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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米修斯抬起头,看清王座上那个身影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
火盆里的光跳了跳,刚好照在厄诺狩斯的头上。
只见北王头上那一对巨大的、黑色的、威风凛凛的巨角,角身粗壮,角尖微微上翘,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可是……那角尖上面,是红色!
其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此刻米修斯跪在那里,离王座不过几步远,那火光又刚好照在那个位置,他看得清清楚楚。
黑尾巨角族,只要那一对角上面有了红色,那就是怀孕的意思。
米修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怀孕?
王上怀孕了?
“王上……”米修斯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米雷德也抬起头,顺着米修斯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也和米修斯一样,瞬间凝固了。
“……王上这……”米雷德愕然无比,话都说不利索了。
厄诺狩斯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两个属下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冷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从那场暴风雪里被弥京背回来之后,他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医官正围在他身边,一个个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然后他就知道了,弥京第一次发热期就让他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说不出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大概是空白,大概是荒谬,大概是茫然。
可茫然之后,他只是让医官噤声,然后让人去找米修斯和米雷德,让他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此刻,他看着底下两个呆若木鸡的属下,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
“这件事情你们给我瞒住了,不要对外声张,不能走漏一点消息。”
米修斯和米雷德还跪在那里,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王上……”米修斯艰难地开口,“这……这是那位阁下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
这不是废话吗?除了那个雄虫,还能是谁的?
米雷德也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雄虫居然让王上怀上了?
米雷德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厄诺狩斯看着他们两个没出息的那副样子,皱了皱眉。
“听见了没有?”他问,声音沉了几分。
米修斯和米雷德同时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应声:“是,王上!属下明白!”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米修斯手里那个皮袋上。
“把东西拿来。”他说。
米修斯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那个皮袋,走上台阶,递到厄诺狩斯面前。
厄诺狩斯接过皮袋,打开,里面是细细的黑色粉末。
他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抬手,用指腹蘸着那些粉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自己的角尖上。
黑色的粉末覆盖上去,把那一点红色彻底盖住了。
那对角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黝黑,粗壮,威风凛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厄诺狩斯把手里的皮袋合上,放在一边。
“下去吧。”他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被看出异常,所有的消息都锁死。”
怀孕这消息必须封锁住,一个是因为厄诺狩斯还没有结婚,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无名无份,还有一个原因是太早的透露出怀孕的消息会引来很多的麻烦和危险。
“是。”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肩走进风雪里,脚步声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吞没了。
议事大厅里,厄诺狩斯还坐在王座上。
火盆里的光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黑色的石墙上,那影子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另一个他,像他藏起来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厄诺狩斯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当然了,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
那是他和弥京的虫蛋啊。
思及此处,厄诺狩斯忽然笑了一下。
他确实是没想到,就这么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在跟他开玩笑,明明弥京那么讨厌他,可是他偏偏这样轻而易举就怀上了对方的虫蛋。
下一秒,北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往外走。
穿过两条走廊,后面就是北王的寝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厄诺狩斯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那些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架上,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厄诺狩斯走过一扇扇门,最后停在寝殿门口,厚重的黑色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因为黑色的兽皮还没有补给上来,所以现在北王的床上用的就是白色的兽皮。
白色在这间黑色的寝殿里显得格外醒目,此刻,那抹白色上躺着他最想见的人。
弥京就安安静静地昏睡在他的床上,盖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兽皮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黑白杂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律动轻轻颤动。
那张让厄诺狩斯见色起意的脸还是那么俊美,线条凌厉,轮廓冷硬,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像是连睡觉都在想着什么烦心事,像是连睡觉都在嫌弃这个世界。
当然不是昏迷,不是虚弱,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刚才医官都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
纯粹弥京是前两天一点都没睡,又累得要死,身体消耗太大了,现在进入深度睡眠来休养生息,等弥京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睡够。
但他不着急。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可以。
厄诺狩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那大床因为他沉甸甸的分量微微陷下去一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在昏黄的灯光下,弥京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凌厉的线条好像也被光晕模糊了。
可厄诺狩斯知道,等这家伙醒来,那张脸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冷着,皱着,带着嫌弃和不耐烦。
下一秒,厄诺狩斯俯下身,低头,在弥京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真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是怕把对方吵醒,又像是怕自己的心思被对方发现。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那微凉的唇瓣,只停留了一瞬,就离开了。
