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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一小截,封月见向上半撑起身子,低头吻在他眼睛上。
“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
姜雪燃简直要被溺死在他温吞含混的爱语中了。
当你确切的认识到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会陪着你,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爱你,你就再也不能放手了。
被理所当然的偏爱这种事,从前的姜雪燃连设想都不敢。
“阿月啊……”他将人拉下来,像摘下心底的月亮。
于是亲吻在缠绵的风和月里。
清晨有人前来叩门请他们同行。
姜雪燃他们到的不早也不晚,车马备好,随行的人们正陆续赶来,段重景在他们之前就到了,看见他时愣了片刻。
因为姜雪燃今日看着与先前不太一样。
他总是随意用素带系起来的发丝被细致的挽了起来,发髻上别着一只精雕细琢的梨花簪。既然他在,那姜雪燃自然牵着封月见过来见礼,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发,浅笑一声道:“郎君替我挽的发呢。”
段重景‘嗯’一声,又补充了一句,“我没问。”
“您说这发簪吗?也是郎君为我雕的呢,是不是很好看。”姜雪燃眨眨眼,一派小女儿家的娇羞姿态。
又来了,那股子莫名熟悉的、叫人想用拳头去砸点什么的憋闷感又来了,段重景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地说:“好看,但是我没问。”
他们这边人尽数到齐,姜雪燃也就不再故意惹他玩儿,他退回封月见身边,低声道:“阿月,此行一定会出事。”
封月见应了声,说:“我知道了,我会保护他的。”
“用不着。”姜雪燃掩着唇低声的笑,“你记着,无论过程如何凶险,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段重景绝不会死在这儿。”
“郎君只要保护好我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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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重景此行奉的是皇命,前来整治暴吏贪官,他们一行以洵炀城为中心,暗中将附近几座城池的情况都查了底儿掉,其中牵涉的官员不尽其数,这里头多得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交织,远比单纯的将人拖出来斩了更要劳神费力。
他们从早上一路奔波,压着人在街市人群中央细数罪行,仅仅一日便斩了五人。
入夜时分,他们在山中庙宇留宿。
“月黑风高夜,劫营放火时。”姜雪燃倚在梧桐树下,伸手折了下了最低的一枝。
他远眺黑压压的山林,夜风呼啸,整座山像翻涌嘶吼的浪。庙里没奉神像,就悬在半山腰,供桌上摆着石碟和几个已经腐烂的果子,院里倒是有几间能供山人歇脚的空房,几人就三三两两结伴住下,因姜雪燃现在是女子身份,便单独给他和封月见留了一间与众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屋子。
“师兄,今夜真的会有人来?”封月见吹熄了烛火,整座庙宇静悄悄的,在山中也并不起眼。
“会来,今天死的几个人不过是兽群中藏得不深最易舍弃的那几个,洵炀城是明着站队,它周在这些城池多半受它庇荫,有人牵了头,后面自然前仆后继。”姜雪燃按了按眉心,“阿月,这也是人间啊。”
话音刚落,巨石从崖间滚落,本就老朽残破的屋嵴轰然倒塌,扬起的尘沙遮天蔽日,几人护着段重景从废墟中出来,站成一圈将他护在中间。
借着这乱象隐约看见有黑影自林中急速穿行,姜雪燃站在前面,左手握着梧桐枝,眸光一点点被骤然升起的星点火光照亮。
“来了。”他低声道。
封月见站在他身侧,指尖捻着几片叶子,那叶子本就枯黄一片,他手中煞气流转,将它碎成了无数残片。
残叶潜入风中,一路绕上潜行者的脖颈,而他们毫无察觉。
“师兄,动手吗?”他轻声问。
姜雪燃摇摇头,道:“再等等。”
即使没有他们在,段重景也没死在今夜,所以一定,一定等来了救兵。
他手腕轻抬,挥动梧桐枝,一袭霜雪随风而起,轻飘飘落在石瓦木梁前,轻若无物的将它们拦了下来不再坠落。
突然,一只利箭击穿月色,直直射入庙宇中,混黑夜色中有什么应声而倒,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用箭者弓法出神入化,夜袭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阵打乱了阵脚。
第138章
红焰自山脚开始蔓延,一路盘旋而上,如火龙一般照亮长夜,举着火把的队伍站满哨岗,其中一支队伍纵马疾驰,弯弓搭箭,制敌于转瞬之间。
他们很快便来到庙前,为首那人下了马,他摘掉面甲,露出几人都相熟的一张脸来。
“骑都尉彭正前来拜见。”
“三殿下。”彭正冲段重景拱了拱手,余光瞥见两人,又转过身,问,“这是何人?”
