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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还挂着泪,却嗤的一声笑出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还皇帝呢。”
“你看着就有皇后的样子了?”段重景驳了她一句,但很快又闭上嘴抿着唇不吭声。
他们两人不见面就各自生气,见了面反倒平和下来,照影给两人一人斟了杯茶,她自己不再多留,留下空间叫他们坐下来慢慢想。
沉默许久,段重景说:“留下来吧。”
“人间也好,仙道也好,能找到的方法我会尽全力去找,我们会很爱他,会对他很好,假如就连你我也无法让他在人世间留得更长久些,到那时……便让他没有遗憾的离开吧。”
樊筝这次没再与他争辩,她双手放在膝上,将衣角搅在一起,道:“你让我再想想。”
这一年光景如白驹过隙,小皇子在年尾巴上降生。
满城烟火里,樊筝保证孩子站在重华宫前庭,抬头看着被火光照亮的长夜。
小皇子一出生就被天灵地宝供养,就连重华宫前的池塘底下都被灵石铺满,这会儿他在母亲的怀中睡得香甜,丝毫不在意这人间独属于他的热闹。
“先生。”樊筝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照影来了。
“今天早晨嬷嬷替我梳妆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鬓边生出了几缕白发。”
“这才几年啊。”
她抱着小皇子轻轻摇,似乎并未想要一个回答。
“我接到战报,彭正在交战中被敌将一箭射穿了眼睛,但还是带兵奔袭千里夺回滁阳关外三城。”
“那个小时候被熊吓得哭鼻子,抱着我的腿含师父救命的臭小子也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
照影站在她身边,温声道:“你把他教的很好。”
灵石源源不断的灵气将照影身上的怨气驱散了,使得两人可以并肩站在一起。
“是打的很惨吧。”樊筝笑起来,“他在我手底下可没少挨揍。”
照影也笑,“说不定他就是吃这一套呢。”
樊筝耸耸肩,这样的夜里即便是她也不免生出许多感慨,“时间流转不可回旋啊。”
“我都开始羡慕起年少的自己了。”
他们这几句话的功夫,段重景也从前殿的宴席中脱身出来,他换了一身便服,拎着两个酒壶冲她们晃了晃。
三人在亭下对酌,樊筝脸蛋红扑扑的,眼中也带上一丝醉意,她喝了酒话就多起来,没头没尾的,一会儿说好喜欢你们有一会又说格老子的干他们个屁滚尿流。
段重景摇摇头,颇为无语道:“老夫人书香世家,文雅持重的性子她是半点没沾上,从头到脚都随了樊老将军。”
“这样也好。”照影借着月色看他们两人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
“过完年她就要领兵回西北去了吧。”
段重景点点头,苦笑一声,“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让她去,这些年我愈发觉得,以凡人之躯与妖物相争实在太难了。”
“可你还是同意了。”照影道。
“有时候我也想自私一点,将她强留在我身边,可她是樊筝啊。”
“她是翱翔于天际的鹰,本就不该困于一隅。”段重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看向樊筝的时候眸光很温柔,“因为我很爱她,所以我想成全她。”
照影也再说不出别的话了,她与段重景碰杯,白瓷酒盏发出叮当脆响,落玉似的,早已睡得昏天黑地的樊筝咂了咂嘴,嘿嘿笑了两声,想必是个酣甜的美梦吧。
年关刚过,樊筝便重整三军,辞别诸臣,向西北进发。他们此行还带着一支出自聆风阁的队伍,这些人混迹在军队中,加上这些年陆续编进来的新兵,队伍里新面孔不少,也无人对他们的身份表现出怀疑。
大军离开凤城那日,百姓们夹道相送,他们瞧见君王站在城墙上相送,樊筝走出几里外回身望去,却见到了两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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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战事频发,每一场都打的艰难,樊筝能明显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寻常妖物,对面那东西就好像盯准了她似的,让她所有的弱点都无处遁形。
有很多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可却又偏偏留着一口气喘息,在生死一线中被人拉回来,如此周而复始,这种被人玩弄戏耍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起初,樊筝还不理解对方的意图。
令人胆战心惊的战报一封一封传回皇宫,朝堂之上气氛压抑的可怕,没人敢询问究竟如何,他们只能看到段重景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下来。
樊筝接到照影的传书时,她的身体已经被煞气侵吞到毫无生机,她展开信纸,内容不长,几眼过去就扫完了,照影说,那妖物根本不在意交战双方谁输谁赢,他要的是战争不停,他要人们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他要痛苦、要恐惧,要数不清的恨和怨来填饱肚子。
她照例将信纸烧了,跃动的火焰在她眼瞳中燃烧。她走出营帐,来到无际旷野中如一线天般的河岸旁,拍了拍石头上的灰在一人身旁自顾自坐下来。
“嗳,仙人,你是不是很厉害?”她用肩膀撞了一下身边的人。
那人身形未动,跟他们坐着的这块石头一样,但是也没有不理会她,而是说:“按照你们凡人的说法是很厉害。”
“但我不会出手,这是你们人间的因果。”
他转过脸来,那是一张很清隽的面容,看上去年纪不大,但他周身气度浑厚,给人带来一种亘古般的气息。
“知道,知道。”樊筝打着哈哈,又问他,“他们为什么叫你镜台尊上啊,你很有名吗?”
