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重景走到他身旁时看了他两人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两人之间没什么好的交情,姜雪燃从前与大皇子关系更亲近些,两人想法和谋划都相近,与段重景只能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吵起来就是好的。
不过眼下姜雪燃可没想惹他,被他从识海中震出来的余波尚未平息,这时候贸贸然去做出与从前相悖之事只怕不怎么明智。
段重景脸色的确不好看,放在从前他只会觉得是落水之后寒风入体,现在看来,却更像是被什么阴煞之物给缠上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段重景哼了声,开口道:“何事?”
姜雪燃笑了一下,摇摇头,恰好这时封月见碰了碰他手臂,低声问了他一句什么,他便就此别开目光,没注意到段重景被他笑出一身冷汗。
“哥哥,我有些冷。”封月见有点羞赧的在他微微俯身贴耳时小声说。
姜雪燃一怔,他还没能让自己从两人已经是寻常凡人身体这件事中转过弯来,这殿里烧着炭盆,但门窗却是四敞大开的,此等春寒料峭,他这副小身子骨,怎么可能不冷。
“是我考虑不周,阿月,你挨我近些。”
封月见没对兄长叫他‘阿月’这件事有丝毫诧异,仿若本就应该如此,他四下看了看,见人们还在自顾自争吵,没谁注意这边,这才悄悄靠过去。
殿里的吵闹直到先生踏进来才堪堪止住。
他们读的这些书姜雪燃早烂熟于心,他执笔在宣纸上随意地写着什么,忽的感觉臂上一沉,再抬眼,封月见已经靠着他睡过去了。
他哑然失笑,为了叫他睡得舒服些换了左手去写。
封月见这一觉睡到了下学,少年们呼朋引伴约着去酒楼用饭,其中不乏来邀姜雪燃同去的,都被他以阿弟身子不好给推拒了。
段重景也没跟着他那群好友一道走,满脸的心事重重。
从前姜雪燃自然不会注意他,但这会儿正盯着他,一星半点异状都得好好思量。于是他想了想,拉着封月见跟上去。
他二人没藏着身形,是不是还凑到一处去耳语几句,段重景想注意不到都难。一直到他们三个绕过前殿进了内廷,段重景终于是忍无可忍,停下脚步问他,“你们两个跟着我做什么?”
姜雪燃可不惯着他,反问道:“这路又宽又平,只许你一人走?再说,你可别突然这么大声,吓坏了我阿弟怎么办。”
段重景好险没叫他气死,但三人在这里僵持也不是那么回事,已经有往来的宫人朝这边看了。
这次姜雪燃却也没和他硬碰到底,先一步从他身边走到前头去,说:“我去见大殿下,碰巧与你同路一段罢了。”
闻言,段重景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更臭了,他也并非是从一开始就与姜雪燃不对付,说起来他曾很欣赏这个人,曾多次结交,而导致两人分歧的,便是姜雪燃从了大皇子段重明一派。
只不过没等他开口,那两人就已经走的远了。
大皇子在端阳宫,姜雪燃本就只是拿他当个托词借口,所以见了面坐下来也不过是闲谈几句。
段重明很敦厚和善的性子,说起来是有些温吞了。他虽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却同当年的姜雪燃一样,有着很致命的缺陷。就是因为总把人和事都想得太好,把自己的责任看得太重,所以他们习惯于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为此吃了好多苦头也死不悔改。
“我瞧你下棋也心不在焉,是遇上什么事了?”段重明比他们年长四岁,说起话来也没什么架子,他观察细微,叫宫人退出殿外之前先给封月见取了一只精巧的手炉抱着。
“只是早间在文渊阁听了件趣事。”他捡着重要的将段重景落水那事说了,段重明无论怎么说也是同住皇宫内廷的,或许能知道些旁的隐秘。
他才说完,段重明就笑开了,“原来是这事,三弟若是知道你我拿来笑谈,又要气昏过去了。”
他果然早得到了消息。
“不过你那些小同窗说的也不尽然全对,他哪里是想姑娘了,怕姑娘了还差不多。”段重明笑得很大声,“昨日他父皇和钟贤妃在谷秀园设宴,为的是给他相看皇子妃呢。三弟被关在里头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惨白着脸,一个劲儿的喊‘我不娶我不娶’哈哈哈!”
