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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决定了就好。”姜雪燃道。
让另一道更比自己更强的神魂潜入识海绝非完全之策,即使是姜雪燃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以他现在的实力来讲,他甚至无法保证两人的安全。
“若真遇到连你解决不了的麻烦,不必管我,先保全你自己。”段重景道。
他两人面对面分坐在案几两侧,桌上只摆放一尊檀香炉。
姜雪燃瞥他一眼,冷笑道:“满口胡言,乱我道心。”
段重景好险没叫他再气昏过去,他年纪大了精神也不济,两个人再像从前那样争吵自己也只会落得下风,索性只哼了两声作罢,顺带骂他不识好歹。
他们倒也并非全无准备,外殿有聆风阁十七阁首开阵,内殿里姜茕抱着君子剑护法。
封月见仔细探查了所有可能有疏漏的地方,得到的结果都是万无一失。可不知怎的,他心底那股焦灼的不安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演愈烈。
“师兄。”他凑近些,在姜雪燃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也留在外面护法,只分一道神识跟着你。”
姜雪燃拍了拍他的手,“知道了,你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又转过身叮嘱姜茕几句,这才重新与段重景合上视线。
“你现在可真像一个老嬷嬷。”
“闭嘴。”
话音未落,段重景便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意识还清醒着,强迫自己冷静地接纳另一道被冰霜裹挟的气息进入识海深处。
第111章
“……今……要是……”
“公子,大公子?”
脑内的钝痛化作一声尖锐的耳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渐渐平息。姜雪燃感觉到身体被人轻轻拍了拍,随后,这具身体先于他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入眼是熟悉的床帐,屋内燃着溶梨香,初春时节,细碎的清白日光透过窗纸浸入窗沿,沿着旧木的纹路延伸到他指尖。
“公子,可是昨夜睡得不安稳?怎的出了这一身汗,快快将衣裳换了吧,这春寒料峭的,小心染了风寒。”
姜雪燃有些迟缓的转头去看说话的人。他身体很重,一时间浓重到化不开的五感铺天盖地的向他袭来,自从他入朔风境修行以来,这种感觉就只存在于他人的言语中了。
这是一具,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的身体。
明明前一刻他还在尝试与段重景的识海碰触,但对方似乎对他下意识排斥,硬生生将他的神魂震开,他被剧痛激得恍神儿片刻,就到了这里。
“怎么了这是?”女子拿温水湿了帕子替他擦脸,眉宇间满是忧色,“昨夜里南院的小公子就起了烧,怎么大公子这儿也跟丢了魂一样?”
她还是少女模样,梳着灵巧的纤云髻,穿着姜府为女侍裁制的鹅黄袄裙。
“春芍姐姐?”姜雪燃终于将身体与灵魂合二为一撑着床榻坐起来,这是他的身体,灵气还很散漫的散在血脉中没有凝结起来,动作也失了轻巧,所以他差一点没能稳住自己的身子。
春芍听见他出声,这才笑道:“公子还认得出我就好。”
“我方才听你说阿弟怎么了?”
春芍替他取来今日要穿的衣裳,一边收拾一边说道:“小公子后半夜起了烧,说是病的急,已经叫不应声了,还一直说着胡话。所幸府上医师一直在南院儿里轮值的,今晨里烧已经退下去不少。”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在外头叩门,三声不重,却透着些焦急。
春芍前去应门,来的是夫人身边的丫头小枣。
“春芍姐姐,大公子可醒了?”小枣是夫人三个馒头从街上捡回来的姑娘,虽然年纪小,但这府上除却春芍几人,数她待的时间最长。
“已经起身了,这是出了什么事?”春芍问。
小枣说:“夫人托我来问问,若是大公子还能有些空闲,就去南院看看小少爷吧,小少爷这一遭病得邪性,许是烧得糊涂了,竟有些识不得人,只一个劲儿的含着兄长,瞧着、瞧着怪可怜的。”
他二人说话时,春芍刻意扬声,好叫里头的人听个清楚。
姜雪燃梳洗完,走到两人跟前,点点头道:“我这就过去。”
春芍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公子,今日还要去文渊阁听学,可别误了时辰。”
姜雪燃看了她拿过来的衣裳便知今日要去文渊阁,他点点头,“我知道了,阿姐先去替我备好车马吧,我去看看就来。”
知道拗不过他,春芍低叹一声,领命去了。也不怪她这般,只是小少爷久病不愈府上众人早已习惯,大公子去听学,也是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各有各的难处。
小枣步子稳且快,一路上不多言语,待进了南院,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药味儿。
“大公子,夫人在里头呢,小公子不太能认得人,您……”
“没事,我自己进去。”姜雪燃安抚了小枣两句,抬起内间屋的帘帐走进去。
这屋子要常年通风,比其他地方都要冷些。
姜雪燃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榻边的夫人,他唇瓣动了动,想唤一声娘亲,但终究是没有出声。
姜夫人未察觉他的异状,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露出个笑脸来,“阿雪,特意叫你过来一趟没妨碍你今日行程吧?”
