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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尔听完,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他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姿态放松得仿佛在听什么有趣的笑话。
“这话听着可真有意思。”
狸尔慢悠悠地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白了,大家不都是为个‘利’字嘛。这道理简单得很,三岁小孩都懂。”
他顿了顿,目光在法毕睿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笑意加深,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过,阁下特意跑来说这些,说到底,不就是心里没底,慌、了、吗?”
“你就是怕王上万一真的瞧上我了。啧啧,这就沉不住气了?法毕睿阁下,你这气量,可配不上你的野心啊。”
“你——!”
闻言,法毕睿脸色瞬间铁青,像是被当面戳穿了最隐秘的心思,羞恼交加,噎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狂妄!”
他咬着牙说,“你一个来路不明、无根无基的野虫,也配揣测王意?也配跟我谈野心?简直是笑话!”
“配不配,轮不到你说了算。”
狸尔懒洋洋的,他唇角勾起,那双狐狸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下一秒,狸尔指尖倏地窜起一簇赤金火焰,安静地跳跃着,映亮他眼底的漠然。
“很遗憾地告诉你,”
他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
“跟我抢?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火焰在他指间灵活地打了个转,危险又滚烫。
“法毕睿阁下,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狸尔微微偏头,神情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蠢货,
“在你们这儿,很多雄虫或许都弱不禁风,任人拿捏,但可惜,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向前半步,那簇狐火也随之靠近,灼热的气息几乎要扑到法毕睿脸上。
“在我面前说大话,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
“再说了,”
狸尔轻轻晃了晃指尖的火苗,“我这火,可是虫神意志的显现,圣殿官方认证过的神迹。就算不小心燎着你一下——”
他故意停顿,狐狸眼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也只能是意外,或者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神罚’。”
狸尔耸耸肩,语气轻松,
“非要说的话,我有一百种说法能把自己摘干净。更何况,有句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见狸尔上前半步,火焰几乎要舔烧到法毕睿的鼻尖,而那双橙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冰冷得不似活物。
“法毕睿阁下,如果你不想‘意外’被火烧身的话……”
狸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最好对我说话客气点儿。‘夹着尾巴做虫’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法毕睿直面那近在咫尺的烈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甚至能闻到发梢传来的焦糊味。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狸尔收回火焰,转身离去。
法毕睿僵在原地,直到那抹赤红消失在廊角,他才猛地喘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愤怒、羞辱、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烧得他脸色铁青,眼神愤愤不平。
——
怼了法毕睿一顿之后,狸尔只觉神清气爽。
入夜,圣殿被浓稠的黑暗与寂静包裹。狸尔与桑烈避开巡夜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汇合,潜入地下。
圣殿的地下世界远比地面更为庞大幽深,堪称另一座倒置的、不见天日的宫殿。
这里盘踞着无数阴影中的交易与罪恶。
奢靡隐秘的拍卖场、光线昏暗却别有用途的祈祷室、阴冷潮湿的地牢、弥漫着血腥气的惩罚室……错综复杂,如同巨兽体内盘根错节的肠道。
常规的入口自然有重兵把守,层层关卡。
桑烈之前和纳坦谷也不可能通过常规手段进去,所以直接挖了个地道通下下面的隧道,只见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垂直的洞口,直通地下。
“就是这里。”
桑烈率先跃下,狸尔紧随其后。
隧道内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与陈年潮湿的霉味。
狸尔指尖一弹,一簇稳定的赤金色狐火跃然而出,悬浮在身前,驱散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映亮脚下路。
两人沉默前行,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火焰燃烧的微响。
地下结构远超想象,他们逐层向下。
地下第1层是拍卖场,第2层是地牢,第3层都是血,但是空空荡荡,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理论上已远在圣殿主体建筑的下方,更靠近那片横亘在圣殿与王城之间的、被无数奴工血泪浸透的庞大矿山。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污浊凝滞。
起初只是陈腐的土腥气,渐渐混杂着腐败的恶臭。
那气味无孔不入,即便屏息也能顺着鼻腔直冲,完全就是尸臭味。
如果不是被土壤盖住了湿臭味的话,恐怕在地面上也可以闻到如此难闻的味道。
桑烈的脚步放缓,最终停在一面看似寻常的岩壁前。
“到了。”
他低声道,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抬起手,凤凰火幽幽燃起。
凤凰火缓缓向前铺开,如同揭开一层厚重的黑纱,一寸寸照亮前方被挖掘过的区域。
显然,桑烈与纳坦谷之前已探查到了这里,并小心地清理出了一部分入口。
狸尔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被破开的巨大坑洞的一角。
可是,仅仅只是这“冰山一角”,便已触目惊心。
坑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填塞着的,是难以计数的、形态各异的尸体。
有些尚未完全腐烂,依稀可辨扭曲的肢体与空洞的眼窝,更多的则已化作森森白骨,相互堆叠、挤压、勾连,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尸骸的姿态大多扭曲,上面纠缠着各种各样植物的根系。
恶臭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是一个被匆忙、随意掩埋的乱葬坑,一个试图被深埋于地底、永远不见天日的血色秘密。
狸尔站在坑边,橙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那片无声的死亡之坑。
狐火在他指尖静静燃烧,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桑烈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
凤凰火的光芒稳定地笼罩着这一小片被罪恶照亮的地狱景象,空气死寂,唯有火焰无声摇曳。
半晌,桑烈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粗略探过。”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坑中那些层叠的、形态各异的尸骸,“这里面大约有几千具。”
顿了顿,桑烈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让那惊人的数字表达出应有的重量。
“几千具尸体,从腐烂的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个月。”
这句话让坑底那片无声的惨状,瞬间蒙上了一层更为新鲜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新鲜血腥感。
“但是,腐烂是不可避免的。”
桑烈继续道,目光落在那些已露出森森白骨或仅覆着薄薄腐皮的残躯上,
“尸体外表的皮肉腐烂得太过彻底,无法辨识原有的形态特征,不太好判断具体的种族。”
“虫族的种群太多了,根据骨骼特征,只能排除掉一部分,剩下的也足足有几十种。”
圣殿之上,供奉着受万虫朝拜的虫神,金身巍峨,香火缭绕,诵经声仿佛能涤荡一切罪孽。
信徒、香火、供奉。
然而,就在这被奉为至圣之地的圣殿脚下,最深、最暗、最不可示人的地方,却掩埋着如此庞大而沉默的尸坑。
神明的光辉未曾照亮此处,唯有腐臭与黑暗盘踞。
何其讽刺。
信仰的圣殿之下,并非净土,而是地狱。
那日日不断的祈祷与赞颂,听在这些深埋地底的亡魂耳中,不知会是怎样刺耳。
第46章 软饭
一场好戏……吗?