姜雪燃没听过这段,就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说话的封月见也正了正身子,看着是要仔细听听的样子。
“钟贤妃替他相看了哪家小姐?”姜雪燃问。
段重明再端不住,笑弯了腰,“可不正是樊将军家的大小姐。”
这下就连姜雪燃也没忍住扶额,心说没想到这两位的缘分原来开始的这样早,可是也难说是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樊筝大小姐从出生一直到他们这些人的少年时,都是名号响当当的混世魔王,更别说魔王还有个护犊子的爹,可以说除了段重明和姜雪燃他们这些人哪个没被大小姐整治过。
其中段重景更甚,小时候两人互相扯头发抓花脸,后来大了些,他好面子,就只落得被大小姐骑在背上压着打的份儿。
“贤妃觉得三弟心思太重,小小年纪总皱着眉,唯有在樊小姐面前时才有几分少年人的样子,而且樊小姐性子爽直,两个人在一起也不会总是闷不吭声。”
姜雪燃也觉得钟贤妃想得周全,但紧接着,就听见段重明问他,“说起来你与三弟同年生,如何,爱慕你的姑娘那样多,可有哪个入了你的眼?”
第114章
姜雪燃看着自己骤然被攥紧的衣袖,一阵阵的头疼。
“殿下,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先放一放罢。”
“怎么不是要紧事了?你是不知我近些日子收到多少份拜帖,都是家里有待嫁姑娘的人家。”段重明却突然来了兴致,他撤了棋盘,给自己和对面两人斟上热茶,“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好替你斟酌斟酌。”
“不必,不必殿下费心了。”封月见一把拉过姜雪燃的手臂,力道之大拽得他身子都歪过来。
段重明还以为他病中柔弱无力,猛地被他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又笑起来,“为什么不必?你阿兄也到了该离家立府的年纪了,他总不能一直陪你。”
“为何不能,哥哥……”封月见急切地望他,少年人藏不住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姜雪燃眸光一片柔软,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能的,哥哥一直陪着你。”
“我吃着今日的柿饼怎么是酸的?”段重明取笑他两人,又感慨,“你们兄弟两个感情真是好,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他这话倒也真心实意,毕竟王公贵族中的血缘兄弟哪来这么多情深厚谊,没有同室操戈背后捅刀子就要烧高香了,所以他说羡慕也是真的。
“那你可羡慕去吧,这孩子打小就喜欢我。”姜雪燃明目张胆的炫耀。
眼看到了巳时,姜雪燃便带着人同段重明告辞。
“殿下,还有件事想请你上上心。”姜雪燃道,“有关前朝长公主诀之鹤的见闻,无论多少,请帮我收集起来。”
段重明没问为什么,只是思索了一下,“前朝距今已有百年了,只怕你要找的东西得去书阁深处找,这几日我寻个空当过去,你等我的消息。”
姜雪燃立刻道谢。
辞别段重明,两人乘上来时的车驾出宫城。离开时他侧身回看,透过敞开的窗,段重明还坐在桌案旁,他单手执棋,眉头微锁似是在思索,片刻后又舒展开,露出个明朗的笑来。
姜雪燃突然就不忍再看下去了。
“哥哥,你怎么了?”封月见问。
姜雪燃低下头,牵紧他,“没什么,就是突然在想……”
“这人间的遗憾,不可追啊。”
-
春芍得了消息知道他们寻大皇子去了,便也差人回去秉明姜夫人,免得她担心。
第二日休沐,姜雪燃没什么事,特意叫人打听了段重景的行踪,打算远远的盯上一盯。春芍瞧他莫名,不晓得为何大公子突然对三殿下来了兴致,又猜测难道是他另有谋算。
他出门时刻意乔装的不怎么起眼,仆从也没带一个,走出去了没几步远,春芍就听见门房唤声,一打眼又见他折返回来,径直往南院儿去了。
春芍:……
南院里小枣懒洋洋的那种扫帚清扫院中稀稀散散的几片落叶,见着他立刻迎上来,唤了声“大公子。”
“嗯,阿弟怎么样了?”他问。
小枣想了想,说:“没再起烧,身子也爽利许多,只是不大爱说话,早上醒来也没用饭,跟失了魂似的。”
两人说着就到了封月见门外,小枣叩了叩门,没人应声,姜雪燃笑了一下叫她先自行去忙。等人走了,自己跑到窗边去敲了敲,低声道:“阿月?”
窗子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封月见眼睛亮亮的,瞧见他就微微弯了,喊他,“哥哥。”
窗户完全打开了,姜雪燃趴在窗边与他说话。
“昨夜睡得好么?”