她眼睛还红着,自打小儿子出生起她一腔心思都落在了他身上,特别是这孩子胎里带的体弱,更是拴着她的心。
“不碍事,母亲。”他走上前,姜夫人便为他让出了位置。
榻上的人还睡着,只是睡得不怎么踏实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焦急,双眉拧着,手不自觉抬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
“从夜里就这样,早上好容易才睁睁眼,见了我也不认得了,只知道喊哥哥。”姜夫人掩了掩面,眉眼中满是愁绪。
姜雪燃抬手在他眉心揉了揉,将他蹙起的眉揉开了,才转身对姜夫人道:“母亲可是又在这里守了一夜?这样下去不等阿弟好起来,母亲又伤神害了自己的身子怎么办,阿弟醒来定是要担心的。”
他宽慰:“医师都看顾着,阿弟许是烧迷糊了,母亲先去歇息吧,我跟他说说话,等晚些时候母亲再来看他。”
自己就是留在这儿也无用,姜夫人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又看了榻上的人几眼,恋恋不舍的带着小枣走了。
等听不见脚步声了,姜雪燃才舒口气坐下来。
榻上躺着的哪里是他弟弟姜枫羿,那是他师弟封月见。
这一刻他也终于确定,眼下还是在识海中,只不过是被段重景牵连而来的两人交相重合的记忆碎片,是属于他自己的过往。
阿月随他来的只有一缕神魂,它不存在于这段记忆里,所以只好暂时取代姜枫羿的身份存在,这张脸与姜家小公子全然不同,比起封月见初到朔风境时还要稚嫩许多。
但在旁人眼中,甚至姜夫人眼里,他都是姜家小公子姜枫羿。
姜雪燃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双手捧着他脸颊揉了揉,又揉了揉。封月见的神魂是不会生病的,只是像他刚醒来时那样神魂与身体没能相合,等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哥哥?”封月见显然是被他弄醒的,但他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动,任凭他揉扁搓圆,“你是……哥哥吗?”
这果然是阿月,他阿弟从来只会喊他兄长。虽然也想亲近他,但总是带着点恭敬的,与其说是兄长,倒更像是师长居多。
姜雪燃收回手,捂着脸偏过身去。
“哎哟……”
第112章
“哥哥,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见他掩面不说话,封月见有些急了,也不管僵硬的手臂和双腿就要从榻上起来。他也确实勉强着自己起身,动作乱七八糟的,但依旧是坐起来向他伸出手。
姜雪燃赶紧急走两步接住他,才好险没叫他直接跌在地上。
外头候着的侍女听见声响,轻轻叩门询问是否需要进来伺候。
姜雪燃先把人回了,又把不老实的伸手去探他额头的封月见按回榻上,这才说:“我无事。倒是你,才出了一身汗又这么冒冒失失的起来,又叫寒风吹了怎么办?”
