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被人领了进来後便像被人遗忘了一般,再无人闻问。 随著太阳下山,厅里也逐渐暗了下来,即使在室内,陡降的气温仍是冻得东瑟瑟发颤,背上的棍伤不但不因为寒冷而感到好受一些,反而痛得更加灼热烧炙,整个人明明陷在冰天雪地里,但在胸口、背腹又好像有一团火在烤著,跪著的膝盖已经痛到麻木,若不是拚著要当面谢罪的一口气支持著,东恐怕早就昏了过去。 忽地,"啪"一声,厅里顿时大放光明,瞬间的光亮让东眼前一片花白,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什麽,已经被人踹倒在地。 来人对著东一阵狂踢猛打,嘴里不住咒骂:「你个混蛋,撞了人就跑,那麽个小孩你倒狠得下心。哼!我的小侄子现在躺在床动也动不了,我也揍得你动也动不了!」 东何尝受过这种蛮打,便是之前的挨的棍子也是让人按在几上,规规矩矩一下一下打在背上,这样全无道理可言、毫不留情的痛揍比之白川家的家法不知又痛上几倍,东只知抱著头,全然不懂闪躲,落在身上的拳脚全都实实挺挺的地了下来。 那人好不容易停下手来,拽起东,见他长得俊美斯文,刚才被护住的头脸上没半点伤痕,又是一阵怒气:「瞧你长的人模人样,竟做得出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来。」 说完左右开弓又是几个大耳括子夹著骂声:「你个混蛋,做出这种事连句对不起也没有!你就是这麽赔礼的吗·!」 那人一进来根本也没给东机会说话就是一阵痛揍,东都已经快给他揍晕过去,这几下耳光更是被打得眼冒金星,哪里还说的出话来。 那人见东半点反应没有,想他毫无悔意,怒火更盛,举起手来又待挥下。 「够了,铁矢!」门口传来另一道声音:「白川家少爷禁得起你这麽打吗·!」 听到这人说话铁矢也不敢再下手,但他怒气未消,被提得半高的人就这麽泄愤似的又狠狠摔回地上。 东全身哪里还有完好的地方,被铁矢这麽故意一摔,更是痛得几乎闭过气去。 「就算把人打死,小广就能好了吗·!」那声音的主人显然心情不是太好。 「他一条命也抵不过小广半根指头!」铁矢不敢顶嘴,只敢不服气的低声咕哝。 那人知道铁矢对小广爱逾性命,虽然做得过份了也不好责备,只是说道:「你别担心,等我找到那个人小广就没事了,说起来那个人和白川家也算有点渊源,你把白川三少爷打成这样,我怎麽好对他交待。」 这声音...怎麽这麽熟悉,东使劲支起身体也不过离地半寸便又跌回地上,但这一抬头已经看清来人是谁... 「锦...」 听得这声模糊难辨的呼喊,锦楞了一下,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抢到倒地不起的人身边把他扶起,虽然脸上被铁矢的耳括子打得红肿变形,但不是东又是谁! 「东·!怎麽是你·!」见到东这付情状,锦整个心紧紧揪了起来,一手抱著他,一手动作轻柔地抹去他唇边血迹。 纵是锦再小心异异,仍是牵动东身上无数伤口,虽然强忍著痛还是忍不住痛吟出声。 「你...怎麽会是你·!」锦的心全都乱了,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 他获知小广发生意外有性命之忧便马上想到东,他的异能肯定能救自己儿子,没想到自己找了整整一天找不到的人,这时竟出现在这里,在这个向白川家问罪後送来的祸首所待的房间里。 「瞧瞧你们的阵仗,白川老爷敢送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吗·!」见到事主是锦,东顿时放下心中大石,说起话来又恢复以往,又是轻讽又是淡嘲。 「所以送你来顶罪·!」锦的胸口整个燎烧起来,但究竟在气什麽,他自己也辨不出来。 「我在白川家就剩这麽点价值了吧!」即使脸颊都肿得看不出原来面目,还是看得出东眼底的自伤自嘲。 东的身世锦也略知一二,这时也不知怎麽劝慰。 倒是东撇嘴又是一笑:「没想到竟然是你,我这二顿打算是白挨了,真是楣运上身,躲都躲不过。」 二顿·!