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眸色一沉,知此次也许是最后一搏了,心跳蓦地变快,遍体生寒,额头却微微冒起冷汗。
莫慌。
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毒血之恶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睁眼时,眼神已恢复冷静,去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新药及涂了蜡油的防水布条,利落地给小侯爷换药包扎。
处理妥当后,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浓烈的苦味钻入他敏感的鼻子里,呛得他几欲咳嗽。来人是两名太监,合力抬进一个半人高的大浴桶,后头几名宫女陆续走入,逐个往浴桶倒入熬好不久的药汤,很快便添至桶沿下两寸。
内间的窗门都以帘相掩,被药汤蒸腾出的热气迅速充满,一片模糊。室内不宜人多,否则热气易散,翠兰姑姑喝退了下人,仅留宫女太监各一人在旁候着,然后帮着墨白将依旧昏迷不醒的小侯爷,小心放入浴桶浸泡。
翠兰姑姑负责扶着小侯爷的头,以免他落入水中,而墨白则束起袖子,伸手入水中为他按摩四肢和躯干,帮助他活血行气,更快吸收药汤内的解药。
蛇毒解起来麻烦,不单单因其解药难以配制,其解毒方法亦是极其耗时耗力。他以药汤浸泡之法,使解药由皮肤进入体内,直接融去毒血中的变质蛇液,达到净化解毒的目的。
半个时辰已然过去,墨白衣袍尽湿,垂落的发梢亦沾染了药汤,湿漉漉贴于脸侧,却仍如不知疲累般未曾停歇。察觉水温又一次降下去了,他正准备使人来添热的药汤,忽然听到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唤:“娘……”
墨白不敢相信地扭头望向小侯爷,靠在小侯爷脑后的翠兰姑姑听得更是清楚,竭力忍住冲口而出的惊喊,颤声问:“小侯爷?小侯爷是醒了吗?”
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不知是因困乏抑或是光线刺眼,眼皮子撑到一半便不再动了,嘴唇倒是动了动,虚弱地说了一句:“是姑姑吗……”
翠兰姑姑眼眶一热,眼泪一下子便流了下来,搂住小侯爷的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地看向同样惊喜不已的墨白。
这是,解药奏效了……解药奏效了!
墨白被又哭又笑的翠兰姑姑感染,笑意漫上眼底的同时,鼻尖亦是微微发了酸,忙低头抹抹眼,平复了声音才道:“醒了便好,姑姑快同我一起将小侯爷移回床上。”说着一手撑在桶沿,一手伸入水下托起小侯爷的双腿,一起身眉心一蹙,弓着腰暗暗咬牙,所幸旁边的太监机灵,立马上前接了手。
他扶着桶沿,大口大口抽气。后腰因长时间弯曲而僵硬不已,方才起得猛,险些疼得他丢了魂儿。要不是硬撑着没松手,恐怕小侯爷得被他摔地上去。
“墨太医!”床帐传来翠兰姑姑的惊呼,“小侯爷他怎么又昏过去了?”
墨白扶着腰,还是没直起来,只得扭头朝她喊:“无事,蛇毒已解,小侯爷性命无碍,只是因虚弱昏睡罢了。姑姑先给他擦净身体,换身衣服,我一会儿过来再换次药。”
翠兰姑姑应了声,怕小侯爷着凉,赶忙唤人去热水来,麻利地清理他身上的药汤渣滓,顺带让人给墨白也递了干净毛巾。
缓了好一会儿,他勉强站直了身子,提过药箱跪坐在小侯爷旁,察看他的脸部无异后,退到下方解布条。
之前看时伤口已有溃烂迹象,不宜直接沾水,虽然他特地用防水布条包扎,仍不免有些水分渗入,所以需重新上药处理。
此时再看伤口,黑圈已经淡不可见,两个牙洞不再汩汩流血,微微冒出的血珠呈鲜红色,亦无异臭,稍养几日,伤口便可愈合如初了。
待他包扎完毕,提箱出了内间,早早守在门口的长公主第一个迎上来,急切询问:“如何?璋儿可好?”