这时的彭正已经褪去了一身的顽劣,他左颊到眉弯出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差一点就要伤到眼睛,从前那个会在雪地里被熊吓哭的少年似乎完全消失在岁月中了。
“这二位是问道山的仙长。”段重景手下的一位文官开口道,“小姜大人请来相助的。”
乍一听到有人提起姜雪燃,彭正一愣,随即面色和缓下来,也对着姜雪燃二人行了个礼。他对修士之流向来没多少尊敬,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将这些人同江湖骗子混作一谈,如今做派,多半也是给姜雪燃一个面子罢了。
他这次是奉命而来,钟贤妃于凤城周旋,到底是说动了皇后娘娘,所以特地派彭正带一支五百人的兵马前来驰援。
这一战持续到天明。
长夜里的血和灰烬都被掩埋在群山与碧水之中了。
凤城那边三皇子党羽占了上风,他们行事就畅通许多,段重景雷厉风行,不过几日光景便查明案情,抓起来关押的人挤满了牢狱暗室,不少扛不住入京受审重压的,选择了在狱中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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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事了,我们择日便要返回凤城。”段重景在院中召集众人,将事情简单交代了,又看向姜雪燃,问他,“二位可要同行?”
这段时日他也看得出来,这两人虽是道侣但拿主意的多半还是这位不显山露水的仙子。
“同去。我们还有要见的人在凤城,届时说不定还要劳烦殿下。”姜雪燃道。
这就让段重景有些好奇了,“何人?”
姜雪燃笑笑,只是说:“等到了凤城,必定告知殿下。”
既如此,段重景也不好继续追问。为了避免再生事端,他是想早日动身的,可临末了却被彭正给拦下。
“殿下。”他琢磨着,有些为难的开口,“不妨再等三日。”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何种理由,左思右想了许久,想的脸都憋到涨红,也只吐出一句,“等等吧,就三日。”
也许是看他实在为难,段重景一行人虽摸不着头脑,但仅凭他们要带着这么一群囚犯行千里路也属实苦难,于是便依他所言,决定在洵炀多留三日。
这几日风平浪静,唯有彭正急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封月见一开始还半开着窗,后来实在被他在院中绕来绕去吵得眼花,就把窗子关紧了,还用木栓拴住。
“师兄,我收回之前说他稳重了许多那句话。”闲来无事,封月见拿着把小扇守在茶炉前,他从山上采了晨露给姜雪燃煮茶,这还是从前在小重天时常见姜雪燃这样做才养成的习惯,后来他自己试着弄了,并没尝出什么区别。
姜雪燃道:“他只是成长许多,又不是换了个人,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变的。”
“且看吧,兴许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呢。”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第三日刚过了晌午,外头就突然热闹起来,彭正一改往日的颓靡,招呼着众人便要往城门口去。
姜雪燃远远听见如擂鼓般的马蹄声,突然拉住封月见闪身躲进巷子里。
“我知道是什么事了。”他低低地笑着,“我们不去凑这个热闹。”
他话音刚落,厚重的城门轰然打开,人群自发让开一条笔直宽阔的道路,首先入目而来的是迎风招展的樊字军旗。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樊筝被簇拥着入城,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背着她的满月弓,腰间佩一柄长剑。时隔多年再见,她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腰身笔直,坐在马上很有大将军的威仪,只是在路过人群的时候,弯下腰来,眉头舒展,接过了小女儿红着脸递上去的几枝春花。
彭正可终于循着机会舒出一口气,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樊筝行了个拜礼,朗声道:“大小姐!人我给你留下了,这次总算是不辱师命了吧!”
樊筝嘴角轻扬,抬手啪的一声抽在他脑袋上,把个骑都尉揍得龇牙咧嘴,却碍着面子不敢嚎出声。
“臭小子,喊师父。”
她说完,一抬眼便瞧见站在人群外的段重景。
彭正捂着脑袋,识趣儿的躲远了。
“这次倒还真叫他办成了。”樊筝嘟哝了一句,扬鞭策马,马儿打了个响鼻,三两步飞奔而去。
段重景身旁的人生怕躲闪不及成了大小姐马蹄下的亡魂,一溜烟儿的四散开,唯独他还怔怔的留在原地。
眼看着人到了自己面前,他下意识伸出双臂。
阳光下,樊筝突然笑起来,她丢开缰绳,踩着马踏借力一跃而下,她身上还穿着厚重的甲胄,就这么直愣愣地扑在段重景身上,将他撞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段重景!我回来娶你啦!”