封月见道:“不好,……总做一些奇怪的梦。”
“可以跟我说说吗?”姜雪燃引导他。
“我也不知道,说不出其中的形状,能分辨的出的只有灰黑色的浓雾混着红褐色的血。”
他犹豫片刻,又说:“我一个人,会害怕。”
“那可怎么办啊?”姜雪燃抬手摸摸他,“要跟哥哥一起睡吗?”
封月见猛地抬起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姜雪燃瞧他这副急着想要答应的模样觉得可爱,也不想再逗他,“晚上我去跟母亲说,叫你住在我院子里。”
“但是现在,阿月,我们出去玩吧。”
说是出去玩,也不过是将一个人的盯梢变成了两个人的尾行。他二人相携走在街上,完全没有隐匿踪迹的自觉,反倒是东逛逛西瞧瞧,姜雪燃吃的玩的拎了满手,尽是些买给封月见的小玩意儿,封月见捧着只热饼子吃,他早上没吃饭也不觉得饿,但是哥哥放在他手里,他就老老实实的吃完了。
段重景很难说服自己不去注意到这两人。
连着过了四五个巷口,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身等姜雪燃走过来,相当刻意的同他说了一句“好巧”。
“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是只为找我不痛快,没必要拉着二公子一起来,他这身体可经不起你折腾。”
“你人还挺好的。”姜雪燃突然说。
段重景被他恶心了一下,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叫他滚远点。
眼瞅着人没再跟着,段重景一撩衣袍走进了左手边的一座茶楼。隔了不大会儿时辰,姜雪燃带着封月见也走进来,就在离他是不远处的位置上坐下来。这回封月见的饼子吃完了,手里拿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这东西他刚才瞧见了,就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的叫卖,原来这两人根本不是放过他,只是在戏耍他而已。
段重景重重哼了一声。
茶楼的伙计给他们挨个添了热茶,姜雪燃还要了几碟点心,段重景什么都没要。他一个人坐在桌子一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时不时看向门外人来人往的长街,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只不过他还没等到谁来,台子上的好戏就开唱了。
这一折,唱的是姜公子雪衣折梅做剑,震退白虎的那一幕。
段重景脸黑的能化出墨来。
特别是旁边还一直传来封月见的倾慕赞叹。
“哥哥,你好厉害。”他目光清亮诚挚,好像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哥哥一样。
姜雪燃抬手摸摸他脑袋,“没传闻中那么夸张,幼虎而已,只是被人的气势震慑了一时,我也并非那么有底气。”
段重景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第115章
他实在听不下去这两人的言语,正要起身离去,恰在此时他等的人终是姗姗而来。
瞧模样像个修士,青色古朴长衫,背上是个篱笆篓,腰间拴着六七个小葫芦,约莫是个丹修。
修士不少见,宫城里更是设有御风阁,里头的修士不乏佼佼者,段重景却舍近求远,想来是藏着些不想让旁人知晓的事。
两人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姜雪燃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正想着改日去旁敲侧击几句,就听见身旁的人轻声开口。
“邪祟之物不应长留身侧,此物也不过能撑一时,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多谢先生,只是不知此法可会伤她性命?”
姜雪燃眼底的讶然褪去,学着他的模样悄悄用口型对他说:阿月厉害。
那修士思索片刻,摇摇头。
“不会,与其说伤她,倒不如说如果她能炼化丹药中的灵气,也算是站在道途门前了。”
但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可是机缘二字又怎会这样容易巧取,殿下只当我说笑吧。”
封月见看着他们嘴唇张合,一字一句的复述。
“好了。”姜雪燃把他脑袋转过来,“不用再看了。”
“这修士不知师从何门何派,是有些真本事在的。”姜雪燃说完,不再执着于那两人,专心品尝起眼前的吃食,不时还同封月见点评两句那台子上的戏码。
虽说演的是他本尊,但戏文中还是做了些修饰,听上去倒也新鲜。封月见听着那些被传扬的鲜衣怒马、骄傲张扬的少年时和话本似的笑言,眼瞳一点点被点亮了,隐隐露出些孩子气地憧憬向往。
姜雪燃实在忍不住,抬手揉他脑袋。
“哥哥,不要总拿我当小孩子。”封月见很认真的说。
“我知道,我没拿你当小孩子。”姜雪燃说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温柔又坚定。
那边段重景很快地从修士手里换了东西,起身离去时瞥了他们一眼,见这两人玩闹的正开怀,没有跟上来的意思,这才舒了口气,信步而去。
晚上姜雪燃果真信守诺言来接他到自己院子里去。
49/68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