墨白朝两人弓身一福,嘴角又是一抽,便低头道:“二位放心,臣已为小侯爷解毒,接下来只要定时用药,好生将养几日,即可康复。”
得到保证,长公主盼儿心切,便先进了内间看望儿子。永定侯留了一步,朝浑身狼狈的墨白看了一眼,温和道:“辛苦墨太医了,今日不便多谈,墨太医速速回去换身衣服罢,莫要受寒了。”
墨白道是,便独自离帐而去。
在室内热气盛,闷着倒没觉得凉,出来被风一吹,他整个儿哆嗦个不停,紧赶慢赶回了楚长歌的营帐,立刻使人送了桶热水来。
一身衣袍全沾上苦涩的药汁和药渣,还有些许不小心蹭上去的血迹,简直分不出原样。正忙着医治时墨白是丝毫不讲究,这会儿消停下来了,心里一松,看着这脏乱污秽的衣服,洁癖便又发作了,扯下来裹成一团丢到角落,便迈进浴桶泡起澡来。
热水的包裹驱散了寒意,他抬手扯了发带,任一头长发披散而下,再埋头潜入水中,憋气泡了会儿才浮出来,洗净被药汤打湿的发梢。正巧有人进来添热水,估摸着还能热好一会儿,他仰头靠在桶沿上,闭目养神,许是因放下了心头大石,泡着泡着,竟真的寐过去了。
“将军。”
楚长歌骑马而至,身后的士兵拖着一车猎物,显然是刚狩猎归来。他下了马,大步进帐,另一个士兵会意牵过马,与拖车的士兵一同往后走去。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狩猎主要目的在于,让世家勋贵子弟比试一番,持续了三个时辰有余。他无意出风头,但亦不好令人以为他消极应付,猎了一头狼、一头鹿,之后便只是一些小型兽类,直至结束。
皇帝并未设宴,仅对各人所得猎物种类及数量进行了评赏,便让众人散了。
他也是刚从那边回来,一身热汗,进屋便除下了胸甲和外袍。早已命人在内间备了水,他边走边解里衣,走到屏风前扬手将其搭了上去,绕到后头时却脚步一顿,为眼前景象生生愣在原地。
白雾氤氲,湿亮的墨发如瀑散于水面,几缕发丝粘在男子光洁白皙的侧脸,双眼轻合,长睫微颤,两颊泛着淡淡的红,衬得那张清俊脸庞愈发引人沉醉。
楚长歌不自觉走了一步,踩在漫溢在地的水上,清脆微凉,酣睡的人儿却悠悠转醒。他头稍一侧,晶莹的水珠自发间蜿蜒流下,滑过眉心,唇角,颈项,最后滑过精致的锁骨,似乎在小窝儿里打了个转,便不见了踪影。
“长歌?”将醒未醒的声音有一丝沙哑,湿气迷蒙的眼眸恍若带着醉意般望向楚长歌,看得他心头一震,喉结上下滚动,身体某处……竟似有暗火升起。
“嗯。”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自墨白身上移开,攥紧拳头往另一侧的浴桶走去,没有任何犹豫地跨入冷水之中,一下坐入桶中。顿时桶边清水四溢,墨白与他隔得不远,被溅了几滴,冷得抖了抖,彻底清醒。
“你洗的冷水?跟冰似的,不冷吗?”墨白把身子沉到水面下,转身趴在桶沿看对面坐于桶中仍背脊直挺的男人,好奇道。
楚长歌沉默不语,任刺骨冰凉将自己包围,待那一身燥热渐渐平复,才哑声道:“行军多年,习惯了。”
墨白是打心眼里佩服。
现在临近春末,但偶有降温,天气仍是有几分冷,即便是军士,也未见得都能耐得住冷水浴,更别提那些在河里洗个澡便冻成冰条似的新兵嘎子了。
不过长歌怎可与旁人相比?
