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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他听见姜雪燃唤他。
“救救他,有没有办法,救救他……”姜雪燃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他抱着人跪坐在地上,镜台尊上从未见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就连得知自己终会死去的那一天都没有过。
“是我来晚了。”
镜台尊上突然就像这世间的人那样叹了口气,他将剑魄送还姜雪燃体内,又将封月见正在消散的神魂封在身体里,暂时止住了它们消融的速度。
“有两个方法。”
姜雪燃倏地抬起头看向他。
“其一,剑魄剑骨俱在,你跟我回上重天去,将你的身体换给他。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但你脱离这身体便等于脱离轮回,你的身份是上重天的剑灵,再不能留于人间。”
第150章
见姜雪燃没说话,镜台尊上便继续说。
“我当初让他修恶鬼道,是因为在轮回中看到你将为人间而死,再等一世有太多不确定,你未必会再次修行,我便无法将你带回上重天。所以我让他修恶鬼道,为了将你带回人间来。没想到兜兜转转,却成了他的生机。”
“第二种方法,你要越过轮回狱,向魔族去寻。”
“我去。”姜雪燃说。
“魔域向来与人间和仙界没什么牵扯,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对我们亦无所图。这意味着他们不会轻易被你说动,他们行踪诡谲性格怪异,数十年来没人能找到通往魔域的路,我也没有办法帮你。”
“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吗?”
“我要去。”姜雪燃垂眸看着怀中人,轻柔的拨开他被血沾在脸侧的发丝,“他醒来看不见我,该多难过啊。”
镜台尊上约莫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但还是流露出一丝惋惜,“真的不跟我回去吗?”
“即使人间如此,你也要留在这里吗?”
也许是知道事情远还没到无可转圜地地步,姜雪燃眉头微松,他抱着封月见站起身来,雪白的小兔子躺在封月见肚子上。
“师尊,我和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不回去。人间……挺好的。”他微微弯起唇角,最后看向镜台尊上,“那你呢,你要回去吗,我还能……再见你吗?”
镜台尊上说:“不知道。我再想一想。”
他说着想一想,就一个人拖着稍显疲惫的脚步走了,没再看姜雪燃一眼。
重华宫外,清浅的池水消弭了踪迹,它没有了任何秘密,从亘古恒长的活水变得沉寂,而后一点一点被霜凌冰封。
地上的火还在烧,幽蓝色的茔火吞噬着今夜的一切,或许明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会有人来将一地残灰打扫干净。
他或许还应当去向段重景告别,妖王虽死,但她的目的终究还是达到了,被隐藏在人间世的怨气之源尽数突破桎梏,这世间很快又要回到人与妖两相对立,不死不休的时候了。
可是这会儿,他只是把封月见的身体背起来,单手托着白兔放在身前,一步一步踏上来时的路。
妖王的话没说错,今朝没能将姜雪燃杀死,那他就一定会不断的为人间斩杀妖邪。可世间并非只一个姜雪燃。
他们来时绿水青山相携,一路走走停停,看尽了途中好风景,回去时只姜雪燃一人,踩着人间的风雪,向群山隐处去。
他把封月见安置在朔风境的莲池下,这里灵气纯净,能替他养着神魂,几步远外的云松下搭着一只小小的草窝,姜茕就睡在那里。
朔风境中无岁月,姜雪燃做完这一切后没停留,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回到轮回狱,在那里打扫了封月见的小院子,心里想着,来日若是他想,他们也可以回到这里。
思及此,姜雪燃笑了一下,他竟开始想两人的以后了。
他又一次上路,仍是一人一剑。
轮回狱的边际似乎永远走不到头,他不眠不休走了七个昼夜,仍未能寻到通往魔域的路。
第八日清晨,他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看见一位老妇人佝偻着背,提着一只重重的篮子从他身前晃晃悠悠地走过。
“老人家,您这是要去哪里?”他上前馋了人一把,者才发觉这老妇人眼是盲的。
老妇人侧耳听了许久,才慢悠悠的反应过来,“哎呀,这里怎么会有人那?”
这附近满是轮回狱中的邪祟凶兽,这么一个孱弱的老人独身一人走了这么久都没害怕,听着姜雪燃的声音却吓了一跳。
“老人家,我有很重要的事需去魔域走一趟,您可以告诉我该如何得以进去么?”姜雪燃也瞧出这老妇人应当也并非寻常人家,他虽然没报太大希望,但还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魔域?孩子,我瞧你红尘缘未了,为何要到魔域去啊?”