封月见低着头没出声,他怕惹了兄长生气,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讨饶,只是还没等他想好怎样开口,就听见身旁的人低叹一声,温热的掌心在他发顶揉了揉。
“不是怪你,只是想你对自己好一点。”
一抬眼,就看进姜雪燃眼底一片温软的眸色里,他听见兄长说,“如果能像这样看着你长大就好了。”
封月见其实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兄长难道不是一直看着自己长大的么?但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胸口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没有很难受,却有种有口难言的古怪。
“公子。”房门又被人叩了叩,这次来的人是春芍。
“车马已经备好,别误了时辰。”
“就来。”姜雪燃也知道在这儿停留的时间有些长了,他走了几步到门边,手按在门扉上却迟迟没有推开,犹豫半晌,他回头望去。
封月见坐在那里,还是原来的姿势,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转身,对上目光的那一刻慌乱的别开视线。
下一个瞬息,他就听见姜雪燃的脚步声又折返回来,来人蹲在自己身前,自下而上笑着看他。
“跟哥哥一起去听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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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芍在外头等了许久,额头上细细的出了一层薄汗,她虽然心急,却也知道以大公子的性子定然知晓分寸,可是那里屋时不时传来低声絮语,哪有一点儿着急的模样。
她没在院里其他侍女面前露出心思,低眉敛目的候在阶下,过了一会儿那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却是被人从身后推着走的二公子。
封月见缓了这些时候,身子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难受的了,只是显得虚弱些。不过姜枫羿平日里就是这副病弱模样,人们早也习惯。
他被姜雪燃裹了厚厚的衣裳,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那是晨间春芍替姜雪燃穿上的,这一会儿便已经易了主,只是两人身量有些差别,狐裘披在封月见身上就大一些,将他整个人都圈起来,毛茸茸一只。
姜雪燃从身后半推半扶着他,脸上笑眯眯的,直看得春芍心头噔噔作响。
那一幅小狐狸般狡黠的模样她可太熟悉了,这么些年大公子虽然君子端方,但其实总压着一股子孩童心性,偶尔想避着人做点无伤大雅的小小离经叛道之事就会露出这副表情。
果不其然,紧接着春芍就听见他说,“我记得阿弟在文渊阁也是挂了名的,今日就让他与我同去吧。”
他没说错,姜家的两位公子天资聪颖,二公子虽然不及大公子那样声名远播,却也是个贤才,只不过他一向身子不好,文渊阁更是几乎不怎么露面的,里头的同窗还识不识得他的脸都另说。
春芍不怎么赞同,却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来。她看一眼一出门就躲在姜雪燃身后的二公子,苍白瘦弱的一张脸缩在狐裘里,一只手探出来拉着姜雪燃的衣袖,瞧着怪可怜的。
“唉,公子怎的突然一时兴起要带二公子出门?二公子身子经不起颠簸……”见人仍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春芍按了按跳动不停地眉角,说,“好吧,我去同夫人知会一声,再叫人给你新拿一件披风过来。”
那头姜夫人也还没歇,乍一听人来报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要前去阻拦,可姜雪燃一向稳重行事的印象早就烙在旁人心坎里了,姜夫人犹疑了一瞬,问春芍,“他可有说是为什么啊?”
春芍心想夫仁这反应果真与公子所料不差,于是温声回道:“公子说,二公子一天到晚在屋里憋闷,倒不如出去透透气,文渊阁在宫里,有他在一旁看顾着,出了什么事也有太医候着,叫夫人放心。”
姜夫人果然松了口气露出个笑来,“他素来是有主意的,既然这样,你们便去吧,下了学别在外头待太久。”
春芍应是。
他们折腾了这好一阵子,等递了牌子进到文渊阁,几乎是压着宫门落锁的钟声了。
殿里世家子弟与王公贵族中的小辈混坐,但若仔细瞧,还是能看出其中泾渭分明。特别是最前头两个空置的座位,像两个哨岗似的将这些少年分成两派,更深处去想,其实远不止表面上这两方。
其中一个位置是姜雪燃的,他扶着封月见走得慢些,跨进门时其他人都坐在自己书案后,有人瞧见他,先是招呼两声,而后看见他牵着的人,思索片刻,恍然道:“我竟没认出,原来是二公子。”
他这一出声顿时引来众人,这些个少年人好新奇,见先生还没来,便有胆大些的离席起身,凑过来与他们说笑。
封月见不怎么说话,只在旁人提到他时才应两声。多数时候他们也只是在同姜雪燃闲谈。
“昨夜里听说三殿下掉进了水里,也不晓得今日还来不来。”有人说。
立刻有另一人来了兴趣,追问他:“怎么说?”
先前那人道:“家里兄长昨夜当值,听见重华宫里有异响,本想着进去查探,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人故意留了个尾巴,记得他身旁的人抬起手拍打他,催他快快说来。
“一进去就瞧见咱们三殿下像个水鸭子沐浴似的,正在池水里扑腾呢,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姑娘。”
围在一起的人群顿时哄笑开,“三殿下这是想姑娘了么?”
没围过来的那些多是三皇子一派,这会儿见不得他们小人得志的模样,一个个拍案跟他们斗起嘴来。
这满屋子的吵闹嚷得姜雪燃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他真想同封月见说两句话,余光却瞥见一人被簇拥着朝这边来,不是段重景又是谁。
第113章
这一下子,原先自觉被他们压了一头的三皇子派登时起劲了,叫嚣着要同他们一较高下。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正是猫嫌狗咬的时候,姜雪燃脸上的笑意都快维持不住了,他双手捂着封月见的耳朵带着他到自己书案后头坐了,又差人去取了一套墨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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