方才他匆匆一瞥,男人上身精壮的八块腹肌可不是假的,身量颀长,劲腰窄臀,直看得他一阵脸热,心里头砰砰直跳,忙别开了视线,也不晓得长歌有无看出。
虽说以往长歌受伤,他处理伤口时也并非未曾见过,但行医之时他向来心无旁骛,看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感觉,哪里会关注这些?换作平常,如现在这般偶然撞见,不知为何,他心上总会有几分莫名的骚乱。
回想起方才的画面,墨白禁不住耳根发烫,正要转移话题,却见楚长歌已经起水出桶,走出屏风更衣去了。
墨白呆呆看了会儿,直到那人的背影转入屏风之后,他回过神,惊觉水已发凉,便也跨出桶,取了巾子擦身。
沐浴过后,已是酋时,楚长歌唤下人进来布菜,墨白也是闻到饭香才觉饿得慌,撩袍往桌前一坐,一手已是顺势执起筷子,伸出去夹起了一块排骨。
楚长歌原便是在等他过来,掀眸淡淡望了他一眼,瞥见垂在胸前仍滴着水的发梢,皱了眉头,筷子一动,随即沉声道:“先去擦干头发。”
额?排骨呢?
墨白瞪着中间只剩空气的筷子,又眼巴巴看着对面那双筷子夹着的糖醋排骨,嘴角动了动,耷拉着眉毛,哀求地看向楚长歌:“……我饿。”
“先擦头发。”不容置疑。
墨白百般可惜地瞧了那块与他无缘的排骨一眼,不情不愿地回内间取了毛巾擦头。
楚长歌低头凝视筷子上的排骨,微微一笑,夹到对面的饭碗里。
深邃眼眸下的一抹愁色,唇边的一丝涩意,却是无人得见。
☆、为何是你
【四十一】
床帐内人影交叠,暧昧的声响若隐若现,似痛苦,又似愉悦。
床上的人儿侧着脸,墨发披散,掩去了容貌,也掩去了脸颊上难耐的潮红。
他压在那人身上,俯身亲吻,处处点火,在光滑白皙的肌肤留下他的印记,惹得人儿轻颤不断,几乎受不住地轻喊出声。
可他不给这个机会,霸道的唇舌封堵住那人欲张的口,肆意搅弄,尝尽每一处滋润甜美,一手将人的双手固于头顶,那处猛地一使力,人儿闷哼了一声,而后未再说半句话。
烛光明晃,四下静寂,床板却一下比一下响地摇起来了。
将到极致之时,他将人儿抱起坐到腿上,奋力往上,那人攀着他的肩膀,哑着声音:“长歌……”
他一惊,正眼对上那张朝他仰起的脸,倒抽了一口气。
……醒了。
楚长歌翻身坐起,用力掀开被褥,果不其然,看见身下有一块深色的痕迹。
自那日撞见墨白沐浴起,他夜夜不得安眠,每晚的梦里,是墨白双眸迷蒙轻喘的画面,是墨白伏在他肩上哀声求他的画面,是他一次次压着墨白亲吻的画面……
他早已不是毛头小子,素来清心寡欲,对情、事颇为冷淡,一连二三日做这样的梦,令他无比费解,心头亦是没来由的烦闷。
断袖之癖?
墨白……
忆起今晨他特地给自己送早饭,却被自己挥袖掀翻在地时,满脸的错愕和委屈,楚长歌将不曾翻过一页的书卷搁在一旁,以手扶额,疲惫地叹了口气。
许是因为太久不曾纾解,才会生出此等想法。
“李叔。”
门外一人走入书房,手里还端着一托盘,径自走到书桌前:“将军,先用汤?”
