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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段昭整日沉浸在悲痛与愤恨中,也无法忍受父亲身首异国、不得安息的惨状,他当即下令,让亲兵先行护送父亲的遗体与首级火速归国,一心要让父亲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消息传回大晏宫中,皇帝念及段大将军一生为国征战、战死沙场的功绩,当即下了诏令,不仅追封段大将军为一等公侯,恩准其子弟世袭爵位,还特赐其陪葬皇陵,赏赐了无数金银抚恤,待遇极尽优厚,满朝文武皆叹陛下厚待忠良。
可段昭又怎么会在意这殊荣?这般殊荣,根本平息不了段昭心底的滔天恨意。段昭满心都是为父报仇的执念,打到最后早已杀红了眼,领兵作战愈发激进,段昭只顾着杀敌,全然不顾章法。
谢青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数次私下劝段昭收敛些,别被恨意冲昏头脑,可段昭满心都是丧父之痛,根本听不进去半句,谢青砚也有些无奈,但也只当是段昭悲痛过度,打仗时难免失了分寸,便没再多苛责。
直到大军攻至南朔的一座城池前,段昭望着紧闭的城门,当即下令,攻下城池后,城中男子尽数斩杀,孩童一个不留,女子则尽数没入教坊司,余下不肯降的,统统活埋处置。
谢青砚闻言脸色骤变,当即上前与段昭争执,对着段昭喝道:“段昭!降兵不杀,妇孺无罪,这是军纪!是铁律!”
段昭看他一眼,神情淡漠无比:“如今我是主帅,这军中军令,自然由我来定。”
谢青砚不认可段昭的做法,看着已经丧失理智的段昭,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分析道:“你滥杀降兵和无辜百姓,只会让其余城池的军民拼死抵抗,之后绝无半人再会投降,往后打仗只会难上加难,死伤更多将士!再者说,谁不是爹娘生养的,谁没有家室妻儿?谁又真心想上战场送死?他们不过是身不由己,你又何必这般赶尽杀绝!”
这番话戳中了段昭的痛处,段昭瞬间暴怒,对着谢青砚吼道:“赶尽杀绝?当初他们挥刀砍下我父亲头颅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父亲也有家室妻儿,可曾把他当成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血债血偿,谁都拦不住我!”
谢青砚见段昭如此决绝,于是叹了口气,随即正色道:“我乃陛下亲派的监军,手持御赐令牌,主帅擅作主张滥杀降卒与无辜百姓,此等决策悖逆军纪、有违天和,我即刻便会上书陛下,坚决反对。”
段昭闻言难以置信的质问:“连你也要拦我?也要与我作对吗!?”
监军一职本为制衡主帅,若是监军上报,主帅的决策便要暂且一放,道等到皇帝诏令才可再下抉择。
但监军上报易动摇军心,绝不能随意上书皇帝,若是监军胡乱上奏,监军本人也要受重罚。这是军中人人心知肚明的规矩。
谢青砚平静地看着段昭:“今日此事,我必须上奏。”段昭听明白了,谢青砚这是不惜赔上自己,也要拦着他。
谢清砚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冷静一点,段昭,我这不是想要与你作对。只是不愿意你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后悔?”段昭直视着谢清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段昭在此立誓,今日所为,绝不后悔!”
谢清砚望着段昭偏执的模样,也不再多做劝解,只沉下脸,严肃道:“那么便等陛下诏令吧,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圣断。”
两人相对而视,剑拔弩张。
另一边,长公主府内。
听闻下人来报,说是有贺兰凛的信送到,长公主瞬间大喜过望,连忙让人快些将送信之人带进来。
可等长公主拆开那封信,整个人便愣住了。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潦草丑陋得如同三岁稚儿涂鸦,横不平竖不直,看着竟像是胡乱涂抹而成。
长公又叫来身边几个管事嬷嬷一同辨认,几人凑在一处,仍是一头雾水,根本猜不透这鬼画符般的字迹究竟想表达什么。
无奈之下,长公主只得压下心头的焦躁与疑惑,打算盘问被带上来的那个落第秀才,她凤眸微眯,开口问道:“你确定,这信真是一个叫贺兰凛的人,让你送来安乐侯府的?”
