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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台尊上把姜雪燃从地上抱起来,说“可以”,又说“好”。君子剑还被姜雪燃握在手里,在他们走过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封月见缓了许久,才拖着残破的身子跟上去。
回到朔风境之后,姜雪燃便被强行关在了莲池下的修心室里。镜台尊上留下的磅礴灵气修补好了他破损的身体,却不允许他走出修心室半步。他只好整日练剑,君子剑道不断精进,小重天的薄雪添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积压在庭中,朔风境上空的金云经久不散,世人都说,这是有人大道将成,要破界飞升了。
只有姜雪燃对一切都不闻不问,自封澜城一战,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封月见。
第15章
封月见在与他一壁之隔的另一间静室。
压过了前几日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煞气,他对怨气的调用愈发得心应手了。与先前修剑时的与日俱增相比,现在他的进展可谓是突飞猛进,好似一切本应如此,这样才是顺势而为。
姜雪燃看见镜台尊上与他相对而坐,问他世间诸法,抛却剑道,你想修什么?
修习了这些时日,封月见的眼瞳早已不似他们初见时那样的漆黑纯粹,暗红色立成一线潜藏其中,他露出来的小臂皮肤上也浮现了枯枝般的魔纹。
“我曾听说,魔修有驭鬼之法,从前死去的人若是化鬼,以怨气为食、以血饲之便能再现人间。”封月见说,“师尊,我想修恶鬼道。”
“万一,已经失去的人能再一次见到呢?”
“万一,能在世事寂灭之后,再博一线生机呢?”
镜台尊上不置可否,只是说,“那你回到轮回狱去吧,朔风境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了。”
离开朔风境那日,姜雪燃在试剑台前拦住了他,彼时姜雪燃刚刚葬了飞鸿剑,他还穿着赭桃最喜欢的红袍,君子剑横在两人中间,姜雪燃说:“回去。”
“师兄,我回不去了。”封月见颈上的魔纹已经清晰可辨,那一线癫狂般的红色在黑瞳中晕染开,但他看过来的目光十分温柔,就像……
“你知道修魔的人是什么下场,魔心夺魄,你会完全被心魔控制,成为嗜血杀戮的恶鬼,现在给我回去!”
封月见的声音依旧柔和耐心,好像这一刻他们两人身份倒转,是温和的兄长在宽慰闹脾气的小辈。
“师兄,我本就不应该留在朔风境,还总是惹你生气,现在我要走了,但我保证不会变成你说的那种人。”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君子剑擦着他侧颈,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给我回去,封月见,今日你走过试剑台,就别再叫我师兄。”从前的姜雪燃握剑的手还会发抖,而作壁上观之人,早已经忘记那是种怎样的痛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封月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还是走了,姜雪燃没能留下他。这一走,一直到最后一战前夜,他们都没有再见过一面。
其实也不算是完全断了联系,封月见每隔几月还是会托灵鸟衔书信来,姜雪燃每一封都收到了,每一封都没有回。
偶尔在人间世擦肩遇见,也只当是寻常陌路仙家客,那声‘师兄’姜雪燃再没应过,封月见便也不再唤了。
后来镜台尊上也失去了踪迹,偌大朔风境,只剩下姜雪燃和姜茕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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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燃没能跟封月见一起去到轮回狱,眼前霜雪拂过,大梦终须醒。他五感重新归位,浓烈的血腥气自口中蔓延入喉,身体僵硬着不能动,眼前是黑的,费了好些力气也没能睁开。
过往种种像极了死前幻象,姜雪燃还以为走完这一遭,才终于算是身死魂销。可下一个瞬息,他听见木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眼前好似突然出现了一豆烛火,慢慢地将所处之处的景象铺陈在他眼中。
封月见发尾还沾着晚风与寒露,推开门,携一双浓浓倦色的眼睛走进屋里。
房间不大,其中陈设细看之下与姜雪燃曾在朔风境住过的那间屋子有几分相像,但也不尽然全部相似,单单看上去就要简单许多。
姜雪燃发不出声响,四肢也如同僵直死物般不能随之而动,他只能看着封月见步伐缓滞的背过身去合上门,又缩在角落里解开外衫敷衍的擦拭了几下肩背上的伤口,直到血不再沁出来,他才走到自己面前。
“师兄,我今天……”他跪坐在榻前,尽可能的寻到一个贴近姜雪燃,却又不触碰到他的位置,“我今天好累。”
“我听闻剑修殉道时,若心剑尚在,就能残存一魂一魄留与世上,剑道不灭,此身长存。”
“你之前说过,若世上无你,姜茕就是君子剑唯一的传人。”
“姜茕已经学会君子剑道第三式了,幸好当年在诛杀蛟妖的时候留下了剑谱。”
“但是姜茕的神魂也碎了,我花了好多年才拼好,她现在只像个孩童一般,整日哭着唤你。”
“若你听见,定会应她,那我呢?”封月见把脸埋在手臂中,“我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你一定恨死我了,可是我,可是我……”
姜雪燃一时间没能听懂他的话,当年妖王一战,姜茕是死在他眼前的,整个朔风境到最后也只余他一人。
什么叫‘弄成这个样子’他不应该早已身死道消,又为何还能听见封月见的声声探问?
