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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乐喘着气,红着眼眶瞪他,质问道:“那你今晚偷偷跑来见我做什么?明日,或是后日,你不是还要走吗?”
李安乐心里再清楚,长公主费尽心思把贺兰凛接回侯府,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让自己亲眼确认贺兰凛还活着,等自己的情绪稍缓,贺兰凛终究还是要离开,还是要重回战场的。
但贺兰凛还是要回战场上的,毕竟北境士兵群龙无首。段昭如今即使能暂掌兵权,可时日一久,军心必然涣散,恐难维系。更何况,北境与大晏民族不同,贺兰凛在时,两军尚偶有摩擦,贺兰凛若是不在,乱子只会更大。
这也是李安乐不肯见贺兰凛的缘由之一。生气是自然的,可更深一层,是李安乐如此怕自己见了贺兰凛,便会舍不得再放贺兰凛离开。
“侯爷,我会很快回来的。”贺兰凛轻声承诺道。
“贺兰凛!我不想听这个!贺兰凛,我爱你,所以才容忍你!我不想让你难过,不想让你左右为难,所以才一次次退让!”
“我总告诉自己,要给我的小狗一些耐心和包容,可你呢?你总是屡教不改!我暂时不想和你在说什么了,你走吧!
贺兰凛闻言心头一松,李安乐话里的“暂时”,分明是给自己的留了台阶,所以贺兰凛接着顺着李安乐给杆子向下爬。
他厚着脸皮道:“侯爷,我不走。侯爷不想说话,我就在旁边陪着侯爷,不吵到侯爷。”说着,贺兰凛从怀中掏出一条饰品,是一个通体莹绿的平安锁。
贺兰凛将平安锁递到李安乐跟前,讨好道:“侯爷,这是我特意为侯爷求来的,您看看,可还喜欢?”
李安乐本闭着眼,满心都是烦躁,可贺兰凛的话还是勾住了李安乐的注意力。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怒火,李安乐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枚广绿玉平安锁,质地是极难得的老坑翠绿,水头十足,确确实实只有南朔才有的珍宝。
李安乐记得,先前南朔进贡过一枚,当时进贡时还特意说过,这平安锁借的是南方古翠之灵,寓意护佑平安,行至何处,皆有灵佑。
当初长公主很是中意,想求来送给李安乐。可那时三公主李玉也极喜欢,李安乐便让给了李玉。谁知后来被李玉失手打碎,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贺兰凛先前遇难,就两个东西舍不得交出去。一样是耳朵上的耳铛,那是当初为了保李安乐长命的;另一样,就是这枚广绿玉平安锁,是为了保李安乐平安的。
但此时贺兰凛拿出来,李安乐确实震惊了一下:“你这东西如何的来的?”
“机缘巧合罢了,侯爷带上看看?”贺兰凛哄道。
“就这么个东西你就想讨好我?你去侯府库房看看,奇珍异宝,金银珠玉……我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贺兰凛闻言,故作落寞地垂下眼,慢慢将平安锁往怀里收,失落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本以为侯爷会喜欢,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李安乐最是见不得贺兰凛这副样子,心底轻叹一声,暗自想着:罢了罢了,自己的小狗,自己不宠着,还能指望谁来宠?
“回来。”李安乐的语气却软了下来几分,松口道:“给我戴上。”
贺兰凛闻言哪里还有半分刚刚落寞的样子,立刻起身,仔细的李安乐戴好。
戴好后,贺兰凛才今晚第一次直视李安乐贺兰凛。窗外的月光照在李安乐脸上,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但是也看出李安乐确实瘦了太多。
贺兰凛的心里一揪,抬起手轻轻抚上李安乐的脸颊,感受着李安乐消瘦的轮廓,满是心疼道:“侯爷瘦了。”
随即贺兰凛缓缓俯身,一点点凑近,直到两人的唇相距不过一寸,温热的气息相互交织,才停下动作,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安乐,问道:“可以吗,侯爷?”
李安乐只微微探头,唇轻轻碰了上去,含糊道:“废话。”
唇齿相依,房间里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和偶尔响起“啧啧啧”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安乐被吻得气息不稳,推了推贺兰凛的胸膛,两人才缓缓分开。
李安乐窝进贺兰凛怀里,大口喘着气。贺兰凛轻轻擦去李安乐唇角的水渍,才道:“侯爷,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
“嗯……”
贺兰凛有些恋恋不舍地从床上起身,目光依旧黏在李安乐身上。他实在贪恋此刻的温暖,贪恋李安乐身上那股甜腻的熏香混着发苦的草药的味道。
然后贺兰凛拿过方才放在桌子上的点心,又将小矮桌架在床上,把点心一一摆开,哄着李安乐吃些东西。
可李安乐这几日本就胃口平平,只勉强吃了一块半绿豆糕、几片云片糕,便摇着头不肯再动。贺兰凛耐着性子软声哄了许久,才让李安乐又多吃了两口,贺兰凛这才作罢。两人洗漱一番,重新躺回床上。
贺兰凛从身后轻轻抱住李安乐,脸抵在李安乐的后颈处,心满意足得几乎叹息。
“侯爷,原谅我了吗?”
