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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旷野的风呼啸着穿过河道,樊筝长发被风吹的飘扬,她艳红色的发带卷在墨色的发丝中,像被黑云翻卷的旗帜。
“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很有名?”镜台尊上问她。
樊筝嘿嘿笑了两声,眼底透着狡黠,“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仙人,你教过徒弟没有?”
镜台尊上摇摇头,“没有,我不会。”
“我有过一个徒弟,跟种庄稼差不多,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厉害可有意思了,你这么有名气,要不要收几个徒弟试试看?”她说完笑笑,又继续道,“你总在我耳朵跟前念叨‘要死啦要死啦’听得我耳朵都要生茧子,结果我还没死。”她话音刚落镜台尊上便要开口,却被她抢先一步截住了,“哈哈,我知道,人大概在自己大限将至前总有预料,我应当是真的快要死了。”
她把手举高一些,放在自己眼前,“人生总是遗憾要多一些啊,我还想看看我的孩子长大之后什么样呢。”
“我可以帮你推演一卦。”镜台尊上难得发了善心。
“算啦。”樊筝还在笑,“就让他随心所欲的,自由的活着吧。”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樊筝打了个喷嚏,她用胳膊肘戳了戳镜台尊上的手臂,“嗳。仙人,求你件事儿呗。”
镜台尊上再看蜿蜒河水中的月亮,半晌,他侧过头,“你说。”
“我之前,弄坏了朋友很宝贵的一把剑。”她托着腮,看向长河对岸,“既然剑魄这么厉害,那我死后你能不能用我的剑魄帮她重新铸一把剑……哎哎哎,你先坐下我还没说完呢!”
“然后你可以收她做徒弟,她很厉害也很聪明,她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了,她一定跟剑灵志同道合。然后,你可以把那些在苦难中凝魂聚魄的孩子们捡回去,我想喜欢热闹的剑灵一定会很开心。”
“这样,等他们离开这世间的时候,剑魄会回到剑灵身上,他也不会拒绝的。”
过了许久,镜台尊上才缓缓吐出一句“我明知你在哄骗我。”
“但你说的的确有些道理,我被你说服了。”
“你死后,我会用你的神魂铸成一柄剑,并将它交给你的朋友。”
镜台尊上伸出手指在她眉间点了点,被触碰到的地方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一股灵气停留在那里,驱散了她眼前的一层迷障。
“那你记得要按照我同你讲的样子做一柄一模一样的给她哦。”
镜台尊上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中,但这感觉很奇怪,人间世怎么可能有事情真正的困扰到他?
“那个,仙人……”樊筝搓了搓手,笑的有些谄媚,“你说的那个万象镜,也给我玩玩呗。”
“……”
镜台尊上感觉一阵头疼。
“我从前见过这样的事,你们凡人把它叫做敲诈。”
“不不不,”樊筝连连摆手,“我这是明抢。”
最后还是让她如愿了,巴掌大一块镜子被她捧在手里端详,那镜面水波一样的,手掌放上去掀起涟漪,是人间景色无尽处。
“哇!”樊筝发出巨大一声没见识的喟叹。
“你可以随意改变它的大小,除了观万象,它还可以用来洞察人心。”镜台尊上说。
“能看出来好人和坏人?那是非好坏又是谁来评定呢?”
镜台尊上摇摇头,“并非人们口中的人心善恶,而是能透过血肉之躯,看到心间的灵气与怨气。”
“竟是这样,那我可以把它送人吗?”
镜台尊上道:“我既然把它送给你,它便是你的,随你如何。”
樊筝又笑起来,她抱着镜子看了许久,说:“段重景一直待在宫里好无聊,给他这面镜子让他看看外面,也能帮他辨识一下身边人。”
“我可得好好想想,藏在哪里比较好呢。”
她兀自思索,身旁的镜台尊上冷不丁开口问,“樊筝,你要当我的徒弟吗?”
