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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们把我交给你了。”姜雪燃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将蟾蜍放回了盒子里,“这东西离了魔域也没什么危害,不过口吐人言这事放在人间界也够吓人的。”
“拿回去给茕茕玩吧。”
两人重新给贺府旧宅落了锁,这里的草木尘埃都似乎停留在了主人家离去的那一天,现在枉生恨回到了留给它的剑托上去,四季便又流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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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此行是皇帝召见,汪珩也就将他们休息的住所安排在了皇宫内廷,晚一些的时候,她牵着马车等在两人行经的街边。
即便是夜晚,京城之中也热闹非凡,汪珩穿着官服却灰头土脸的,不少人从她面前经过都止不住的回身去看。但她自己没怎么在意,反倒是眼睛亮亮的,似乎比白日里有了些精神。
“陛下今日同我说了好些话。”汪珩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两人笑笑。
到了眼下这会儿功夫,一直困扰着她的事情终于出现转机,她才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与两人交谈时的语气和神态也轻快了些。
“不断抽取他精力的源头被截断,往后一点点养起来就好。”姜雪燃点了点头,几人乘上马车,很快就融入熙熙攘攘的行人之中,变得不那么显眼。
“今日找到了几处?”姜雪燃问。
汪珩听到正事,立刻严肃道:“十六处,都按照大人吩咐的去做了。傍晚让卫兵收队回去休息了,晚上再换一支队伍向外围探查。”
“晚上不要去了。”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的封月见突然开口道。
姜雪燃颔首,对汪珩说:“按照他说的做吧。这方面他比我强得多。”
封月见瞥他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段重景白日里难得有几分精神,虽然还不能起身,但也撑着同宫中内侍说了会儿话,眼下正睡得安稳。
入了夜守卫增加不少,据汪珩所说,近年来京中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表象,但也不乏有妖物暗中作祟,宫墙之下更是如此。
“晚上值守的卫兵多半都在聆风阁修习过,即使遇上妖邪也能抵挡一阵。”
“今日的异状对方想必也已察觉,叫他们暂且退到外围吧,今晚我在这里守夜。”
汪珩神色一凛,道:“皆听大人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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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果真起了疾风,聆风阁的八角檐上亮着引魂火,幽蓝的火光在风雪夜明明灭灭将息未息的,看上去有些单薄。
姜雪燃原本坐在重华宫外的石阶上,风霜寒雪侵扰不了他,闲来无事,他索性蹲下身来拢着雪揉成一团一团的小圆球。
过了一会儿,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积雪塌下去几分,一道阴影落在他眼前。
封月见先前一直抱着醒梦剑站在屋顶,他视野受雪幕所限,仅仅能观察到内城的异动,但那也足够了,只要还能看得见引魂火的光亮便可。驭骨笛止不住兴奋地震颤,封月见懒得管它,任由它穿入雪暗天中。
再回来时,笛身上已布满腥臭腐烂的血肉。封月见有点厌恶的用两根手指捏着,将它埋进了稍远一点的雪地里。
“怎么总是这样对它。”姜雪燃看着好笑,他手指弯了弯,驭骨笛就像听到召唤一般,从雪坑里一蹭一蹭的挪过来,借着雪擦了擦自己的身体,卖乖似的把前段放在姜雪燃手掌上。
“挺可爱的,小狗儿一样。”姜雪燃捏了捏它,用掌心化了一捧雪水替它洗干净。
驭骨笛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围着姜雪燃蹦跶了两圈,突然直直飞出去,周身煞气冷厉地炸开,垂悬在只有边缘被冰封的池水之上。
水面被风吹皱,层层叠叠的泛着涟漪,片刻后又归于宁静,若非封月见也向那边看过去,它并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水下有东西想出来,但是被封住了。”封月见道。
驭骨笛在那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什么破出水面,悻悻退了回去。
“要不然他也不会大费周折铺那么多灵石在下面。”姜雪燃推了个大球出来,叫封月见帮忙把旁边那个小的放上去,“还剩下这么多呢。”
两人身边的地上还留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白团子,姜雪燃挨个给它们揪了一双长耳朵出来,又点了一抹灵息进去。
几个歪歪扭扭的雪兔子四处奔走,有的还撞在一起半天起不了身。
“哎……忘记画眼睛了。”
姜雪燃遗憾道。
“师兄……不担心吗?”
