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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燃一开始没走太远,天边还在飘着雨丝,微风吹落枯叶堵住了院外的泉口,他走过去把那眼泉水清理干净,又拿起扫帚把通往禅院的唯一一条台阶路扫干净了。
在名利场活得太久,裴燃的第一想法也是把自己这些年的收入捐给慧池大师以作感谢,但闫释的钱他没收,他的钱也干净不到哪去。
只能做点小事,能报答一点是一点吧。
父母离婚母亲早逝,裴燃的人生分为了两部分:8岁前寄人篱下看姨母脸色,8岁之后时时屠刀悬颈,过得提心吊胆。
闫释对他……也有过疼爱吧,可他的每一分好都带着加倍的代价,裴燃不想消受,认真算起来,他为数不多遇到的纯粹善意,竟然只来自盛锦和慧池大师两个人。
莲花寺后还有许多连在一起还没开发的茂盛山林,下了雨寺里的人群渐渐散了,但裴燃一张脸就够引人注目,还跟着戴望这个显眼的,去哪里都惹来路人频频回头。
裴燃在佛像前敬香时,戴望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拜了拜,挤挤眼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面对法相庄严的大佛总要有点敬畏之心,裴燃敬完香起身了,才慢悠悠说:“你把审劳伦的结果和李诚的下落告诉我,我就没心事了。”
“不,我还没活够,”戴望立刻收起好奇心远离他。
“那你问什么?”
裴燃目光一转看到求观音签的桌子,走到那个僧人面前,又回过头向戴望摊开手掌:“拿钱,我没现金。”
戴望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为老板的小狐狸精拿出钱包里全部的纸币,然后就看见他接过那一沓钱,全部塞进了桌上的功德箱里。
“施主求什么?”
他求真相……裴燃笑了笑没说实话,而是反问他,“无所求就不能求签了吗?”
“当然可以,”僧人把签筒递到他面前。
裴燃原来只在书上看到过求签的故事,是图新鲜才一时兴起,他随意摇了摇,一支签掉在了桌上。
“玉莲会十朋,”僧人拿着签文眉开眼笑:“恭喜施主,是支上签啊。”
裴燃读到过这个典故,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追问道:“什么意思?”
“姻缘签,‘千年古镜复重圆’……”
破镜重圆?裴燃抬手打断了僧人念诗,用力拍了拍桌子,“我不求姻缘!”
怎么可能破镜重圆?他和闫释……一直是靠着他的忍耐才维持平静,这镜子就没完整过,哪来的重圆说法?
僧人似乎被他的突然发火吓到了,放低音量说:“施主自己说的无所求……”
“抱歉抱歉,”裴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合掌道歉后退了出去。
裹在灰色中式休闲装里的背影在斜风细雨里显得萧瑟伶仃,戴望有心想逗他一下,但是如今他身份不一样了,又不能像以前一样乱开玩笑。
他看着裴燃走到吸烟区,又回头向他伸出手,很懂事地把烟和火机一起递给他。
裴燃点着烟吸了一口,目光空茫地看着来往路人,又突然凝成一点。
第17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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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女Beta的吊梢眼里放着光,一家人共用一把雨伞,把那个和他只比他小一岁的少年围在中间,一点雨都没淋着。
“维维祈愿牌挂的什么啊?妈妈和爸爸都写的是维维学业有成。”
“说了就不灵了。”
“对对对,维维这回考得好,等会儿下山了带你下馆子去,想吃什么吃什么……”
旁边投来的目光太过专注,女Beta拧眉往那边看去。
其乐融融的美好氛围在看到他的脸时被打破,女Beta的笑容瞬间消失,她颤抖着手指指向裴燃,尖下巴抬起,刻薄的面相暴露无遗。
“鬼……”
裴燃看着那个一家之主手上的伞都掉在了地上,他抬手把烟丢进灭烟器里,迈步不急不缓地走向他们。
“伞掉了。”
裴燃捡起伞还给他们,他几乎是按小时候的模子等比例长大,认出他一点都不奇怪,这笃定见到鬼的第一反应……只能说明他们“弄丢”自己是存心的。
“然……小然……”
“表哥!”他手上那块表一看就很贵,不知道内情的裴维胁肩谄笑着套近乎:“表哥这些年都去哪了啊?今天在这能碰到,这庙真灵!”
也是这个有血缘关系的表弟,那时候领着一群小孩叫他野种。裴燃唇角勾起意义不明的笑:“确实是灵,不知道佛祖在上,能不能保佑你们,心——想——事——成——”
虽然冷静过来发现他不是鬼,但裴友卉有些语无伦次:“小然啊,当年的事……你外公……”
“我都知道,”裴燃勾起唇冷笑一声,一个不好生育的Beat能找到Alpha入赘,靠的不就是他外公留给妈妈的遗产吗?