李安乐闭着眼,声音听起来淡淡:“没有。这么不听话的狗,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养下去。”
“好吧。”贺兰凛闷闷应了一声,收紧手臂,“那我往后好好表现,争取让侯爷满意。”
随即贺兰凛忽然想起一事,又道:“侯爷,之前那根红绳断了,侯爷再给我系一根新的,好不好?”
“没那个闲心,给野狗系绳子。”李安乐道。
“我……”
“闭嘴,睡觉。”
“嗯。”
一夜无梦,两人都是许久未有的好觉。
次日天刚亮,贺兰凛便醒了。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睡着,贺兰凛看着看着,便觉心口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贺兰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直到时辰不早,贺兰凛才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安乐的眼睫,又点了点李安乐的鼻尖。
李安乐被扰得烦了,抬手“啪”一声拍在贺兰凛脸上,哑声道:“老实点。”
贺兰凛挨了一巴掌就老实了。又过了许久,李安乐才缓缓睁开眼,一睁眼就撞进贺兰凛一眨不眨的眼睛里,像只痴痴盯着主人的小狗。
李安乐地用腿轻轻踢了贺兰凛一下,无情道:“滚下去。”
贺兰凛虽不舍,还是乖乖起身,自己穿好外袍又细心伺候李安乐披上衣服,而后安静站在一旁,等着李安乐的吩咐。
李安乐淡淡瞥他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又说了一遍:“滚吧。”
贺兰凛心里清楚,李安乐嘴上赶他,心里其实是舍不得的。若是往常,他定会留下来温言细语的哄着李安乐。但他今日午时便要启程,在此之前还要先入宫面见大晏陛下,不能久留。
贺兰凛便依言要走,只是走到门口处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道:“侯爷,我会尽早回来的。侯爷一定保重身体。”随即,贺兰凛便离开了。
贺兰凛不知道的是,自己刚一出府,李安乐便立刻召来了府医,询问了贺兰凛身上的伤势如何。
第111章 松口
贺兰凛辞别了李安乐,一路往皇宫而去。刚到宫门口,一道锦衣华服的官家公子突然带着几名家仆横冲出来,拦在车前,把驾车的马夫都吓了一跳。
这公子是段老将军生前的一名仰慕者,素来把段大将军当成神明一般仰慕,算得上是短大将军的头号迷弟,平日里被家中宠得无法无天,骄纵蛮横。
现如今他指着探出头来查看状况的贺兰凛破口大骂:“贺兰凛!你个腌臜畜生!你与段大将军一同出征,为何偏偏只有你活着回来?段大将军战死沙场,定是你这异族狼子野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你与敌军勾结,害死了段大将军!你这种人,就该以命抵命!”
这毕竟是在皇宫正门处,来来往往官员无数,见此情景,周遭官员纷纷侧目,但无一人敢多管闲事,都匆匆离开。
贺兰凛闻言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走。”
跟在他身边的安乐侯府小厮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三两下就将那闹事的公子推到一旁,道:“公子请自重,再敢拦二王子的路,休怪我们不客气。”
那官家公子被推得踉跄几步,指着贺兰凛的背影放狠话:“贺兰凛!你给我等着!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我早晚打断你的腿!还要让你偿命!”
……
这事没过多久,便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安乐侯府。
李安乐正端详着颈间的广绿玉平安锁,听完下人禀报:“哦?我最近是不是太过平和,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闹事了?”
下人吓得不敢作声。
可到了傍晚,那闹事官家公子的父亲便亲自绑着儿子,跪在安乐侯府门前请罪。
谁都清楚贺兰凛是李安乐心的关系,当众辱骂、威胁贺兰凛,无异于狠狠打李安乐的脸。
“侯爷饶命!是犬子无知,被人挑唆,一时糊涂,求侯爷开恩,求侯爷开恩啊!”