那秀才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抖如筛糠,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先前住在京外偏远之地,消息闭塞,根本不知贺兰凛是何等身份,等进了京城多方打听,才知自己惹上了什么的人物,心中惶恐不已。
但那秀才又舍不得贺兰凛许诺的丰厚重赏,思来想去,竟耍起小聪明,找了个街边乞儿代为送信,想着若是安乐侯府震怒追责,也查不到自己头上;若真有赏赐,自己再出面认领便是。
只是他太高看了自己的小聪明,也太小看了长公主的手段与眼线,不过三个时辰,自己便被人连拖带拽地带到了长公主面前。
“是、是是,殿下饶命!”秀才吓得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红印,“草民……草民确实是受一位叫贺兰凛的公子所托,他只让草民把信送到,其余的……其余的草民是真的不知道啊!求殿下开恩,饶了草民这一次吧!”
长公主见状,换上一副温和可亲的笑脸,柔声对那落第秀才道:“你不必紧张,本宫素来赏罚分明,你只管如实回话,若是说得清楚、说得明白,你想要的金银财宝、升官发财,本宫通通都能满足你。”
那秀才本来吓得魂不附体,一听这话,又惊又喜,连连磕头应承:“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谢殿下,谢殿下!”
长公主微微颔首,问道:“那你且说,贺兰凛如今身在何处,你可亲眼见过他?他性命是否无碍?你又为何替他来送这封信?”
秀才定了定神,连忙回道:“回殿下,草民未曾亲自见过那位公子,是我们村里一对母子救下了他,公子托那对母子找草民借了纸笔,写完信后,便千叮万嘱让草民快马加鞭,务必将信送到安乐侯府。”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颗小玉珠,双手捧着递上前,“这是那位公子拿来跟草民换纸笔的物件,草民不敢私藏。”
一旁的嬷嬷立刻上前,从秀才手里接过玉珠,恭恭敬敬呈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指尖捏起玉珠细细端详,可这玉珠质地普通,在寻常百姓眼里算是稀罕物件,可在长公主这里,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长公主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她深思片刻,心中已有决断,随即道:“既如此,你便带路,本宫派人随你回村寻找贺兰凛。此事若是办成,本宫即刻封你为地方巡检,保你一生荣华;可若是你敢欺瞒本宫,或是寻不到人,那你也不必活了。”
秀才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磕头应下,随后便跟着府中奴婢退了下去。
待秀才走后,长公主转头吩咐身边的心腹嬷嬷:“若是安乐侯醒了,便立刻告诉他贺兰凛有消息了,还活着。不管这封信是真是假,都先拿给安乐看,务必先让安乐定下心神,莫要再受刺激,伤了身子。”
这般又过了半日,躺在床上昏迷许久的李安乐终于幽幽转醒。
嬷嬷见状,立刻凑上前,恭贺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二王子贺兰凛有消息了,殿下派人去查了,二王子还好好活着,平安无事呢!”
李安乐本就难受,头上、胸口更是疼痛难忍,昏沉间听见这话,瞬间怒从心起,挣扎着抓过枕边的玉枕,狠狠朝着嬷嬷砸了过去,怒斥道:“狗奴才!先前一个个都说他死了,如今又说他活着,合着你们是合起伙来耍我,谁借你们的胆子!敢拿我寻开心!”
那嬷嬷上了年纪,被玉枕砸中,直接踉跄着栽倒在地,但她不敢迟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老奴绝不敢欺瞒您啊……”
就在这时,长公主进来了,见状眉头微蹙,道:“安乐,你别和她置气,这件事是我授意的,何苦为了这点小事气坏自己身子。”
说着,她朝嬷嬷摆了摆手,示意嬷嬷退下去。嬷嬷见此如蒙大赦,忍着疼躬身退了出去。
李安乐余怒未消,连长公主的面子也不想给,只躺在床上扭过头,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长公主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哄道:“安乐,别赌气了。是母亲不好,先前不该瞒你,可这次是真的,这信确实是贺兰凛寄来的,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我们看看信好不好?”
李安乐沉默良久,才道:“母亲,你念一下吧。”
“这……”长公主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安乐,这信上的字,母亲实在是有些看不懂。”
李安乐闻言,偏头瞥了一眼。果不其然,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甚至比以前更差几分,简直像鬼画符。
李安乐强撑着想要坐起来,长公主立刻小心翼翼地扶着李安乐,又在李安乐背后垫了个软枕,让李安乐靠得舒服些。
李安乐接过信,粗略一看,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片刻,李安乐便将信递回给长公主,重新躺了下去,闭着眼不再说话。
长公主看着李安乐无喜无悲的模样,一时竟猜不透李安乐在想什么,只能将信轻轻放在李安乐床头的矮柜上,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母亲就不打扰你了。”
李安乐没有应声。长公主又看了他一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刚关上,李安乐便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拿起床头的信。
这一次,李安乐看的很是仔细,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将信叠好,放进床头的暗格里,这才安心地躺下,没多久便又沉沉睡去。
转眼又是两天。
贺兰凛被顺利接回了安乐侯府,府医立刻为他重新检查伤口、换药包扎。刚收拾好伤口,贺兰凛便迫不及待的要去见李安乐。
可刚到院门口,贺兰凛竟被守在那里的小厮拦了下来。“二王子,您不能进去。”小厮低着头,守在门口,寸步不让。
贺兰凛见状,明白了些许,便问道:“侯爷不见我?”