姜雪燃一怔,就听见老妇人接着说,“老婆子我眼瞎了,却能以心见人,我瞧着你灵台澄净,胸怀万仞,当是得道飞升的小仙君吧,这魔域并非你该去的地方,还是回去罢。”
姜雪燃道:“我不能回去。我的爱人……他的魂魄快要消散了,唯有魔域能寻到救他的方法,纵使千难万险,我总得去试试。”
老妇人又站在他面前,似乎是在用什么观察他,片刻后才说:“好孩子,我的确知道如何找到魔域,此刻也正要去那里。只是魔域无论人还是妖都去得,却只能被里面的人带进去,可是里面的人一生也就只能带一人进去,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将这个机会随便用掉。”
那老妇人叹了口气,“原本我是能带你进去的,只是老婆子我前些年带着我家闺女进去了,如今却没有办法帮你。不如还是回去吧,再寻些旁的法子?”
姜雪燃宽慰她几句,而后说:“还是要多谢老人家,我再等一等,万一等到了呢。”
老妇人见说不动他,只得无奈摇头,她依旧走得慢,姜雪燃却在不久之后就看不见她的身影。
想来是进到魔域去了。
没想到自己苦寻已久的入口,其实近在咫尺。
他又等了几日,这几日有人或是妖经过,却同样没有一个能带他进去。
他虽然着急,却也知道断没有强迫旁人将仅一次的机缘让与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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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他等待的第十三个夜里。
轮回狱的夜与白昼都只有一片红褐色的苍穹,没有斗转星移,没有日夜轮转,只有圆的日轮被黑乌遮蔽成弯的月。
远处,一顶轻纱素帐的小轿被四个一模一样的纸人抬着缓缓向他身边走来,姜雪燃抱着剑坐在原地阖眼小憩,那顶小轿在经过他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里头的人发出低低的一声“咦”。
漫云般舒卷的围帐被从里头撩开,一只纤纤素手探出来。
那是一只属于美人的手,莹白柔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似的,腕上缀着一只碧翠色的玉镯,只是好像被打碎过,又用熔金重新拼凑了起来。
第151章
这女子生的如同画中人,她扶着纸人轻巧跃下,身后的小轿化作一缕云烟消散,四个纸人并在一处,转着圈的飞旋,没多久便成了一柄淡青色的纸伞。
“你来啦!”她似乎很高兴,一双绒白的耳朵在发间抖动了一下,双手环在姜雪燃肩上,小巧的鼻尖凑的很近,在他颈间嗅了嗅,那双似水的眼眸一瞬间收缩,化作极细的竖瞳,手掌按在姜雪燃脖子上,没用什么力气,却露出森然的利爪。
“认错人了?”她歪着头,没从姜雪燃身上离开,反倒凑得更近了,细细地观察他,“你是谁,为什么身上有他的气息?”
“他去哪里了,我等了他好久,他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他还在生气吗,我伤的好重,我去不了人间了。”
她似乎很是犹豫,手掌扼在姜雪燃咽喉上,一会儿松开,一会有想着要压下去。
她又问,“他去了哪里?你杀了他吗?”
姜雪燃曾经见过她。
“贺寻,他死了。”姜雪燃说,“许多年前就死了,那时人间遭难,妖邪肆虐,他为了护着前来驰援的同门撤离,守城而死。”
“哦。”寻寻那对重耳耷拉下来,闷不吭声的收回爪子,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她还是贺行川记忆中的样子,即使自己并不喜欢也一直维持着人形,只可惜她被伤的太重,总有属于魅的特征留在身上,她走不出轮回狱了,人间残存的灵气对她来说已经致命,所以她流连于这片魔域与人间相接处,想着万一有一天贺行川不再生气了,或许会来看一看她。
但是人死了就没有办法。
寻寻问他,“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姜雪燃将说过无数次的话又向她说了一遍,“我的爱人快要死去了,我想救他,需要到魔域去。”
“你的爱人?”寻寻睁大双眼,尾巴从身后绕在腰间晃了晃,“他是谁,什么样子?他是个好人吗?”