李安乐想到贺兰凛马上便要重返战场,于是李安乐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沾太多血腥,打算积点德。
李安乐对着那个官员承诺道:“我留他一条命。”
那父亲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地带着儿子回了府。
可第二日天还没亮,一声惨叫响彻那官员府邸门前。那官家公子,被人打断了双腿,衣衫凌乱地丢在府门口,哀嚎不止。
毕竟李安乐只答应留他一命,其他的可没保证……
但这这一切,贺兰凛都一无所知。
另一边,军营大帐内,气氛依旧凝重,谢清砚自那日与段昭对峙后,便静候宫中诏令,但心头始终悬着。
谢青砚盼着皇帝能明辨是非,驳回段昭的滥杀之令,又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整日心绪难平。
没过几日,皇宫的传信使者快马赶至军营,一道明黄诏令递到谢清砚手中。
谢清展开诏令,可诏令之上,陛下只寥寥数语,竟言军中战事一切听从主帅段昭安排,这短短一句话,看似是放权,实则已然是默许了段昭屠城杀降的残暴决策。
其实谢清砚稍加思索,便看透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接到奏报时并肯定也会犹豫,毕竟皇帝渴求仁君美名,不愿背负滥杀无辜的骂名,可权衡之下,皇帝更看重军心安稳。
段昭丧父心切,既能段昭泄恨行事,又既能安抚军中将士,何况日后若遭天下人诟病,残暴的罪名也大抵会尽数落在段昭身上,不会牵扯到皇帝这个君主身上。
这份算计,彻底击碎了谢清砚最后期许。谢青砚不是不懂封建皇权的自私,可亲身经历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抉择,来自良知与底线的挑战,让谢青砚根本无法接受。
谢青砚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生命至上、人人平等,在他的时代,每一个人的性命都该被尊重,滥杀无辜是触犯律法,更是文明社会绝不容许的底线。
他熟读古今典籍,坚守的从来都是以人为本的道义,绝非这封建时代里,视苍生为棋子、为皇权与军心随意牺牲的算计。
谢清砚很是失望,可他并未打算就此放弃。
段昭被仇恨裹挟,陛下又冷眼旁观,可城中无数无辜百姓与降兵的性命,他不能坐视不理。
谢清砚缓缓将诏令收起,失望化作坚定,他暗下决心,即便陛下默许,明日他也要再去劝说段昭,绝不能让那场屠戮成真。
但谢清砚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他望着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心头一沉,惊疑不定。
他立刻叫进士兵询问时辰,听到这是第二日傍晚,只觉得荒谬至极。可谢清砚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自己是被人下了药。
而在这军营之中,若没有段昭的授意,谁敢对他这位陛下亲派的监军动手?
谢青砚强压着太阳穴一阵阵剧痛,飞快披上外袍,追问身边小兵:“现在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小兵神色犹豫,军中人人都知道谢清砚与段昭大吵一架、理念不合,此刻小兵只得小心翼翼回道:“已经……已经差不多了。”
“差不多”三个字,让谢清砚心里瞬间凉透。谢青砚再不耽搁,快步冲出营帐,牵马、翻身、上马,一气呵成,策马朝着那座城池匆匆赶去。
可等他奔到城下,整个人都僵住了。城池内早已满目疮痍,烟熏火燎,焦土遍野,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段昭竟当真放火烧过城。
就在这时,两个士兵正追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狂奔。小孩慌不择路,脚下一绊,狠狠摔在地上,眼看就要被追上。
谢清砚几乎是本能地勒马冲上前,喝止道:“住手!”谢青砚气得浑身发颤,对着那两个士兵话都说不完整:“你们何至于……何至于……”
谢青砚立刻翻身下马,将那瑟瑟发抖的小孩紧紧护在怀里,他能清晰感受到孩童止不住颤抖,谢青砚心口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谢清砚抬头,红着眼看向那两个士兵,喊道:“段昭呢!把段昭给我叫过来!他是不是失心疯了!”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见谢青砚怒极,劝道:“谢大人,段小将军心意已决,您再劝也没用了,您又何必再跟小将军起冲突呢。”
谢清砚闻言,对着那两个士兵厉声质问道:“那你们呢!你们觉得手执屠刀、赶尽杀绝,对着无辜妇孺孩童挥刀,这真的正确吗?午夜梦回,你们的良心真的过得去吗?!”
那两个士兵被谢青砚问得一怔,心里也有些难堪与挣扎,最终叹了口气:“罢了,谢大人,我们替您去传段小将军。只是将军见不见您,我们做不了主。”
“麻烦了。”谢清砚微微颔首。
士兵走后,谢青砚收敛了厉色,蹲下身,温柔地轻拍着怀里发抖的孩童,轻声安抚道:
“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谢青砚一眼便看出这孩子穿着绸缎,应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但如今却落得这般狼狈惊恐。连这样的孩子都难逃一劫,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儿女,又会是何等下场?
谢清砚又是心口一阵阵发紧。
没过多久,段昭策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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