“这,这么多人,你说什么呢!”段重景脸腾一下子就红透了,甚至来不及追究她对着自己直呼其名,他两条隔壁僵硬的支在樊筝身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却又没推开她。
樊筝对他可比对自己的便宜徒弟温柔多了,她摘了手上的护甲,随手丢给身后跟上来的的副将,然后捏了捏段重景紧绷着的脸,笑眯眯说:“怎么?三殿下长得又不丑,怎的还怕人看的?”
“嬉皮笑脸。”段重景把她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放开,“大庭广众之下,莫要胡闹。”
“知道了知道了。”樊筝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正要同他一起走时,却突然被人反手拽住了。
段重景脸色有点难看,问她,“你受伤了?”
先前被她突然出现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这会儿冷静下来便察觉到她稍显迟滞的动作,和被风吹过时,隐隐带起的一丝血腥味。
第一边四十八章
“不碍,行军打仗难免受伤,已经找人收拾过,没几日就会好了。”樊筝摆摆手,她抬臂拦住段重景脖子,拐着他往城里走,等到了住处,房门关起来,就被人反过来按在榻上,三两下卸了铁甲。
“哎……”樊筝眼睁睁看着自己像只被剥了壳的虾子一样,身上那些渗着血的伤口把好好一件衣裳弄得乱七八糟,她嘴上说的轻巧,实际上左肩到嵴背上大片的衣料已经被染透了,湿哒哒的绸布黏连在伤口里,就连将它们撕开都很费力。
段重景本是想再与她说教几句,可是看见她这一身触目惊心的惨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边给她擦拭换药,一边哑声道:“你在外头,就是这么折腾自己的?”
“毕竟是战场,我已经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啦……”樊筝坐在那儿冲他笑,“人一旦上了战场就不再被看做人,我们都是兵刃,有的锋利些,有些已经钝了锈了,运气好一些的受了伤还能回来,运气不好,就折在那里了。”
她说着,脸色突然凝重起来,“有些话我本不想现在说,但我来时听闻你身边跟着修士,这事可是真的?”
见状,段重景替她拉上衣服,点头应道:“却有两人,自称是姜雪燃请来的,我亲自查验过书信笔迹,当是可信。”
她摘下长剑,捧在掌心爱惜的轻抚了俩下,随即又握紧了,眸光重新变得认真坚定。
“昔日先生以长剑赠我,临别时曾说愿我执此剑能以战止杀。”她长叹一声,弯下身,把头压得很低很低,抵在止杀剑剑身上,“可是先生啊……”
樊筝合上眼,这一刻她一直以来强撑着的骄傲和自行都变得落寞,她一个人抱着剑坐在那里,看上去有些孤独。
“如果危险藏在人的眼睛看不见辨不出,人的手掌抓不住摸不着的地方,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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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燃和封月见随着前来通传的人到他们这里时,段重景没在房间里,只余下樊筝一人,她染着一身辛辣苦涩的药味儿,为了见客特地换了一身新衣裳,这会儿正坐在窗边擦拭着手里的剑鞘。
只一眼,姜雪燃便认出那是止杀。
照影的剑是镜台尊上赠予她的,模样却与眼前这柄一般无二。那也同样是姜雪燃亲手葬下的第一柄剑。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绪,在敞开的房门上轻叩三声。
“三殿下同我说到此地来的仙长中有一位仙子,起初我还不信。”樊筝笑笑,她站起身,略带好奇的围着姜雪燃转了一圈,“仙子长得有几分眼熟,只不过我一时间记不清是与谁神似了。”
姜雪燃道:“世间众生万万千千,与谁长得相像也并非稀奇事。”
“又说不定,我们的确曾有过一面之缘呢。”
“也是。”樊筝点点头,她请两人坐了,这才说起正事。
“二位行走仙途,应当也曾与妖魔之流交锋,我想请二位帮我看一看……”她终于将一直紧握地剑拔出鞘,露出止杀剑漆黑如墨锈迹斑驳的剑身来。
只半寸,那股子腥煞之气就直冲二人灵脉而来,冰冷地寒意如跗骨之蛆,钻着空子要刺入皮肉之下,将涌动的灵气尽数吞噬。
“小心。”封月见抬掌噼过去,将饱含着恶意的一股凶煞打散了,这才转身去查探姜雪燃的身体有无异状。
姜雪燃拍了拍他的手,低声安抚道:“没事,这么点儿东西还近不了我的身。”
他的身体其实已经与常人无异了,只不过封月见还是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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