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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沉寂起来，蛰伏起来，你要让那些猜疑杀意都落不到实处，然后就安静地等待。”
樊筝问：“先生，我要等多久，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照影的目光突然好像很远，“等到最高的那个位置上换了一个人，那个人要站的稳当，足够抵挡住一切阻碍你前行的东西。”
“但在那之前，你们也并非无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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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回朝第五日，樊筝旧伤复发，她上书奏请解甲，交还军令，皇帝怜她辛苦，又未能嘉奖她这次大捷，于是军令依旧留在她手上，只是暂时收归了兵权。
几乎是同时，一直被压着的各种密信突然被翻了出来，各地妖邪作祟祸乱地方，百姓苦不堪言，以段重景为首的三皇子党请令调兵震杀妖物，未有成效。
数不清的折子堆积在皇帝案头，他不得不筑建紫微宫，请人寻来修士出谋划策。
月末，姜雪燃终于见到了照影。
照影站在池中央，水面上没有她的倒影。
她看着姜雪燃，说：“我记得你。”
“你到底是我的师姐还是师兄？”
第141章
“……”
两人沉默少顷，姜雪燃开口道：“都可以，看你心情。”
“发髻挽的不错，只是这衣裳有些粗劣了，用云缎会更顺滑一些，那样看上去很是飘然。”照影仔细瞧了瞧他，“用水色的胭脂或许可以让你的面容更加柔和一些。”
姜雪燃一一记下了，说：“来的路上匆忙，没有挑选合身的衣裳，胭脂倒是个不错的点子，等日后有机会我试一试。”
说完，他又软下目光，“我这全身上下最拿的出手的只有阿月的手艺了。”
感受到照影看过来的视线，封月见身子顿时僵住一瞬，那种感觉就像他从前在是非堂听学时，每每打瞌睡醒来都会对上的那双眼睛。
也难怪段重景和樊筝都称呼她为先生。
“你们来见我，还是为了当年那个问题。”她笑笑，收回目光笃定地说。
“我现在的答案是，她不会自己藏起来，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她会交给三殿下。”
“当然，也有很小的可能她会交给我，但既然我们是这样的关系，那想来东西没有在我手上。”
姜雪燃确信段重景跟他说的是‘一件很重要东西的所在之处’，而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看来还不到时候。
他道了声谢，转身要走时，突然听到身后的人唤了他一声。
“师兄。”照影说。
他身子一震，汹涌而来的潮水般的记忆利剑般刺破他的胸腔，让他险些站不稳，封月见在身边扶住了他，他咬了咬牙，将眼底的一抹湿痕吞咽回去。
“师兄。”照影隐约猜到些什么，只是轻声问，“我是什么时间去见你的。”
“景和三年……”姜雪燃握着封月见的手，转过身来，“大概在五年之后。”
“竟只有五年了么……”照影喃喃道，“那么，理由呢？我会离开此地，离开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姜雪燃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两个字，“报仇。”
其他的弟子来到朔风境，总是寻着机缘与巧合的因由，唯独照影有着明确的目的，她到朔风境，拜镜台尊上为师，为的是报仇。
起初就连姜雪燃也很奇怪，毕竟照影看上去是很平和的人，几乎们有什么事情能够惹恼她，甚至姜雪燃扪心自比，觉得自己在她面前都显得有些跳脱了。
她很亲切，总是不遗余力的照顾着师弟师妹，她学识渊博，是非堂的书册大多的都是由她编写或是抄录。
她甚至很眷恋人间，时常化身为人到遭受灾祸的百姓中间去，帮他们渡过眼前的难关；下山游历诛妖斩邪，她也是去的最多的那一个。
若说她为济天下苍生而问道所有人都会信，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她不过只是为了一己私欲，想要报仇而已。
“也难怪。”照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一直以来我总觉得心里像是窝着一团火，有些东西一直难以宣泄，若有一日我执剑的理由是为了去杀死什么来平复我心中恨意，想必我应当觉得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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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宫门，姜雪燃靠在墙边合眼默数，身处识海中的他们意识到此刻时间错误，那么作为识海主人的段重景一定也注意到了。
