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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蹊跷,却是另一桩。
早晨姜雪燃和封月见离了院子没多久姜茕便醒了,她习惯了一早起来练剑,哪怕是雨天也并无妨碍,只是这雨近了身不似寻常时分,湿滑的水珠异常沉重,沾在身上有种甩都甩不去的异样感扰得她心烦意乱,手里的剑招也逐渐失了章法,这样下去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于是她索性收了剑,打算去街上转转。
刚出了门时倒也还没什么,整个镇子上都空落落的,街上没有人,沿街的屋子也门窗紧闭着,似乎只是一个被雨水搅乱了的普通清晨。
怪事是在姜茕快要走到镇子外的时候出现的。这阆关镇本就方寸之地,她步子快些,又没怎么在意方向,待快要看的清忘归海翻涌的潮水时,那些原本死死关合着的门扉突然一个接一个的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人都是熟面孔,姜茕之所以觉得他们相熟,除了初来乍到那日见过其中一些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们的长相多少都藏有几分相似之处。
换句话说,他们都是金氏族人。
而这些人,他们每一个,都用同样空洞的眼神盯着姜茕,问的话也如出一辙。
“你要离开这里吗?”
“最开始我还同他们讲,说我只是在镇上转转,过一会儿就回去了。”姜茕道,“然后他们便点点头又缩回屋子里去。直到第十二个人问了我相同的问题,我觉得有些麻烦,只应了一声,然后异变便发生了。”
这些人像是突然被触动了某种关窍,变得不再平和了。他们拿起手边的武器,不顾一切的冲上来,用野蛮和暴力围攻起眼前的人,他们站在雨水里,麻木的挡在阆关镇与忘归海之间,决不允许姜茕离开。
“他们虽伤不了我,但我瞧得出他们都只是凡人,我也不欲与他们多做争端,只是他们人数太多太难缠,所以脱身才费了些力气。”姜茕说完叹了口气,“这镇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龙神。”姜雪燃道。
封月见大抵是与他想到了一处,解释说,“阆关镇传说中的那个龙神想要我们留在这里。”
“神仙,不都是世界上最好吗?”姜茕问,“为什么龙神大人要把我们困在这里?”她拢共没在是非堂读过几日的书,对这些门道都还一知半解,只晓得人们总说大师兄总有一天会得道飞升,变成受人供奉的神明。
在她眼里,神仙都是跟师兄一样顶顶好的人。
“人能得道,妖亦能飞升。”姜雪燃道,“快了,只差一点。”
藏身于阆关镇的妖物,只差半步便可成神。最后的这一点,又常备修道之人称作‘登天梯’看似咫尺却有万里之遥,退一步泯于凡尘,进一步碎魂销骨,这世间有太多人没能跨过这半步,它讲求的,唯独‘机缘’二字。
“荒谬。他想成神自己去成就是了,何必招惹我们。”封月见手中的驭骨笛不耐的在双指间转了两圈,他神情冷淡,大抵是觉得原本此事就与他们无关,并不想被搅入其中,但他抬了抬眼去看姜雪燃的脸色,又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有些过于薄情,将凡人生死看的事不关己了。
“阿月。”姜雪燃招了招手唤他到自己身边来,“修煞气,是成不了神的。”
妖物修炼,自然是走怨气与煞气一道最为快捷,如此修成的所谓的神也不过是妖神,说到底依旧是妖邪之身,可阆关镇的妖气淡的几乎不可察,证明这妖物修的是灵气。
如何在短时间内收集到庞大的灵气,自然是抢别人的。而忘归海里生长着传闻中的天材地宝,不正是让修士们放下戒备从四处汇集而来的最好诱饵?
“仙门客中令,不对。”姜雪燃突然转向他,“哪里来的?”
封月见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姜茕也默默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别人给的……”
“抢的。”他最终在姜雪燃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但还是争辩道,“骨隼抢的。”
所幸姜雪燃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他思索片刻,微蹙的眉舒展开,“我知道了。”若只是为了争夺灵气,自然不该招惹他们,三人中一个阴鬼、一个修了煞气,只一个姜茕也不算多么出众,这龙神盘踞此地也该有些时日了,早该在他们踏入阆关镇之初便想方设法将他们驱逐出去才是,而现在它似乎非常强烈的想要将人留下。
为什么?
姜雪燃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梦中水镜,似有银鱼穿梭而过。
“不是无所求。”他说,“他要,这个身体。”
“已化为阴鬼的,姜雪燃的身体。”
“痴心妄想。”封月见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站起身来,唇角微微弯起来,带一抹很浅的笑,“不过是个妖物,杀了便是。”
他这副看上去要比平日里都温和几分的模样却让姜茕冷不丁的退后两步,“小师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封月见摸了摸她的头,“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去斩杀妖物而已,就像从前常做的那样不是吗?”