下一刻,他便不再为眼前之事所困扰了。因为封月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站了起来,用铜盆中的水仔细的清洗干净了自己的双手和腕子,去而复返时,锋利的匕首已经割开手腕递到了姜雪燃唇边。
那只清瘦的手腕早已伤痕斑驳,就算是修士之体自愈速度极快,也还是难以抵得住不断加深的印记。
血顺着他唇角滴落下来,封月见神色难看的像是要哭了。
“不行,师兄,要喝的。”他执拗的要让姜雪燃吞咽下去,但最终那些蜿蜒而下的血还是尽数滴落在床榻上。
姜雪燃并非是想要拒绝,虽不知他是想要做什么,但他只一看到封月见的眼睛就像是望进了那个小小的少年深不见底的瞳眸中,叫他忍不住心软,想着封月见要做什么都随他吧,总归自己是已死之人,再如何也不能更糟糕了。
只是他现在的身体不听使唤,不过一抹被困在躯壳中的游魂。
“师兄……”封月见的情绪潜藏起来的很快,他扯开伤口让血重新涌出来,极快的喝了一口,而后靠近了姜雪燃,将自己的血尽数喂了过去。
清晰地触感从相贴的唇齿间蔓延开来,温血入喉,一股源自于封月见的灵力以极其强劲的势头撞入他四肢百骸,一遍又一遍冲刷修补着这具残破的躯体。姜雪燃本能的向他汲取更多,灵体被填满的感觉太好,让他忍不住舒适的想要喟叹,亟待修补的身体像是个无底洞,无论封月见送进来多少血和气都像是永远无法填满,而他明知如此也要不断的,一次又一次的把伤口揭开,用自己的血去喂养。
疯了……
这样下去就算他把血放干也无济于事,阴鬼本就是靠着蚕食主人的血肉苟活。
驭鬼人以血饲之,可驱使阴鬼破界复生为己所用,即便如此也从未见谁如此慷慨的,在那些他以为是轮回前景的时间里,约莫着都是封月见在用血为他再塑阴灵之体。
这小混账大抵是真的疯了。
姜雪燃咬着牙调转体内灵息,一点点将填补过来的灵气化用,魂魄震颤,撕裂又拼合的剧痛让他险些坚持不住,但他必须要快一些。
再不快一些,封月见这小疯子就要把自己熬死了。
第16章
为什么幻梦之中唯他清晰可见,为什么魂魄生死之间只独独能存在于封月见一人身边,到此刻已经全然知晓了。
无非是借着一丝源自骨血中残存的记忆,窥见了往昔交错中的一瞬。
舌尖上传来的力道微不可查,可封月见却突然僵住了身体,他不可置信的抬眸,顾不得手上滴血的伤口和紊乱的喘息,抬手向姜雪燃脉门探过去。
是空的,寂静虚无,一切都只是他心绪翻涌间的错觉。
“师兄……是你吗,你回来了吗?”封月见冰凉的掌心轻轻覆在他脸颊,说出口的话都带着一种凄惶,只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那样的可能。
自诀别那日起,他的希望总是落空,所以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敢再奢求任何了。
“……月……”
“……阿月。”
姜雪燃喉如寒铁,每一道气息都带着沉重的枷锁,他想喊一喊封月见的名字,但能说出口的只有一个‘月’字,与喉咙中嘶哑的‘啊啊’声,混成了一道带着点亲昵的称呼。
“师兄……?”封月见的眼泪倏地落下来,他终于在姜雪燃空洞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证明一切都不再只是自己的臆想,“你愿意,我,我等了好久……”
他哭得好可怜,气息都一断一断的,像某种失怙的小动物,如果可以的话,姜雪燃愿意暂时抛开昔日龃龉,倾身过去抱一抱他,但是他仅仅是开口说了两三字就已经耗尽气力了,所以即使封月见如何痛苦悲鸣,他也只能安静地看着。
直到月上枝头,封月见自己止住了哭声,擦了把脸从地上站起来,他才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封月见只有在靠近他的时候才好像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有几息的重合,他没变许多,却很难让姜雪燃立刻就将他们于记忆中融成同一人。
少年的身形拔高,整个人还是瘦的,看上去自别后还是不怎么知道照顾自己,身上的伤口比起上次见他又变多了,只不过姜雪燃也并未见过他几面,记得没那么清楚。当他用浸了水的巾帕给自己擦脸的时候,姜雪燃的目光便自然而然的落进了他眼中。
涌动的猩红被掩盖在黑潮之下,因为刚刚才终于痛快的哭过,眼角还是湿红的。在这片刻的对视中,是封月见先败下阵来,他垂下眼,掩去了自己的眸色,拿着姜雪燃的手一点点擦拭着指缝间不小心沾染的血迹。
“这样脏的东西,是不该沾染你的。”封月见终于放弃继续喂他血,转而去弄来一杯温水让他喝了,“我强留你在这世上,你也是该怨我。”