果然，没多久天地间倏然暗了下来，封月见抬头看向风云翻卷的天空，斗转星移只一瞬，天际再度亮起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变幻，如今看着倒像是个春天。
他们依旧在凤城外，只不过街上行人衣着有了些不同，城中多了些本没有的屋舍。
“曹芳煜家的酒楼没有了。”封月见突然开口道，“这里的气息也变了。”
污浊的煞气怨气夹杂在天地间流转的灵气中，这是妖物终于将恶意本性于人前展露之后的几年，人与妖生存的边界变得模糊，生活与恐惧之中的人们开始将希望寄托于修士身上，神庙祭台一座座拔地而起，人间的苦却没有少很多。
也是曹家被人陷害逐出北关，姜雪燃被流放封澜城的时节。
或许是他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过长引起了守卫的注意，有一行四人的小队朝他们走来，待走近些看见他们的装束，脸上戒备的神情稍稍松懈，为首一人上前两步拱了拱手道：“二位可是接了玄风令前来聆风阁的仙长？”
自段重景登基为帝，原先的紫微宫便全权交由樊筝搭理，她将这宫室更名为聆风阁，向朝野上下广发玄风令，召集天下同谋的修士共同御敌，他们来的正巧，守卫才接了懿旨要他们谨慎对待前来应召的修士。
姜雪燃在袖中掏了掏，当真摸到一个令牌模样的东西，上述一个‘玄’字，同日后的仙门客中令看上去极为相似。
守细细检查了那令牌，确认无误后便差人带着他们两个进去。
“师兄，你怎么有那令牌？”封月见悄声问。
“本来是没有的，但既然段重景放我们进来这里，应当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身份。”
聆风阁在宫城外围独树一帜，他们才刚走到附近，便看见一位宫装女子怒气冲冲的登上车驾从这儿离开。
“那位便是皇后娘娘了。”为他们引路的侍卫好心提醒道。
“这几日陛下跟娘娘闹的不太愉快，两位火气都大着呢，几乎是只要一见面就吵起来，咱们说话做事都谨慎着点儿。”
姜雪燃好奇的问了一嘴，“为何事争吵？”
段重景只娶了樊筝一位皇子妃，如今也就只有她这一位皇后。依照姜雪燃所见，两人虽然吵闹，但情谊是真的，并非世人口中那样淡漠疏离。
“这种事咱们也不好妄言……”侍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见状，姜雪燃本想说那便算了，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那侍卫又接着说道：“算了，你们可别同旁人乱说，我听宫中同僚说，说是……”
“陛下与一女妖相恋，将皇后娘娘几次三番拒之门外。你想么，咱们娘娘从前可是做将军的，那脾气……”他说完打了个冷战，还不忘叮嘱，“可莫要传出去。”
姜雪燃：“……”
第142章
“段重景！你出来！”
自从段重景继位，重华宫便成了樊筝的住所，平日里段重景也会过来，只有在夜里需要处理政事时才会待在正德宫。只是这段日子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段重景已经很久没有踏入过重华宫了。
“不出去看看么？”照影‘啪’的一声搁下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一封官员丁忧的折子盯着看了半个时辰，悬停的笔上墨痕都干了也不见动作。段重景被她的声音惊醒，有些头疼的合上折子丢到一边。
这些年樊筝从聆风阁的修士们口中打听到了不少门道，现在照影已经可以不再需要时时依附于那座池塘了，只是还离不开宫城。
“我叫人把她带回去，先生继续吧。”段重景说完，便叫来宫人，准备让人将她劝回去，可还没等那宫人将他的话记下，外头又传来中气十足的叫喊。
“你不出来是吧，行啊！”樊筝撑着宫门三两步跳上墙头，骑在墙上继续喊，“那我走，你别以为宫里这些人能拦得住我，要是我想走，除非我死这儿！否则谁也别想拦我！”
墙下的宫仆侍女都快被她吓死了，一迭声的唤她，想要先把人哄下来。
“樊筝！你给我下来！”段重景一出来就看见这景象，直吓得他肝胆俱裂，也不去管什么君王威仪，一路跑过来想接住她。
他神色憔悴，眼底布着一层血丝，一看便知是没有休息好，樊筝自上而下的盯着他，半晌，才冷笑一声，说：“你还活着啊，不是不想见我么，你可以继续待在里面不要出来，你不出来，我可以当你死了。”
两人身后哗啦跪到了一地的宫人，这话他们听了，恐怕是要掉脑袋的呀。
“别胡闹了，你现在怀有身孕，经不起自己这般折腾。”段重景那还顾得上旁人，春寒料峭的时节，他硬是急出了一身的汗。
闻言，樊筝身子一僵，眼底的怒气却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硬生生砸成了恨。
“是为这个，果然是为了这个……”她语调平静下来，却冷的惊人。
樊筝把目光投向遥远的碧空，又看了看与自己相距甚远的地面。下头段重景还冲她张着手想要接住她，可她却打定主意要落到地面上去。