他实在太过惬意了,以至于就连一向把自己置身事外的封月见都有些为寝殿里躺着的皇帝陛下产生了一丝同情。
这会儿他是真的相信师兄曾说过的两人关系不好的事情了。
“也不能这样说。”姜雪燃把一群雪兔子按照大小排成一队,看着它们一个挨着一个的往雪深处去了。
“只是情随事迁,到了眼下这般境地,已经学会不为尚未到来之事敢感到忧虑罢了。”
宫侍拿来的炭炉里发出火星炸开的‘噼啪’声。
封月见似懂非懂,抬手召回来驭骨笛守在他身前。
风雪声变得断断续续,姜雪燃拍掉指尖化成水滴的雪,收了懒散的筋骨,抚剑起身。
长夜里,引魂火骤然熄灭。
一道黑影隔开雪与风,跃过宫墙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
“来了。”封月见压下眼底的猩红,低声道。
第107章
他本想迎上去,只踏出一步便被姜雪燃自身后拉住了。
“师兄?”
眼看着对方已近在咫尺,姜雪燃却像是陷入了迷惘般一动不动。
他盯着已然出鞘的君子剑,看着它剑气充盈,周身被灵气侵染,却仍未移动哪怕半分。
眨眼间,那道身影已迫在眼前。
它直愣愣地向着姜雪燃扑过来,力道大的让他向身后退了两步才站定。
“嘿嘿,大师兄小师哥!”
姜茕发髻上簪着一朵雪白的绒花,毛茸茸的蹭在姜雪燃颈侧,她身量小巧,没了那一股子愣头愣脑的冲劲儿就只剩轻飘飘一个。
“茕茕?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姜雪燃抱着她转了个圈,微微歪头与封月见对视一眼。
封月见转身去看引魂火,先前那一瞬的晦暗如同幻觉一般,这会儿它正好好地在那处亮着。
“因为我不知道去哪儿。”姜茕从她师兄身上下来,小模样瞧着怪可怜的,“仙盟的老头子们一个个说话难听的要命,师尊又自己跑掉了,喔,对了,他叫我把这个给你。”
姜茕从袖笼中掏出一只细长竹筒,里面装的是半支未燃尽的香。
这香的气息昭示着它曾供奉过姜雪燃的金身塑像。
“师尊可有说过什么话?”
姜茕想了想,说:“有的,他说‘事已至此,不如顺天意而为’。听不懂,师尊也未交代我替他转达,但你要是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想来也就只有这句了。”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呢?”
姜雪燃道:“他想让我坦然接受这些不可回转之事。”
他拍拍姜茕的背,微不可查的对着封月见点了点头,带着人向篝火深处去。
“茕茕,这里处处设有禁制,你是怎么进来的?”
靠近了暖和的火堆,姜茕周身的骨头顿时像融化了一般软塌塌的倒下来,坐没坐相的歪在那里。
“啊?什么禁制?没有哇。”姜茕抓了抓脑袋,“就直接走进来的,我还琢磨这地方看着巍峨肃穆,怎的防守这般松懈。”
封月见抬手,钉入宫城各处的铁器残片发出共颤,这昭示着阵法尚存,此地妖物禁止入内。
他们闲谈了两句,待到东方天际将白,姜雪燃灭了火,等候守卫归来。
汪珩依旧最早到,她乍一见多出一人吓了一跳,手按在佩刀上作出攻击动作,但等瞧清楚了那女子与姜雪燃两人站在一处,言谈举止像是旧相识,才稍稍按捺下心中惊疑,先汇报了昨夜的情况。
“昨夜妖物数量剧增,好在姜大人和封大人帮忙布置了阵法,大多数都被诛杀在城外,少数闯进来的也被截杀。御风阁守了一整夜的引魂火,未见差池。”
她话才刚说完,便有一名侍卫模样的青年匆匆跑来,低声道:“汪大人,出事了。”
汪珩突然没由来感受到一股寒意,她下意识想要寻找来源,但四周并无异常。
“什么事?”她问。
侍卫道:“今早值守金杀阵的守卫换值,有一支小队迟迟未归,我们带人去找……全都死了。”
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若真有如此强大的妖物入侵,守卫们不曾察觉或许还有可能,但封月见一直用煞气探查着宫城内的异动,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师兄。”封月见有些懊恼,拉着姜雪燃衣袖的手不自觉攥紧。
姜雪燃反手握住他,“走,我们去看看。”
出事的地方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宫殿,此地杂草丛生,目及之处尽是焦土黑墙,宫门落了锁,只是时间久远,锁头都被锈蚀的不成样子。
“这宫殿自前朝就废弃了,这许多年来未曾生过事端,怎么会?”汪珩带着他们赶到时,殿内的守卫都已经撤了出来,余下的那些实在走不了,只能拖着伤病之躯稍稍避远些。
原先埋在地下的兵刃横七竖八的插在地面上,此刻已被浓重凝结的怨气侵染成黑褐色。