楚长歌抬首,见李叔捧着一盅汤,可他并未吩咐过。
“这是墨公子为您熬的,托我给您送过来。”李叔放下后,垂眸退开两步,“他大清早便起来做的,将军莫要无故拂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哎,罢了。
他拿起汤盅,一口气饮尽后,放回托盘中。
李叔点点头,温和笑道:“将军喊老奴进来,是有何事?”
“明日府里可有要事?”
春猎三日,回京后皇帝准了他三日假,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李叔思索片刻,很快回答:“并无。”
“我需出府一趟,不需任何人跟随。”
“归风也……”归风所属黑翼卫,平日随楚长歌出行,暗中保护。
他截然打断:“不需。”
“是,老奴这便去安排。”将军作的决定,李叔少有异议,端着空盅便出了书房。
不料才刚走出静园,遇上了往里走的墨白。
“墨公子。”李叔知晓他不喜礼节拘束,并未行礼,只称呼了一声。
墨白点点头,往面前的托盘看了看:“长歌喝了吗?”
李叔如实道:“初时是不愿的模样,老奴劝了一句,便喝了。”
“喝了便好。”
“墨公子无事的话,老奴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墨白犹豫片刻,还是回身追上已走出数步的李叔,“李叔,你明天还能帮我送汤吗?”
李叔停下来看他,不置可否:“墨公子怎么不亲自送去?”
墨白抿唇,摸着鼻子往书房方向望去,语气闷闷的:“我……我怕惹了他不喜。”这几日,他总觉得长歌对他冷淡了许多,今早还……以前的长歌,可从来未对他发过一次脾气。
“墨公子,”李叔拍拍他肩,慈祥地笑着,“有什么不快便与将军说说罢。将军那人,有事喜欢闷在心里,若你也闷嘴葫芦般,是打算往后彼此都不说话了?”
李叔的话如鼓励一般,他心里的那些踌躇不安,似乎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了,立刻打起精神:“那我明日去送。”
“不急,明儿将军要出门,且过两日再去也不迟。”语毕,也不等他回应,端着东西便离开了。
独留墨白,如遭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般,立于原地,刚燃起的星点勇气,顷刻间又被浇灭透彻。
过两日?
他……怕是再找不得空了。
春猎救治小侯爷一事,令永定侯夫妇对他十分感激,长公主殿下更是在皇帝面前对他赞誉有加。
要知道这长公主殿下平素高贵冷傲,除却皇家和她的夫家外,鲜少与外人打交道,如今竟对他一个太医盛赞,可谓极大的殊荣。
皇帝一向敬重皇姐,闻言当然对墨白大加封赏,除了金银钱财的赏赐外,还将他原本无品级的太医位升至正七品的首太医,若无随军出征的要务在身,便专职永定侯府的医务。
旁人向他道喜,曾太医也难得赞了他一句,他为终于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得到众人肯定而喜悦,但也为随之而来的忙碌而头疼不已。
专职侯府的医务,说起来像是体面的工作,实际上却是一份麻烦的差事。只要侯府上下有人不适,无论大病小病,一律归他管。永定侯乃家中独子,侯府人口不算多,但至少也得有十来口人,他每日不跑上一趟是不可能的。
而原本在太医院的工作不得落下,该随曾太医出的诊也还得出……
保守估计,除了每月休沐的几日,他是半点儿时间都抽不开。
更别说日日做汤给长歌了。
墨白摇摇头,皱眉思索,一步一步地,慢慢往静园东边踱去。
明日,最迟明日,他得找长歌问个清楚,了却这桩困扰自己已久的心事。
夜色低垂,白日里颇为宁静的花街倒是换了个样儿,各色灯火绵延数十里,衬得上京一派繁华。
位于南大街的一处气派奢华的建筑,大红灯笼高悬四角,更是热闹非凡。
浓妆艳抹的花妈妈领着几位娇柔美艳的姑娘出来迎客,朝那些官场上做派正经,此刻却难掩色意的大老爷们微微一福,眉开眼笑:“几位大人,姑娘们带到了。”又偏头柔声道:“好好伺候着,让大人们高兴了,便是你们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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