可厄诺狩斯没有马上直起身,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
“你总是对我这样坏。”
他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脸,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真不愧是你。”
厄诺狩斯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哑哑的,带着几分沙哑的柔情。
“熬了两天把我送回来,你叫我怎么舍得放你走呢?”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弥京的额头,温度马上从相贴的皮肤上传过来。
可是想起他这破天荒可悲的单恋,厄诺狩斯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抵着弥京的额头,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头里,像是只有这样贴着,才能稍微有一点安全感。
“不要怪我……”厄诺狩斯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怪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算你厌恶我,也留在我身边吧,我们的孩子需要你。”
又顿了顿。
“我也……需要你。”
最后一句真是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碾碎了,只剩下最卑微的请求。
估计这句话是北王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微的话,要是弥京醒着,他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可弥京睡着,所以他可以说了。
他可以把自己的心剖开,把那些藏得最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这个安静的、无人的夜里说给弥京听。
厄诺狩斯贴了好一会儿才愿意起来,然后他掀开了弥京身上盖着的毯子,毯子一掀开就可以看到,弥京的左右手腕上正分别扣着两道金色的枷锁。
金色的链子从右手腕上的枷锁延伸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床头那根粗壮的石柱上,最后锁死在上面。
链子不长,长度都是计算过的,刚好够弥京下床走到门口,却不够他离开这房间。
北王用链子锁着一个雄虫,锁在自己床上。
厄诺狩斯盯着那链子,伸手摸了摸,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指尖一路传到心里,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和这链子一样凉。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盖上毯子。
毯子落下去就把那些金色的、冰冷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盖住了。
床当然足够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厄诺狩斯觉得有点冷,就爬到床上,钻进毯子里。
他侧过身,面对着弥京,靠近了一点,又靠近了一点,一只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搭在弥京身上。
最后,厄诺狩斯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里。
那里有弥京的味道。
黑色的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搭在弥京的腿上,尾巴尖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尾巴就不动了,就那么搭着,难得老老实实的。
寝殿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也算是难得的安宁和静谧。
——
弥京做了个梦。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自己飘在什么软绵绵的地方,像是沉在温水里,反正软软的。
导致他的意识朦朦胧胧的,半梦半醒之间,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有光透进来。
然后弥京就站在了那里,他仔细一看,居然是那个黑色的寝殿。
可这寝殿和弥京记忆里的不太一样,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色多肉。
角落里多了个什么东西,弥京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个小床,看起来是木头做的,放在那边还摇摇晃晃的,里面细心地铺着软软的兽皮。
再低头看,地上铺着厚厚的浅色兽皮毯子,上面散落着一些五颜六色的、一看就是给小崽子玩的玩意儿。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暖洋洋的,一点都没有北部该有的寒冷。
然后弥京看见了厄诺狩斯。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雌虫身上,给雌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厄诺狩斯就坐在那光里,低着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
弥京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
明明在弥京的记忆中是个霸道得不可理喻的暴君,此刻却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被抱着的婴儿小小的,软软的,裹在一块白色的兽皮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毛,灰不灰黑不黑的,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下一秒,弥京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厄诺狩斯这混蛋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只见厄诺狩斯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黑色的布料,质地看起来很柔软,可那衣服领口开得太大了吧?
大到都露出半边胸了,不对,是露出大半边胸。
其中一边被那婴儿的小嘴叼着,那婴儿正闭着眼睛,小嘴一鼓一鼓地,吃得十分投入。
阳光落在那上面,把那黝黑的皮肤照得泛着健康的光泽,给那黝黑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黑巧克力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了一点。
而厄诺狩斯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凶狠的脸上居然是弥京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柔和且柔情。
或许梦里的阳光太过稀奇,连厄诺狩斯那双总是煞气凛然的灰色眼睛都变得温柔起来,里面居然盛着水一样柔软的光。
弥京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什么鬼?
眼前这个一副人夫样子、抱着孩子喂奶的家伙是谁???
而且那身上是什么东西?
慈父的温柔的……光辉?
弥京的嘴角抽了抽。
他皱着眉头,大步走过去,站在厄诺狩斯面前。
“你干什么呢?”弥京不耐烦地问。
看到弥京过来,厄诺狩斯于是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表情里有一种专属于日常的平和慵懒:
“雄主来了啊,今天也要吃另一边吗?”
弥京:“……”
弥京:“???”
弥京:“!!!”
什么叫“吃另一边”???这傻逼在说什么鬼话???
一瞬间,弥京的脑子都卡壳了,他抬起手指着厄诺狩斯,手指抖了抖,又抖了抖,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而厄诺狩斯就那么看着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吃得正香的婴儿,那露在外面的半边胸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挂着水,那上面……
“卧槽——”
弥京猛地移开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雄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并不是凑得很近的距离,但是那个声音就近得像是贴在弥京耳边,带着热气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腻歪劲。
真的给弥京吓得不行,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
还好,还好,果然是梦,弥京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黑色的寝殿天花板。
昏暗的光线、粗犷的黑色石梁、角落里火炉子里还燃着一点余烬,把那些阴影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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