这可不是一幅要去斩杀妖物的样子啊,姜茕冷汗都快被他吓出来了,这样子分明就像是要血洗阆关镇,将这里所有碍事的人和物件都扔进忘归海里填海。
“阿月。”姜雪燃只一开口,方才还煞气缠身的人就像被定身符给钉在了原地,封月见盯着脚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那片腥红的杀意。
“这些是猜测。”
姜雪燃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但封月见还是没由来的感到惶恐。这几日师兄对他太好,他都忘了自己本应是师兄最讨厌的人,他对自己好,只是因为他就是那样好的人而已。而现在,自己又在做惹他生气的事了。
“我从前教过你什么,都忘了吗?”
第25章
“……不因一念喜怒擅自伤人,不因无据之事认他人为恶。”封月见指尖掐入掌心,他闭了闭眼,低声说,“十数年来,不敢忘。”
“师兄,我错了。”
姜茕悄悄地贴着墙溜了出去。她从前在朔风境的时候就最害怕大师兄训诫其他的师哥师姐,倒不是说姜雪燃会有多凶,只是被他那种略带责备和失望的眼神看过来,就发自内心的觉得难受。
屋外还下着暴雨,姜茕蹲在廊下,托着脸,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我错了。”封月见伸出手,见对面的人没有躲避,才小心翼翼的拉住了他袖口,“……你别讨厌我。”
姜雪燃看着他挂在自己身上止不住颤抖的那只手,封月见并不弱软,也从不是那种会撒娇取巧的那种人,他只是对于自己所想到的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感到过于恐惧。
“你没错。”他反扣住封月见的手,让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与自己掌心贴合,细雪般丝丝凉意侵入,他灵力也只有这一点,但也足够抚去这些伤痛了,“没能在应该好好教导你的时候多于你说些处世的道理,是师兄错了。”
他咬字费力,只能很轻很慢的才能说完一整句话,可姜雪燃还是觉得有必要说。
“我错了,你可以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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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茕约摸着是等了有一段时间才见到那两人出来,封月见走前头,驭骨笛在指间转的飞快,姜茕下意识向后躲了两步,一转眼瞧见他脸色,虽然没笑,但似乎心情不错,这才放下心来,三两步蹦跳到他们身边去。
金府像是有一层不可见的屏障似的将那些不要命一般追着姜茕不放的人们隔绝于大门外,人们在那里等了很久,直到确认里面的人不会再出来,他们才各自散开了,又回到门窗封闭的家中,变成了原先那幅寻常模样。
龙神节就要到了,希望这场雨能早点停歇,好让人们能够抽身出来筹备。
这样隆重的节日,金府自然也一早就准备起来,牲祀香火就安置在后院的地窖里,由三个家丁轮流看守,金老爷是下了死令的,绝不可让龙神节出一点岔子。
如今既已知晓这所谓的‘龙神’有蹊跷,那么一直以来推崇供奉龙神的金氏一族定然也脱不了干系。姜茕问是否要待到龙神节等那妖现身再做打算,却不想被封月见一口拒绝。
这妖物对师兄心怀不轨,迟则生变。
“那不是金老爷么,这么大的雨,他不在房里待着,跑到院子里做什么?”姜茕指着不远处。
有人穿越暴雨匆匆前行,看身形是金老爷。封月见与姜雪燃对视了一眼,便转身跟了上去。姜雪燃吹了吹脸上那张鬼符,觉得是有一些碍事了。
暴雨掩盖了脚步声,金老爷去的地方也不陌生,正是那座供奉着龙神的石屋。眼下这位一族之长满脸写着慌乱,他颤颤巍巍的跪在龙柱前的蒲团上,从袖中拿出匕首的时候,手腕不住地在抖。
不过到底是在自己身上划下去了一刀,血滴在供奉的玉盘上,直至没过盘底的凹陷才停下。盘龙柱向左旋开,蒲团前的地面分开,露出一方黑洞洞的甬道。
“龙神莫怪,龙神莫怪……”金老爷双手合十在原地叩首三拜,佝偻着腰身钻入了那个狭小的通道中去。
地面的石砖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封月见远远掷出驭骨笛,嗒的一声在地面完全恢复成完整一片前将它卡住。
“笛子要哭了。”姜雪燃哭笑不得的看他折腾驭骨笛,这好歹算是他自己的法器,这世间多少人强求不来的东西就这么被他随意的丢来丢去,还当个撬棍用了,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封月见没吭声。
“阿月。”姜雪燃转到他面前去,叫他瞧着自己,“说话。”
兜兜转转算起来都快变成两辈子,姜雪燃一看他这副打算顾左右而言他的糊弄模样就知道他又在胡乱琢磨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虽然性子别扭,但好在还算听话。