姜雪燃道:“他是我的师弟,也是贺行川的师弟,性格有点别扭,但很可爱,或许在世人眼中他不能算是一个好人,甚至可能是个恶人,我们有过很深的误会,也曾经亲手伤害过对方,但到头来,我们是相爱的。”
“听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寻寻说。
她想了想,对姜雪燃说:“我可以带你去魔域,但是你要讲给我听。你们的故事,还有贺行川的故事,我都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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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寻果真信守诺言。
姜雪燃是很适合说故事的人,他声音温柔和缓,没有刻意隐瞒敷衍,两人沿着漫天的尘沙铺就的长路向着一片虚无慢慢的走,没多久便瞧见巍峨耸立的巨大城门。
那城门内外皆是黑压压的一片,从地底深处拔出的锁链锈迹斑驳,它们将城门和城墙牢牢捆缚在一起,城墙上点着火把,投下一片将人笼罩的阴影。
贺寻没走几步就累了,她平日在外头总是脚不沾地的,远行就叫纸人抬着,但她这会儿听得认真,也就没有出声抱怨。
“你不想走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可以背着你。”姜雪燃看她这幅强撑着的倔模样有一点想笑,在跟贺行川有关的人面前,她总想表现得更像一个人。
“可我是一只妖,你们不是最讨厌妖了吗?”贺寻几乎没怎么与人说过话,她不懂婉转迂回,问得也很直白。
姜雪燃道:“我有几个师弟师妹,他们也是妖,小的时候经常缠着我们要背要抱,后来年岁稍长,就要含蓄一些,他们没什么坏心思,自然也不会叫人讨厌。”
“贺行川也是么?”贺寻问。
“他也是。”姜雪燃答。
这次贺寻没有犹豫太久,她变回重耳猫儿,轻盈的攀上他手臂,坐在姜雪燃肩上。
那如天将倾的城门没有阻拦他,跨过城门便是魔域,即使在两界相交之处,像姜雪燃这样的人也不多见。
他才一进来就察觉到数不清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那其中有窥伺打量,亦有或多或少的恶意,此处只是魔域的边缘小城,少数凡人混杂于魔族之中倒也相安无事。
贺寻问他:“进来了,之后要怎么办呢?”
镜台尊上说,这种凝魂聚魄,重塑骨血的法子本就有违天道,不说寻常的魔族做不到,就算侥幸碰上道行深的,也怕是难以扛过加之于自身的反噬。
“贺寻,你见过魔君吗?”姜雪燃问。
贺寻抖了抖耳朵,“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如何去找,听说那位君上秉性顽劣阴晴不定,莫说我们这些外头来的,就连魔族也不敢招惹。”
她警觉道:“你该会不是要去找他吧?”
“是要去找他。”姜雪燃点了下头,侧着脸同贺寻说话,也正是这会儿,到叫他瞧见个人。
他急走几步,到织布坊前放低了身子,温声道:“老人家。”
这老妇人盲着眼,手上纺布的动作却丝毫不见阻碍,听见有人与她说话,她放慢了动作仔细辨别了片刻,这才认出来是不久前见过的人的声音。
“孩子,没想到我们竟真的还有再见的一日,也没成想这一日竟这样的快。”
她打心底里为姜雪燃感到高兴,忙朝着屋里唤了两声,很快边有个女子擦着手从里头出来,问她什么事。
这女子一双手连着手臂不太自然,左边看上去要小一些,皮肉也更细滑,像是新生出来的。
“倒两碗茶来吧,小仙君这一路不容易。”
女子应声去了,倒是贺寻好奇的伸长了脑袋凑到老妇人眼前嗅了嗅,“咦,你怎么知道我们有两个?”
老妇人笑而不语,她摸了摸猫儿脑袋,同姜雪燃说:“既然你已经到了魔域,想来那位魔君必定有所察觉,你所求之事也唯他可解。”
“老婆子本想劝你回头,可又想想,我当年不也同你一样,如今也并不后悔。”
“你可瞧见我家姑娘了?”老妇人问。
姜雪燃答方才见过。
“她那手臂幼时被妖物吃了,那妖气留在她体内险些将她变成怪物,人间的灵丹妙药救不了她,所以老婆子也像你一样来到这里,在魔君像前跪拜祈求,也许是凑巧,竟真的有用,魔君给了她新的手臂,却也收去了老婆子一双眼睛,可我不后悔。”
“但是孩子啊……”老妇人低声叹道,“老婆子一介凡人背弃信仰跪拜魔君都如钻心挖骨,你仙人之躯,又当如何呢?”
第152章
姜雪燃吃了杯茶,带着贺寻向老妇人告辞。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魔君的殿堂修的宏伟,周遭却少见有人来过的踪迹。魔族总是随心所欲,有求于人的时候不多,但是出于对君上的敬重,他们还是将此处扫洒的十分干净。
姜雪燃站在殿外,隔着一道门望向更深处的黑暗。
殿内供着牲饲祭品,被剥皮拆骨看不出模样。石桌上点着九根红烛,微弱的烛光只照亮了很狭窄的一小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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