第144章
“何为有名?”镜台尊上问。
樊筝想了想,说:“就像是旁人提起仙人名号就少不了你,很多人都知道你,单单提起你的名字就能让一些人生出畏惧来。”
“那应当是有名。”镜台尊上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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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某一日突然出现在驻地外的,没人瞧见他从哪里来,但聆风阁的修士中有人认出他,便将他引见到樊筝面前。
只一眼,樊筝便瞧出他与其他修士不同。
镜台尊上不会无端端出现在这儿,他所到之处总有自己的理由,而眼下,他是为了樊筝而来。
他见到樊筝时,这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她虚弱得很,但说话还是很有力气,拉着镜台尊上问东问西,问到最后嗓子都干哑了还意犹未尽似的。
副将给她递了一碗水过来,樊筝润了润嗓子,真心实意的称赞道:“你真的是我见过脾气最好最有耐心的仙人了。”
原本与她答得有来有回的镜台尊上突然沉默了,片刻后他说道:“你还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那旁人都如何说你?”樊筝好奇问。
镜台尊上稍作沉思,复述了一下他曾经听到的那些话。
“他们说我,不太通人性。”
“……”樊筝大为震撼。
“你没有揍他们吗?”她问。
“我为何要揍他们,他们也没说错,我本就并非凡人。”镜台尊上不解。
樊筝道:“你可真是个好人。”
天色渐晚,屋里燃起了灯,樊筝热情邀请镜台尊上一起用饭,军营里的饭也简单,今日副将在周遭的林子里猎到了一头鹿,于是便烤了鹿肉给他们送来。
镜台尊上不用吃东西,但他插不进话去拒绝樊筝,等终于消停下来时,人已经被拉着坐在桌前了。
“现在没有旁的人了,仙人,你便直说吧,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樊筝撕了一片鹿肉塞进嘴里,“你既不是来帮我打仗的,看着也不是来帮对面打我的,既然如此,应当是与我这个人有关吧。”
镜台尊上微微颔首,道:“的确。”
“你快死了,所以我来到这里。”
镜台尊上为她带来了一个故事。
说是人间界之外的上重天,有一位神君。起初,上重天只有一座宫殿,神君有时候会在宫殿里停留几日,更多的时间他都行走于人间。
他法相千变万化,带着一柄寒川冰雪淬炼的长剑,这人间很多人都见过他,很多人却又不识得他,他的眼睛见过乱世,也看过盛世,他的剑斩过恶人,也杀过邪祟,可是人间春秋流转,岁岁年年各不相同,可放在轮回更深处又没什么不同。
终于有一天,神君回到了上重天,再没到人间去。
他收去了宫殿,用泥瓦砖石砌起一座小院落,又从袖中取出游历人间时,因为一念善缘而被人赠予的种子洒在辟出的园圃里。
做完这一切时,人间又是一个新轮回的起始。
说到这儿时,樊筝的脑袋‘咚’的一声砸在桌子上,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湿痕,嘿嘿笑了两声,对镜台尊上说:“你继续,继续。”
这一次,神君端坐云台之上,没有再投身于人间的喧闹中去。他将自己的双眼附着于灵镜之上,又将周身的灵气浇筑于剑身,从而催生出两个灵胎。
神君似乎又找到了有趣的事情做,他开始教导两个诞生于天地间的孩子。
因为镜灵比剑灵诞生的更早一些,所以便成了师兄,他的见闻来源于神君,性格气度也老成稳重些,剑灵吸收的是天地间至纯灵气,心思也像初生的孩童一样纯净,他更灵动一些,镜灵常常要分出心思去看着他。
神君看着他们两个,常常笑道:“你们一个像从前我,一个像后来我。”
又一个轮回过去,神君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们了。”
他说完,回到院落深处上了锁的房间里,自此陷入了无止境的沉睡中。
整个上重天就只剩下了两个少年。
起初日子还算平静,他们一日复一日的过着最简单纯粹的日子,每日修行、练剑,然后将一尘不染的院落打扫干净,再去照看神君种下的那些早已不死不灭的植物。
偶尔,剑灵会向他借来万象镜看一看人间。
这种时候他最是安静,常常一看就是人间的许多个昼夜,但那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眨眼般的一瞬息,根本无关痛痒。