“啊好臭!”姜茕从姜雪燃身后扒着他的肩膀探出脑袋瞄了一眼,顿时捏着鼻子躲回去。
“这里是……”姜雪燃一扬手臂,疾风拂去宫殿所悬挂牌匾上的厚厚积尘,露出栾桂宫三个字。
“这里是前朝长公主的旧居。”干哑生涩的话语自几人身后传来,段重景叫宫人扶着从轿辇上缓步下来,他免了众人的跪拜,但姜雪燃拦着没让他到近处去,他也就留在了外面。
前朝覆灭之际,王室归降、重臣倒戈,只有长公主带兵死战不退,最终围困于栾桂宫,被烈火浇筑而死。
“但那些都只是传言,还有传言说,这位长公主是被沉塘而死。”姜雪燃道,“更有甚者,说她根本未死。”
段重景点了点头,“确实都并非空穴来风,但她的尸骨确实就埋在这里。”
“我是说,那位先被溺死在池塘里,后来又被人焚毁尸首丢进烈烈野火中的那位‘公主’,她的身体埋葬在此处。而非踩在他人骨肉上背负着美名赞誉潜逃的那一个。”
“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段重景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她曾经是那位长公主的手下的女官之首,是她的故友旧交,她们也曾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所以分崩离析之时才有那样深的不甘。”
“说到底,其实也不过是想等一个解释而已。”段重景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遗憾而惋惜。
“你想到了吗?”他问的人是姜雪燃。
“是我认识的人,却并非在此地,甚至不是于人间世结缘。”姜雪燃说,“我确实想到了,但我并不认为她会为此积怨,殃及无辜之人。”
“我也不这么认为,所以才会将她葬在这里。这里是她固守的故乡,从栾桂宫的凭栏台上能看的见整座凤城的全貌。”
“在前朝,这里叫做乘于陟。”姜雪燃道。
“乘于陟?那岂不是照影师姐的……”姜茕下意识道。
她话一出口周遭便陡然安静下来,姜茕四下看看,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退的远了些。
“师兄,我去吧。”封月见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第108章
即使姜雪燃相信、段重景也相信照影没有可能会在此地留下一处潜藏得这样深的祸根,可是其他人呢,对于这些负伤或是身死的守卫,甚至对于汪珩来说,这底下埋着的,是曾经与他们站在对立面,与他们的同胞亲人厮杀的仇敌的尸骨。
而现在,她更有可能是谋害国君的罪魁祸首,还间接害死了这么多人。
“师兄。”见他不动,封月见有些着急。
照影师姐是朔风境死去的第一位弟子,也是与姜雪燃朝夕相处时间最久,相互扶持着将师弟师妹们一同带起来的人。
封月见见过那时候师兄的样子,巨大如潮水般的哀恸撞碎了他的灵魂,在几个瞬息里,他听得见身旁众人的嘈杂耳语,却难以理解话语中的含义。
但是年纪小一些的弟子还在惶恐不安,他们还在等着大师兄帮他们决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所以姜雪燃不得不在很短的时间内收敛情绪强迫自己安定下来,最后还是他亲手葬了照影的剑。
“阿月,帮我将铁具拿过来。”他终于动身,却没听封月见的话,而是走向利刃所指的正中央。
正如当年他亲手埋葬了照影,如今也当由他取出照影的尸骨。
封月见取来铁器交给他,谨慎的守在他身边。
那长柄的铁器没凿进去多深就被腐蚀的残缺,稍一用力就碎裂开、
人群中发出低声私语,但段重景站在那里,很快他们又安静下去。
铁器换了几轮,无一例外都成了一堆废铁残肢,那地面只被撬开了很浅薄的一层泥土,潮湿的水汽和着腥咸的血气翻涌上来,有承受能力差些的,口鼻中当场就被呛出了血沫。
汪珩不得不叫人先将他们带了下去。
“叫这边的人都撤远些,把御风阁剩下的人手都叫来守阵。”段重景道。
汪珩也知道他们这些人扛不住几时,强留在此地也是无用,只好叫人都撤出去,自己留在外头看守。
雪下至半尺,守阵人掌心的铜铃发出‘叮’地一声脆响,铁器凿进被泥土掩埋的腐朽木板中,姜雪燃使了些力气将木板连带着潮湿的石土从地下拉出来,让淤泥之下的东西重见天日。
分不清那是红泥还是血污,刻画着符箓的木板被锈迹斑驳的长钉卡在当中,但在外力的破坏下已然支离破碎,将这处完全剖开后,冲撞出来的煞气反倒消减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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