樊筝愣了好半晌,最终还是笑着摆摆手,“算啦,我都快死了,刚刚拜师就死了徒弟多不吉利啊。”
第146章
死亡真正到来的那一日毫无征兆。
那天他们畅快的打了胜仗,樊筝骑着马率军回城,不知怎的突然就被正午的日头晃了眼。她没声张,挺直着背坐在马上,副将和士兵们在身后朗声笑骂着,不远处的城关里能听得见熙熙攘攘的人声喧哗。
然后那些声音交织成一线,又迷迷糊糊的晕染开,叫人听不分明。
马儿驮着她踏进城门,她看见很多人,她还看见白衣负剑的镜台尊上,他神色清清冷冷的站在欢笑的人群之中,远远地望着她。
樊筝想像从前一样冲他笑一下,但是眼前的景象突然就化作一团如梦似幻的光影,她眼中天地倒转,身体落叶一般轻飘飘的倒下来。
人群爆发出惊呼,在她跌入尘泥的前一刻,镜台尊上接住了她。
她费力的睁开眼,离得近了,辨认出那是止杀剑。
真好啊,她想,别人死了就剩下一抔黄土,她死了,还能留下一柄剑。
还有心软的仙人替她收尸呢……
她把自己逗乐了,笑的咳出黑褐色的血水来。
她的身体早已被妖气蚕食的体无完肤,如今到底是透支彻底,油尽灯枯了。也许下一息她就会死去,但在那之前,她觉得应当说点什么,来给她这一生做结。
樊筝抬起手指,尽管在他人看来,那也不过是她的手指有一丝细微的颤动,她指尖落在镜台尊上腕间,然后说。
“要多做善事啊,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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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燃和封月见随镜台尊上一道护送皇后的棺椁回凤城。
他们置身于聆风阁众多修士之间,自以为做了此间最无关的看客,却没成想,万般因由,皆与他们息息相关。
镜台尊上自然也早就看见他们,只是隔着一段过往,两方相见,相顾无言罢了。
他们带着樊筝往东南而上,这一路天际高远,万重山外还有万重山,即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抵达凤城时依旧到了深秋。
这座城送走过太多人了,只是这一次,段重景站在城门外,他穿着很普通的素服,城中百姓未着素缟,人们手里拿着白色绢花,沿途撒向樊筝所沉睡的地方,段重景没有阻拦他们,他跟着马车一路前行,直到马车停在宫城外,百姓们停下了追随的脚步,他们远远的唱着哀歌,这时候,一直很平静地接受一切的段重景突然落下泪来。
他连悲伤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接下来的受封、归陵、入土都在他的操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曾经在心间千万次上演似的。
小皇子还太小了,他的母亲陪伴他的时间又太短,等他再长大些,恐怕就连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也要忘记了。
樊筝说过,那样正好。
他的余生不必因此感伤,来日他在史书中读到这一章,便会知晓他的母亲骁勇善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再一次见到照影,是在镜台尊上走后。她坐在池水边,用温柔和缓的调子哼唱着与宫城外、长街巷如出一辙的调子,被重新铸造打磨的止杀剑放在她手边,水面倒影里,她头一回看见了自己。
“你们来了。”她的歌声停住,侧过身看向来人。
“方才那位尊上说要我跟他走,我本是不想答应的。”
她手掌轻抚在剑身上,似乎贪恋上面熟悉的气息,“但是他说,跟他修道习剑的话,就可以获得斩杀妖物的力量,那些夺走她……她们的东西,再不是不可战胜的。”
“所以我答应了,或许我们很快会再见,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相见。”
“到底还是输她几分啊。”她又笑起来,“以肉体凡胎斩杀妖邪还能不叫它们讨到便宜的,或许天底下只一个樊筝了。”
“她真的很厉害。”姜雪燃道,“你们都是。”
照影不置可否,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水中的自己。
白云青空,水波潋滟,她置身其中,便在天地间了。
“你们是要问她藏东西的地方吧,不妨猜猜看。”照影眨了眨眼,“那位尊上真是有趣,他说樊筝拜托他把东西藏起来,再悄悄把位置放在段重景识海中,于是他当着我的面就把东西放进去了,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变通。”
姜雪燃道:“或许正是因为樊筝直到他是这个样子呢?”