姜雪燃想反驳,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讲,不甘吗?恨吗?或许也并没有,就算曾经历过再如何波折激荡的恩与怨,也早在身死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但独独对着封月见,他无话可讲。
“我明天再来看你。”
随着封月见吹熄了桌案上的灯烛,房间里暗下来,姜雪燃清醒的那一丝意识也割断在他关上门的刹那。
第二日果然是一早就来,姜雪燃在接触到他气息时睁开眼,正对上封月见小心试探的目光。他大抵是觉得自己既然说了第二日再来,就决计没有中途反悔折返回来的道理,脸上的倦色更浓,只怕是一整夜未合眼,只待天明到来的那一刻,才好给他一个得以回到姜雪燃身边的机会。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眼神懵懂的姜茕。
姜茕依旧是当年那个模样,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多世事摧折,碎了魂,又被拼合起来,到底还是灵台受损,又变成了当年朔风境那个只知道跟在他身后的孩童心智。
“师兄!”可姜茕竟还认得他,见到人的瞬间双眸都明亮起来,轻飘飘一个落在姜雪燃身边,抓着他的衣袖一迭声的喊师兄。
她指间布着厚厚一层茧,是整日修习君子剑道落下的,她到底差在悟性上,比起旁人来学就差着许多。唯一能教她的人也不在,只有一个封月见掌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剑,一招一式演给她看。
每一次握起剑的时候,封月见会想些什么呢,他又是在什么时候,把君子剑道一字不落背的烂熟于心了?
姜雪燃温和的目光在姜茕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手指微微蜷着,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小姑娘落在手边的腕子。
姜茕‘哇’的一声就哭了,哭的好大声,刺的姜雪燃耳朵有些疼。
他至多只能动一动手指,便只好无奈开口,“……阿月。”
一直悄无声息站在门口的封月见就终于动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学会去安慰人,只是走到他们身前拎着姜茕后领轻轻一提,便将她扔出了房门外去。
姜雪燃觉得有点好笑,但他做不出‘笑’这样的表情,而封月见矮下身蹲在他手边的时候,他就更笑不出来了。
“……”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你想做什么呢?
“这不公平。”封月见说,“你果然还是最喜欢她。”
“……”只是因为时间恰好如此,这罪名实在是冤枉了。姜雪燃自唤他那一声后便再没出声,这会儿封月见也只当他是默认,自己一个人低着头蹲坐了一会儿,就又站起来从桌上的旧木匣子里拿出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替他挽发。
墨色的发丝一梳到底,最后再簪上白玉冠,这才算是收拾好了。封月见收起木梳,又轻车熟路的拿过匕首划开手腕放血喂给他,姜雪燃万分无奈,可他至多只能唤一唤封月见的名字,再动一动手指,只是费力去做的这间隙里, 腥甜的血已经被按着下颌送进了口中,再抬眼时,封月见已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童那样心虚的站的离他更远了些。
不过万幸的是他终于学会尺度,不再像昨夜那般疯狂的只想着将他奉养起来。
窗外传来两声嘶哑的啼鸣,有黑色的影子站在窗棂用喙啄打着窗,姜雪燃目光动了动,转向窗边,盯着那道黑影。
封月见的反应却要大得多,他站起身推开窗户,身影将外面的东西完全挡住,那不知名的鸟被惊动,正待展翅,却又在顷刻间被捏成了一地残灰。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封月见低着头,“师兄休息吧,我明日再来。”
门又在两人之间合上了。
许久,屋内传来了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
第17章
第十日,姜雪燃自昏梦中醒来,恍然间察觉到,自己原本空落落的灵脉心源处,蓦地亮起了一丝如摇曳烛火般微弱的星芒。
四肢都像是有千斤之重,但总好过一动不能动,他拂开一直笼在眼前的纱帐慢慢挪动身体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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