“是。”小厮偷偷抬眼看了贺兰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道:“侯爷说了,不见您。还说……还说您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贺兰凛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了。”
第110章 在乎
贺兰凛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安乐在生气,确实是自己欺瞒在先、身陷险境让他担惊受怕在后,李安乐生气理所当然。
于是贺兰凛在院外又站了半晌,但也没再多做纠缠,默默转身离开。
待到夜深人静,府里上下都熄了灯,李安乐刚要叫小厮进来熄灯,窗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
李安乐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贺兰凛。心底的火气还没消,李安乐索性懒得搭理,自己吹灭烛火便径直躺下,随即闭眼装睡。
没一会儿,窗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翻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挪到床前。贺兰凛俯身凑到枕边,带着刻意的讨好,轻轻唤了一声:“侯爷~”
李安乐眼都没睁,只吐出一个字:“滚。”
“我知道错了,好侯爷~侯爷罚我、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就是别不理我,别赶我走好不好?”贺兰凛知道李安乐平时最吃这一套,于是故意拖着调子撒娇道。
往常贺兰凛这般撒娇,李安乐早没了脾气,但现在不是平时,李安乐依旧闭着眼,任由贺兰凛在一旁自说自话。
贺兰凛见李安乐如此,又道:“侯爷今晚是不是只喝了一碗苦药,晚膳一口都没碰?”
说着,贺兰凛便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边打开边道:“我去街上买的驴打滚、云片糕、豌豆黄……还有杏仁酪,侯爷赏脸吃一口好不好?”
这话终于让李安乐动了,他睁开眼,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贺兰凛,冷声道:“我说了不见你,你听不懂?我说了让你滚,你听不见?”
贺兰凛拿着点心的手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没脸没皮地又凑近些,笑道:“侯爷不也说了,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嘛~”
李安乐被贺兰凛这番歪理噎得一时语塞,最终只丢下一句“随便你”,便又扭过头去,不再看贺兰凛,却也没再开口赶人,更没唤屋外的小厮与暗卫。
贺兰凛知道,李安乐本就不是真的想赶他走,若是真要他走,只需一声令下,暗卫即刻便会出现。李安乐此刻不过还是在闹脾气,需要人好好哄着、顺着。
贺兰凛索性轻轻跪在床边,上身微微前倾,趴在李安乐的枕头旁,眉眼耷拉下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侯爷~我真的知道错了,侯爷理理我嘛~”贺兰凛边说边往前凑,眼神湿漉漉的,活像一只眼巴巴讨主人关注的小狗,看起来满是讨好与怯意。
李安乐被闹得没法,一扭头就看见了贺兰凛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不自觉软了一瞬,可脸上依旧冷硬地质问道:“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违背对侯爷的承诺,上了战场,更不该不小心深陷危险,让侯爷整日为我担惊受怕。”贺兰凛连忙应声,说着就伸手去拉李安乐的手。
李安乐甩开贺兰凛的手,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你既然知道答应过我,知道我会担心,又为何非要冲锋陷阵?你也别跟我说什么顾全大局,我不想听这些!”
贺兰凛不肯放弃,再次握住李安乐的手,轻声道:“侯爷,我确实是为了顾全大局,况且侯爷那么在乎大晏,我这般做也是为了大晏,我……”
“闭嘴!”李安乐打断贺兰凛,胸他口剧烈起伏着,情绪激动起来,“我是在乎大晏,可我也自私,也狭隘!一场战役而已,又定不了大晏的生死,你就算做逃兵又如何?我也能保你周全!”
李安乐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可你呢?贺兰副将,听着这般威风凛凛,大义凛然,冲锋陷阵,那我呢?贺兰凛,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担惊受怕,惶惶不安,噩梦缠身。我甚至时常后悔,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你去战场,我该找一根链子,直接锁在你脖子上,像拴狗一样把你拴在身边,这样你总该乖乖听话了吧!”
贺兰凛见李安乐激动得脸色发白,连忙伸手将李安乐扶了起来,轻轻顺着李安乐的后背,温声安抚道:“侯爷别气,别气坏了身子,我听话,我以后都乖乖听侯爷的话,再也不惹侯爷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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