外公把房子车子和一辈子的大多数积蓄都给了妈妈,只给姨母留了一小部分,妈妈癌症去世前,怕他一个小Omega照顾不了自己,才请律师公证后暂时把钱托管在了收养他的姨母名下。
如果只是钱,只是那些绵里藏针的处处苛待,裴燃都可以算了,毕竟没有监护人的顶级Omega,很难安全活下来……但是就裴友卉的反应来看,不是弃养,根本就是贩卖!
她一早就知道是要把他卖去什么地方,才会在看到他的时候吓成这样。
如果他还活在她家,那些钱总要在他成年后交给他的,不如把他卖到异国赚一笔钱,还永远解决她的心腹之患……
闫释问起他的时候,裴燃的心态还很平和,他不是没想过这种极大的可能性,只是那些怨恨被时间掩埋了,现在见到他们,鲜明的回忆才一股脑涌现出来。
如果他们没有联系人贩子把他卖去Y国,他就不会进那个黑市、不会遇到闫释,林翊更不会因为他死,他可以不用手染鲜血、不用背负任何罪孽,普通但轻松的活着,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踩着他的痛苦享乐?
始作俑者……裴燃指骨攥得“咯咯”直响,戴望拉着他转过身,露出夹克内口袋的东西,一脸大方地问:“借你用用?”
“不是小然,你听我说……”裴友卉去拽他的衣角,却被他转过来时的眼神吓到。
雨丝打在他脸上,为那张漂亮的脸蒙上朦胧水雾,但他斜睨她时,却是如看死人的冷漠无情。
“刚才听你们说,表弟考的很好,恭喜。”裴燃语调毫无起伏地说完这句话,摆了摆手扭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裴友卉笑:“小姨不是要去吃饭吗?快去吧,天黑了就不好下山了。”
从现在起,珍惜你们最后的几顿饱饭吧。
戴望知道一点这里面的纠葛,就是知道才奇怪裴燃的平静,他甚至面带笑容地问僧人祈愿牌是什么东西,然后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到那棵挂满了祈愿牌的参天古树下。
裴燃看了眼戴望,才想起他的现金刚给完了,他放开目光找那里有换零钱的地方,忽然听见了闫释的声音:“要两个。”
裴燃偏过头去看闫释,他神色如常地从伊川手里接过伞,祈愿牌摆放的桌子支起了伞,他就把伞面往他的身后偏了偏。
伊川付了钱,一把抢过戴望捏在手里当摆设的伞打开,瞪了没长半点眼色的戴望一眼,退开几步压低声音说:“小少爷要是感冒了,你就继续做你的平板支撑……换倒立!”
尽量把他脑子里的水倒出来一点。
“叔叔替我写吧?”
他来了想写的就不能写了,裴燃索性卖个乖。写字的笔放了一排,他取下挂在架子上的毛笔蘸墨,双手递给闫释,笑意盈盈地说:“叔叔的字写得好看,被神明看到的可能性更大。”
小狐狸已经接过了伞,闫释握着他另一只拿笔的手,手臂揽过他后背撑在桌上,把着他的手写下“平安”两个字。
裴燃拿起墨迹未干的祈愿牌从他臂弯里钻出来,背过身去用伞挡着吹来的雨丝,起风了,扯起嗓子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看,叔叔写自己的吧。”
明明是排斥和他的肢体接触,却总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闫释的眼底浮起笑意,在祈愿牌上写下四个字,交给了桌子后站着的僧人。
“我们莲花寺很灵的,”僧人依样收了裴燃的,挂上去后合掌说着吉祥话:“佛祖保佑,心想事成。”
好像真的很灵,慧池大师在这里,失散多年的“亲人”也能遇到,裴燃回去的路上一直心痒痒,走到车边时,仰起头在闫释唇上亲了一口。
他亲得突兀,温软唇瓣沾之即离,闫释挑了挑眉,问他怎么了。
“我手机好像落在那里了,我回去找找,叔叔在车上等我,”裴燃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拿着伞掉头就跑,背影消失在越下越大的雨幕里。
闫释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上了车倾身对伊川吩咐:“让丽塔跟着,别被他发现。”
香客都走完了,僧人正在把祈愿牌一个个收进匣子里,一转身看见一个狂奔过来的身影。
他跑的伞面都翻过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秾艳容貌便流露出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师傅,手机给你,我换一个祈愿牌,”裴燃钻进伞里把伞面捋正,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满脸的雨水。
“给你换给你换,不用手机,”僧人撑开伞回到树下,把那两块挂在一起的祈愿牌拿了下来:“哪个是你的?”