照影一愣,随即释然道:“是啊,她定是知晓。看了你已经找到那东西藏于何处了。”
姜雪燃点点头,他走近些,看向那池随风浮动的碧水,“就在这里,万象如是。”
在照影离开之前一定能看到,在段重景无意中想起她时会看到,在她的孩子玩耍时会看到的地方,藏着烟火人间。
她让囚于一隅之人不必独行千里,让远行之人知道所向何方,她把浮生万象送到初生的孩子身边来,只是希望他喜欢这个人间。
浑厚苍凉的钟声自灵魂深处发出轰鸣震颤,他们脚下的土地一寸寸撕裂下陷,照影看向重华宫的方向,轻声说:“猜对了。”
“回去吧,到你们的人间去。”
识海崩塌归于黑暗之际,姜雪燃握住了身边人的手。
不过几息之间,他掌心的触感一点点消散开,封月见的一抹神魂要从他身边抽离开,回到自己身上去。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姜雪燃还是下意识勾住了手想要挽留。
“师兄。”黑暗中,有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眉间,“我在人间等你。”
光影交错,他的身影于池水旁一点点勾勒恢复成原本的模样,重华宫内很快有人出来,封月见几乎是撞进他怀中,姜雪燃险些被他撞进水里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他在殿内守阵,之余一抹神魂跟着他,这样若即若离的感觉并不好,拥抱一触即分,他站在姜雪燃身前,张了张口却被身后的叫喊打断。
“师兄!小师哥等等我!”紧接着蹦蹦跳跳向他们这边跑过来的人是姜茕,她跑的飞快,高高抬着手摇晃,脸上带着纯稚可爱的大大笑容,她伸出手似乎也想讨要一个拥抱,却在下一个瞬间,猛地拔出剑洞穿了背对着她的人心口。
血煞飞溅而出,封月见低下头,自心口露出的,是君子剑。
剑伤与多年前姜雪燃刺下的那一剑完全重合。
“分毫不差呢。”
他身后,姜茕的声音依旧轻快甜美。
第147章
身后是最熟悉的人,她的灵气干净清明,身上是与姜雪燃相似的气息,杀他的时候用的是君子剑,剑身轻巧安静地依附在她掌心,就如同握着它的是自己的主人。
唯一不同的是,姜茕用剑刺向他的时候,手是稳的。
“阿月!!”
姜雪燃一时间还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没有杀意,没有防备,这一剑险些直接击伤他们两人,但是在君子剑寒光乍现的一瞬,封月见用手死死攥住了它。
“滚!”
周身的煞气骤然爆开,将君子剑震出体外,封月见折身回去,面对着眼前的人,驭骨笛在掌心飞旋,他胸口的的血肉先是被灵气烧灼,下一刻,却突然被汹涌的煞气撕扯开巨大的裂口,他猛地呛出一口血,又强压着逼迫自己咽回去。
很快,伤口处的剧痛被霜雪冰封,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与他心契相合的另一方掌心填不过来,暂时止住了失血和煞气溃散的趋势。
嘶哑的耳鸣声稍歇,封月见才终于听见师兄在喊他的名字。
水面突然浮起一层潮湿氤氲的水雾,待水雾散去,池水光洁如镜,映照出他们三人的模样。
姜茕站的远些,只隐隐一个轮廓,心口处是比之封月见还有更深更厚重的煞气,它们缠绕流淌,包裹着正中间一颗四分五裂的妖丹,只有在极其细微的瞬间,才能看到那妖丹洁白纯粹的模样。
那像一只小兔子,可怜兮兮的蜷缩在风雪中。
“住手,师兄……住手!”封月见强撑着身子站在他身前,挥手阻断了灵气的灌注,他的身体是怨气之源,传送过来的灵气能止得住一时,却禁不住他无底洞般的吞食。
他好不容易才把师兄带回人间,好不容易才将他的身体养起来,他们……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阿月,把剑给我。”
姜雪燃此刻特别庆幸他们已经是同心同源的道侣了,所以封月见受的每一处伤,他都感同身受,胸前处撕裂般的剧痛远不及从心底传来的滞涩,那是封月见掩埋最深的恐惧,他害怕形灭魂消,连带着姜雪燃也要因他而死,更害怕大梦将醒,过往如幻境烟消云散。
醒梦剑嗡鸣出鞘,挣开主人的桎梏迎上君子剑,双刃相接迸射出一瞬的火光,很快又因两败俱伤各种回到持剑之人手上。
姜雪燃握住醒梦剑,将残存的灵气覆于剑身。醒梦短暂的挣扎了一下,便乖顺的蛰伏下来,躺在他手中,与君子剑两相对峙。
“师兄。”姜茕把玩着手里的君子剑,脸上笑盈盈的,“你要杀我吗?”
姜雪燃没与她多话,执剑而上,剑气分隔开这一方天地,周遭的景色一点点模糊了轮廓,化作光与影虚幻交错的水雾,风也吹得轻缓,带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结成冰,携着细微却锐利的剑气如流光织影般形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姜茕困于其中。
醒梦剑法第三式·风月几何。
姜茕伸出手指,玩味的触碰了一下缠绕在身前的冰剑,剑气刺穿她的指尖带出一连串艳红色的血珠,她笑笑,抬手出剑。
用的是君子剑法第三式·百川行。飞花残叶缠绕于冰凌之上,它们柔软却坚韧,冰凌刺不穿、划不破,反而被它们阻碍了动作,一点点散落下来,化作地上闪着光的细沙。
“师兄,你体内没有多少灵气吧,还能撑得到几时呢?”姜茕三言两语间逼近姜雪燃身前,君子剑剑身长横,在他颈侧擦出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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