以往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接住自己，不过是她故意向他怀里跳而已。
可这一次……
“樊筝。”
虽然知道跳下去也不会死，但她还是略微迟疑了一瞬，就在这短暂停留的间隙，她听见照影的声音。
“先生……”原本在外人面前，在段重景面前一直神情未变的樊筝眼里却突然铺上一层雾色。
旁人看不到照影，他们只看见原本摇摇欲坠的皇后娘娘突然停下动作，中邪似的看向院墙内虚无的一处。
他们不敢抬头，跪在地上的身体还在颤抖，却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个传言。
陛下宫里，不会真的有个女妖吧……
照影站的距离她稍远，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樊筝，你下来，我们谈谈。”
这一次，樊筝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她回身望了一眼段重景，这攀着内墙进朝正德宫里面。
红墙和绿松遮挡住他人的视线，樊筝跟在照影身后，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的走进书房，这里面陈设简单，照影走之前写好的东西还放在桌上，墨迹未干。
“先生，你为什么总离我那么远。”樊筝低着头，她情绪低落，指尖掐在掌心。
照影叹道：“我终究是鬼物，身上的怨气会伤到你们。”
她说你们，自然是知道樊筝肚子里的孩子。
“有什么关系，你知道我根本没有办法把他生下来。”樊筝抬起头来的时候照影才发现她哭了，这个无论作什么都风风火火的姑娘头一次落泪就悄无声息，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在注意到照影的神色后立刻抬手抹了把脸。
“他也是为了这个才不肯见我对不对？”樊筝抬了一下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知道他需要一个孩子。”
“你怎么会这样想？”照影拧起眉，这两人坐起大事来雷厉风行，可一些细枝末节上却总是束手束脚，他们在感情上像两个幼童一样闭着眼摸着石头过河，什么苦果都想着自己咽了，只给对方看最光洁如初的那一面。
可他们在照影眼里也就真的还只是两个孩子而已。
她摇摇头，道：“你这样说就太伤他的心了，他的确是想要一个属于你们两个的孩子，可是啊筝……真正让他夙夜难寐的，是你啊。”
“去子伤身，如同鬼门关走上一遭。你这身子沉疴旧疾遍布，再经不起折腾了。他这些时日一直在试图寻找一个能保全你的方法，可是你们怎么就弄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呢？”
“一样的……”樊筝闭上眼，解开衣带将衣裳褪下来，将遍布伤痕的躯体展露在她眼前，“我们的理由……是一样的。”
“他看不到，宫里的御医也看不到，但是先生，你能看到的，对吧？”她眸光哀戚，直直的望向照影。
这一刻，就算她千万般的玲珑心思，也很难言明这两人谁对谁错。
紫黑色的煞气盘桓在这具身体上的每一处伤疤之下，特别是她右边肋骨下方那个狰狞的撕裂处，它们在骨血中流淌，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我也曾经因为他的到来心生欢喜，如果可以我也想让他来到我身边。”樊筝别过脸抽了下鼻子，“我都想好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一定会长得像段重景一样漂亮，到时候就让他跟着先生你读书，如果他不想读书也行，我就教他打仗去。”
“可是……因为我的身体染过太多妖物的血，煞气已经浸入体内，我的孩子……因此虚弱无比，他一出生便会恶疾缠身，从此一直生活在病痛之中。”樊筝披上衣裳，求助似的问，“我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第143章
站在门外的段重景全部都听得分明。
“你进来吧，怎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总是爱偷听。”樊筝抹了把脸，从里面拉开房门。
他身上的冷汗被风一吹寒的刺骨，段重景脸色苍白，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他哑着嗓音，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想要。”
樊筝一手将他拎进来，约莫是看他模样实在可怜，心里那点怨都散了，总归说起来，她也不是怨他，而是恨自己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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