两人无事时,剑灵也会同他说起所见到的人间趣事,只不过在镜灵眼中,那些与身侧的浮云变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剑灵一直在说,他便也就这样一直在听。
镜灵以为时间会一直这样过去,直到有一天他们重归于天地,或是某一日神君醒来,告诉他们应该去做点什么。
可是他没有等到。
有一天剑灵突然走到他面前说,自己想要去人间玩。
他实在不明白,人间就连灵气都浅薄的可怜,他要投身于轮回中,必须舍弃修行至今的灵气,变成脆弱可怜,轻而易举就会死掉的肉体凡胎。这么多载的苦心孤诣都将化为泡影,想要再回上重天,就成了人的一生不可企及的幻梦。
镜灵头一次费劲口舌的劝说他留下来,但是没有效果。
“这里好安静啊,也好无趣。”剑灵最后一次替神君擦拭打磨好长剑,将它放在剑台上,“师兄你说,神君会不会正是为因而长眠呢?”
镜灵回答不了他,也拦不住他,他们彼此深知对方的脾气,并且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是凡人一生譬如蜉蝣,你要为此舍弃恒久的生命和修为,去换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百年吗?”
“对啊。”剑灵露出人间最常见的向往,“那正是我想要的。”
“喔!你想说我就是那个剑灵,怪不得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樊筝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就说嘛,我肯定是那个什么天命之人啊!”
镜台尊上睨她一眼,道:“你不是,坐下。”
第145章
“哦……”樊筝用手抹了一把桌上被她撞到的那只瓷碗里晃出的水渍,悻悻坐了回去,托着腮问,“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镜台尊上没有因为她的打断而生气,他只是平静地陈述道:“因为你快要死了。”
樊筝掏了掏耳朵。
“说点我不知道的。”
“好。”镜台尊上点点头,“剑灵入轮回,需要剥离剑魄,将灵气还于天地。”
“你,也不只有你,你们因他的灵气而生,沾染了他的因果,注定要回到他的身边。”镜台尊上说完,突然卡住了一下,随即有些想不明白似的自言自语道:“就算你们不回去,他也应该找到你们,但是他没有,你也没有。”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哎呀……”樊筝乐呵呵的,趴在桌子上懒散的瞧他,“仙人,你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吧?”
见他点头,樊筝才悠悠然说道:“这世间的人啊,千奇百怪的,有的习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有的喜欢清茶淡酒随遇而安,还有的啊……”
“就爱跟天命对着干呢。”
她酒量一般,吃饱了就给烈酒封了坛,饶是如此还是将双颊烧得红红的。
“嗳,你说这世界上像我这样有那什么剑魄的人还有不少,他们也都像我一样是因为沾了剑灵的灵气而生的么?”
镜台尊上道:“只有很少几个是,凡人修出剑魄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修魄如铸剑,他们的心性灵脉需经千锤百炼方才能得一息,这个过程对凡人来讲太过痛苦,许多人撑不过去,在剑魄铸成之前便死去了。”
“唔……”樊筝想了想说,“所以你来到我身边,是为了等我死后把剑魄拿走吗?”
镜台尊上不会也没有必要骗她,于是点了下头。
樊筝就更纳闷儿了,“那你直接杀了我不就行了,何苦在这消磨时间?”
“没有必要。”镜台尊上平静如水的目光看向她,又好像隔着她看到了很多人,“凡人的一生于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更何况,如果我杀你夺魄,那他定不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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