发丝挂着的雨水流进眼睛了,裴燃的视线开始模糊,他闭上眼擦了擦,伸手把那两块祈愿牌拿到眼前。
原来笔走龙蛇的飘逸字迹变得工整,另一张祈愿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燃燃平安。”
“平安”,还有“燃燃平安”。
裴燃愣住了,攥着祈愿牌棱角的手指血色渐失,喉咙像咽下一大团棉花,一直堵到了胸膛里。
“施主?”
“不换了,我加一块可以吗?”
他眼尾微红,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本来刚才他们就多给了很多钱,僧人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打开了装着祈福牌的匣子,又翻了支笔递给他。
裴燃吸了吸鼻子,低头写下“亡灵得安”四个字,胸腔闷闷的,声音却不得不高一点以免被雨声淹没:“麻烦把这两块挂回去,后面这块挂远点,高一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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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裴燃打了个喷嚏,擦头发的停住,闫释脱下自己的薄风衣披在他身上,把他刚拿出来的冰水丢到一边。
闫释隔着毛巾揉他头发,吸干了水分的黑发翘起几缕,红红的鼻头看着可爱,闫释的火气散了几分,单指戳了戳他的脑袋,“今天的姜汤不加糖了。”
车里的暖气开得充足,裴燃恹恹的坐着,听到他的话时好像尝到了姜汤的辛辣味,裴燃撇了撇嘴,乱转的眼珠停在他手腕上。
腕表旁多了一串佛珠,紫黑色的小叶紫檀在车内柔光下散发着温润光泽,佛珠上雕刻着的都是裴燃看不懂的梵文。
戴在他手上更像一串装饰品,压不住这个人手染鲜血的浓重杀孽。
开在最前面的车子一个急刹,在两边树间挂着的透明细线前停了下来。
车队跟着停下,裴燃被闫释扶了一把才没因惯性跌下座位,他听见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声,司机的血溅在了隔板上。
“老板,有埋伏,”隔板放下,伊川一脸严肃转过来汇报完,抬起手指敲了敲别在右耳上的耳机。
闫家祖辈做军火生意黑道起家,闫释掌权以来更是雷厉风行斩草除根,明面上暗地里的仇家一抓一大把。
跟在闫释身边,这不是裴燃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略微诧异了一下在禁枪的地方能出现事先埋伏带着狙击枪的杀手,再想想戴望他们都带着枪,就不觉得奇怪了。
闫释身边的人一直是贵精不贵多,戴望带着的保镖队很快组成人墙过来掩护闫释换车,裴燃沉默地穿过十几个熟悉的面孔,跟着闫释上了另一辆防弹装甲车,发动车子的时候侧过头看了眼漆黑一片枪声四起的山林,莫名被肃杀的气氛带的有点紧张。
下山的路走不通,只好掉头往山上开,走非法途径进来的杀手,不敢在这里耗得太久,有戴望他们拖着主要火力,裴燃只要兜圈子就够了。
子弹打在车边陷进凹痕,裴燃一边开车一边熟练地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手枪,拨动扳机单手上膛。
这副专注的模样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被他狐狸眼里的亮光吸引,闫释笑着注视他,在岔路前开口提醒:“右边。”
左边是盘山公路,右边是只修了一截的应急转向道,裴燃眼尖,已经看到了那条横在右边路口的悬空细线,像极了某种炸弹的引爆装置。
裴燃用余光看了眼闫释,不认为他这时候还有心情和自己开玩笑,转动方向盘撞过右边的线。
预想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出现,裴燃脑海里灵光一现:这很明显是计划周密的刺杀,那掉头回来后正常人的惯性思维一定是走那条去莲花寺的、白天走过的路,如果再看到这条线,更会毫不怀疑开向左边。
裴燃升起好奇心来,他开出五百米远,头升出车窗,估算了一下放置炸弹的位置,朝护栏外的草丛里开了一枪。
那里炸开“轰隆”火光,地面都跟着震了震,公路断裂开一条巨缝,足够车从那条缝里滑下去,摔的车毁人亡了。
裴燃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看向闫释问道:“叔叔怎么知道?”
“猜的,既然是下了血本计划周密,总不可能是群傻子,”闫释握着他的手摸了摸,不出意外摸到一手心的汗,语气温和地安慰他,“燃燃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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