从圣殿出来的时候, 半夜都已经过了,已经凌晨了,狸尔终于悄无声息地潜回王宫,来到艾维因斯的寝殿。
窗内透出暖黄的光晕, 在这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都这个时辰了, 艾维因斯居然还没睡。
狸尔照例不走正门, 轻盈地翻过窗棂, 落地无声。
抬头只见艾维因斯背对着他坐在灯下,朦胧的烛火为他那一头流泻的淡紫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
他并未回头, 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倦意:“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狸尔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晃了晃手里那枝还带着夜露的夜蔷薇:
“对不起, 我来晚了,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猜王上会不会等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
“所以王上在等我吗?”
艾维因斯这才微微侧过脸。
烛光映着他半边面容,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唇角却轻轻弯起温和却看不透的笑。
“等你?”
君王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可不是在等你。”
他顿了顿, 目光终于落到狸尔手中的花上。
“我是在等我的花。”
都说灯下看美人, 最是动人。
摇曳的烛火给艾维因斯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连那抹惯常的疏离都被柔化了几分。
狸尔瞧着他,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痒痒的, 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或许是夜色渐深, 凉意侵人,艾维因斯轻轻咳了两声,微哑的嗓音打破了静谧:
“咳……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狸尔没答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将手中那枝犹带夜露的花轻轻放进他掌心。
指尖超绝不经意地擦过艾维因斯微凉的手背,停留了一瞬。
被光明正大揩油的艾维因斯指尖微蜷,没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眸色深深。
狸尔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明目张胆的撩拨:“鲜花赠美人。”
闻言,艾维因斯眼波微动,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听不出恼意:“色胆包天,敢这样调戏君王,你大概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那正好。”
狸尔笑得愈发张扬,往前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对方耳畔,
“王上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王。这么看,我们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艾维因斯终于没忍住,极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漾开在眼底,冲淡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疲惫与病气。
他很少与雄虫这般相处——不,或许不该这么说。
毕竟眼前这位,本就不能算作寻常的雄虫。狸尔是只狐狸,是跳脱于这虫族森严秩序之外的、狡猾又热烈的精怪。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才能没有根深蒂固的隔阂与防备,滋生出这般既平和又暧昧的微妙。
在这深宫寂静的夜里,也算是有意思。
艾维因斯握着那枝夜蔷薇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将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柔软湿润的花瓣衬着深色木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君王忽然开口:“昨天为什么没做下去?你明明很想。”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狸尔,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深潭,
“我只说过不能深度标记,可没说过不能临时标记。”
狸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君王身上:“因为王上不愿意。”
艾维因斯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我不会拒绝你。”
他重复道,“我确实不会拒绝你,所以为什么这么说?”
“会不会拒绝,和愿不愿意,是两回事。”狸尔橙金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艾维因斯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实的、甚至带着点惊叹的弧度。
“你总是让我意外,各种意义上。”
他轻声说,目光在狸尔脸上流连,又向狸尔走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你知道吗?你很奇怪,你的眼神明明恨不得把我吞下去,可你的行为,却意外地没有那么过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维因斯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狸尔的下颌。
然后,他微微踮脚——第一次,主动地、毫无预兆地,吻上了狸尔的唇。
那个吻很轻,像蝴蝶短暂停驻,带着夜蔷薇的冷香和艾维因斯身上特有的、微苦的药息。
一触即分,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下一秒,君王稍稍退开半分,那双深邃的紫眸在烛光下漾着水色,光影流转间,藏着太多读不懂的情绪。
他静静看着狸尔,目光像细密的网,带着审视。
“现在,你觉得我愿意了吗?”
狸尔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指尖抚过艾维因斯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捏住,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
美人在怀,简直叫人心痒难耐。
然后,他低头,在那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用力的吻。
吻罢,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灼灼地望进对方眼底,声音里带着笑,却清晰而笃定:
“您不愿意。”
狸尔微微偏头,气息暧昧地拂过艾维因斯敏感的耳廓,语调慵懒,却字字清醒:
“我与王上相识才几天?如果您这就愿意了,那才真是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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