“我不喜欢它。”封月见说,“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也并不想用它。”
“那你喜……”姜雪燃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吞没在迟来的醒悟中了。
因为修了恶鬼道,所以只能用驭骨笛。因为姜雪燃不喜欢他修恶鬼道,所以他讨厌驭骨笛。这东西在他手里一天,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当初两人是怎么走散的。
姜雪燃是见过他有多珍惜醒梦剑的,那把剑根本不适合他,凡间随便一座铁匠铺子就能锻出来,哪怕它残了、断了,封月见都拿它当作宝贝。
怎么能忘呢。
“师兄。”封月见突然叫了他一声,还没等他问什么事,这小孩突然转身走开了,走得很急,生怕被什么追上似的,假做很专心的模样与姜茕在一起观察那只完全被染成血红色的玉盘。
被落在原地的姜雪燃心却突然空了一下。
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唤了他一声,是在故作聪明的回答他吧。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师兄。
他迟钝蒙昧至此,竟要重来一生才能发觉。可封月见呢,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对他只不过是没那么深切的厌恶。若没能在镜花水月中窥得那一吻,他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这东西妖气好重。”姜茕嫌弃的将玉盘丢开,金老爷放进去的血已经完全融入盘中,变成了血丝似的纹路,与阆关镇这方清静天地截然相反的磅礴妖气像是尽数灌注于这只玉盘一般,让如姜茕等修道之人避之不及。
封月见将目光从玉盘上移开,用了些力气将那道窄门破开了,“是什么东西,下去一看便知。”
踏上阶梯时照例是姜茕打头阵,封月见半个身子没到地面以下,转身向上伸出手。带着一丝凉意的手掌握上他的,即使知道那是阴鬼体质的原因,可封月见还是觉得那温度是源于师兄身上的霜雪灵息。
在这样断然交错的一瞬,两人的思绪竟下意识重合在了一处。
——那时要是抓住他就好了。
第26章
黑暗曲折的通道容易让人迷失方向,三人仅凭着姜茕指尖的一点萤火光亮视物,越向深处走,潮湿的腥咸气味就愈发浓重,姜雪燃在封月见掌心勾画了几条不相交错的竖线,封月见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们行走的动向。
金府建造的两相对称,只怕就是为了走入这密道的人能够丈量方位,细细想来,他们此刻应当快要走到水塘正下方了,难怪此处湿气这样重。
金老爷的脚步不比他们多快,只见他脚步踉跄,手里拿着一盏不灭的灯烛。这烛蜡与石屋中所放置的材质如出一辙,任凭金老爷如何跑动都不曾熄灭。
很快,他来到一方水潭面前。周身弥漫的异样感褪去,现在他看上去竟像一个人了。
“龙神……”
“灵泉的水将要枯竭,浸泡过灵泉的人还是死了。”
“金氏族人开始老去了,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
金老爷被烛火点亮的眼瞳渐渐布上一层污浊,他口中念念有词,匍匐在地上向着水潭伸出手。
“请将血和肉赐予我们。”
“今年的祭品已经准备好了。”金老爷盯着宛若死水的潭底,“每一个都用灵泉清洗过,您可以尽情吃下。”
“请将血和肉赐予我们。”
他说出口的话都带着一种瘆人的诡异,姜茕打了个哆嗦,小步挪到姜雪燃身后去,低声道:“这是在干什么呢?”
还没来得及等到回答,那方寸之大的水潭突然被什么从深处破开,一只布满银色鳞片的手臂从水中暴起,利爪转瞬就刺向金老爷面门。
豆大的汗滴从金老爷额头上掉下来,锋利如箭的细长手指堪堪停在刺入他眉心的前一刻,水面之下的那只手臂被灵气凝结成的锁链死死捆住,力道之重直将坚硬的鳞片从躯体上剥落。
金老爷脸上的恐惧被喜悦所代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忙不迭的跑过去扯住那根链条将它们缠绕在滚轴上,一圈又一圈的,直到将水面下的东西高高吊起。
“啊……”姜茕忍不住捂着嘴惊呼一声。
却不是因为被强行从水面下拉扯出来的‘龙神’有多么令人惊讶。那是一只海鲛,银色的鳞片和长发已经黯淡无光,鱼尾软垂着,整个身体都被水潭中的锁链所束缚,依靠美丽无辜的面容引诱人们入海蚕食的妖物此时却一副反被分食的模样,他裸露在外的躯体上满是用刀子生生剜下皮肉时落下的残缺,这让他看起来十分可怖,但金老爷却完全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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