吧。”
他一开口,众人便不在多做争辩。姜雪燃本想着赭桃与他同修煞气,就让她暂且代为照看直到这人醒来,哪成想赭桃说什么也不愿意,于是这活儿又只好回到了他自己手里。
封月见睡着,飞花纹掀开了一片叶瓣,想趁此机会转移到赭桃他们身上去,看看这些小师弟师妹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哪成想刚离开封月见半尺,就被一股吸力啪的吸回了封月见衣服上。
姜雪燃:???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封月见醒着的时候他能走出去的距离稍远些,封月见睡着,他至多能远离半尺。
这是什么道理?
但不管他如何琢磨,这事已成定局,不过好在这会儿送封月见回房的人也正是他,一人一魂倒是合在了一处,他也便就这么跟着去看。
抱月阁白日里景色只肖寻常仙境,晚上才能看到日渐变幻的月影,当日镜台尊上叫他们这些小娃娃住在这处,也是想着叫他们观月修心,不过这些小家伙们大都跳脱顽皮,修没修心不知道,月牙似的点心倒是修出来不少。
点心就放在抱月阁西边的小厨房里,他们之中人妖鬼仙混杂,虽然都不需要凡尘吃食裹腹,但还没能彻底摆脱那些口腹之欲,所以小厨房里常常开着火,姜雪燃把人放在榻上,想了想,又去厨房拎了一壶热水一碟枣子糕来搁在桌上。
封月见仍不知死活的睡着,他睡得也不安生,罩在他眉间的煞气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凝聚,姜雪燃端着脸观察了一会儿,指尖点了个诀,压着那丝灵气按进他左瞳里。这一瞬息,凶蛮的气海翻腾着怒气向他袭来,黑云中夹杂着雷鸣电光,煞气灵气搅成一团,在意识到外力入侵的下一秒立刻融为一体攻向外来者。
姜雪燃倏的收回手,神色复杂的在封月见眉心掐了个印子。
果真是天赋异禀,寻常人修道,灵息煞气只可择其一而从,否则两相厮杀,轻则一方被击散,重则反伤其主。可封月见不一样,那不是博弈,是吞噬,无论哪一方占了上乘,另一方都会为其所用。
“歪门邪道。”姜雪燃哼了一声,又重重戳了他脑壳几下。
飞花纹深以为然的舒展了一下。
封月见身上的伤并不难治,有些看着惨烈,实际上也不过是被下等妖物啃咬所致,稍严重些的反倒看着不怎么起眼,那是煞气破体所致,需要仔细调和。
“你这小孩,怎么长这么大的?”姜雪燃摸了摸他根骨皮肉,一时间没忍咋舌,封月见是天生的修行好苗子,只是可惜一身骨肉全被生生造坏了,他那件破布缝起来的衣服都要比他本人状况好上许多。
可惜封月见并不能回答他。任劳任怨的大师兄只好调动自己的灵气,一点一点针线似的将他缝起来,寒冰般的灵气渗入骨血,封月见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这种滋味大概不怎么好受,不过姜雪燃这会儿可不会惯着他,他将人从被子里剥了出来,手脚都神展开钉死在榻上,让霜雪灵息在他周身游走填补空缺。
“给我忍着。”
也不知道封月见在梦里听没听见,总之是没再乱动了。
诚然,也可能是被束缚着,动不了了吧,飞花纹爬到他胸口,暗暗在想。
做完这些,仁至义尽的大师兄便离开了。晚间封月见又起了烧,胸口的温度烫的飞花纹趴不住,接连换了好几个位置都不怎么稳当,姜雪燃只好重新落在地上,趴在抱月阁的窗口看了一夜朔风境的月亮。
封月见这一烧就烧了四天,只不过这并非是他身上的伤恶化,而是灵气修补创口后逐渐愈合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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