锦望向铁矢,不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铁矢低下头去,心里暗骂,这臭小子,不过是打不一样的地方也能算二次·!仗著认识姐夫就乱告状,也太阴险了点。 见铁矢没有分辩,锦心里也有数了。 「你...现在还好吧!·」锦见东偎在自己怀里连动一下都有困难,但他自己儿子也是命在旦夕,现下只有东能救命。 「被打成这样能好·!」东实在也没多馀力气搭话,对於锦的问题只淡淡回了这麽一句,随後又道:「被撞伤的孩子在哪儿·!快带我去见见。」 「你先把自己治好了再说。」锦心里虽然著急,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时间,儿子虽然让他心疼,但眼前的人也同样让他心疼。 东诧异的睁大眼睛,锦这话什麽意思·!难道他知道自己有异能·! 「我上次看见你救小鸟儿。」锦解释道。 「原来你看见了,」东点点头,随後虚弱的笑道:「不过我治不了自己。」 「那可怎麽办·!」东这样还能救人吗!·锦一下急了起来,也不知是因为东还是因为小广。 「没关系,就算身上有伤也不妨碍治你儿子的。」东对著锦宽慰一笑。 听到这话,锦也不客气了,连忙扶著东要走,但东两腿发虚,站都站不住,只好对著锦摇头苦笑:「我走不动了,你...抱我去吧!」 铁矢在一旁听了简直要气死,不过是被打了几拳、踢了几脚、挥了几个巴掌,弄得倒像是受了多严重的伤一样。 果然锦又是一个横目皱眉,铁矢谁都不怕就怕这个姐夫,见他眼神凌厉哪敢多话什麽,只在心里又把东给恨上一遍。 见到那孩子,东终於明白铁矢为何一见他就冲上来不问青红皂白的痛打,也才明白锦为何宁愿伤了与白川家的关系也要找出祸首,更加明白恨到根本不愿意见他面的白川老爷为何再次认回自己... 那孩子...四肢全用夹板固定著,其馀看得到的地方全扎满了绷带,连头脸都只露出眼睛来,几乎感受不到呼吸的躺在那里,愈加显得那小小身躯单薄的可怜,这种状况却没在医院待著,只说明了一件事... 东望向锦... 叹了口气,锦无力的摇摇头:「脑死,加上致命的内、外伤,医生说...」说到这里,锦眼眶微红,哽咽著再也接不下去。 一旁的铁矢也忍不住握起拳头,想起昨天还蹦蹦跳跳的小宝贝,出门前搂著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再见,结果...回来却成了这付样子。 瞪著东,铁矢咬牙切齿,话几乎是迸出齿缝:「要是他有个什麽三长二短,我定要白川家陪葬。」 东看著铁矢,再看看锦,最後视线又落回小广身上,果然,连医院都宣布放弃了。这孩子如无奇迹根本活不成,敬言肇事逃逸是因为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他们大概以为小孩儿已经死了,所以白川老爷找他来替罪任锦织家发落...他们...说什麽赔罪,根本是打算让他以命赔命... 意识到这点,心口好像被狠狠捅进了一刀...痛得都要无法呼吸...身体晃了一晃,东只觉眼前一阵晕黑... 不,不行晕倒! 怎麽也要先救这个孩子,老天让这可怜的孩子撑到现在,让自己被送到这里,便是要自己救他! 伸手往自己大腿内侧用力一掐,一股尖锐的刺痛顿时画破已经蒙上眼睛的黑雾,虽然还是看不清明,但这样应该也够了。 东的另一手放在小孩儿的胸口之上,一股柔和的蓝光便自他的掌中流泄而出,那光十分缓慢的往外散射,一直到将小孩的胸腹笼罩起来後便不再扩散,整片轻缓的蓝光中有一道比较深的光在他掌中和小孩的胸腹间穿梭,时快时慢、忽深忽浅。 锦虽然看过二次,但还是被这种美丽又奇异的景像给震慑住,更别说是第一次看到的铁矢。 他大张著嘴巴,几乎看呆了,过了好久才楞楞的转头看向锦,嘴巴开开阖阖好像要说什麽。 锦连忙示意要他噤声,而後又专注的看著床上孩子的状况。 那小孩儿的唇色慢慢由青灰转为淡粉,眼睛虽然还是闭著,但感觉就是有了生气,不再死气沈沈,知道自己儿子终於获救,锦才堪堪放下心却见东手掌一收,救命的蓝光瞬间消失无踪。 锦和铁矢都看得出那蓝光是救命的关键,但那蓝光从头到尾只停留在小孩儿的胸腹之上,根本还没到过尽皆折断的四肢和已经面目全非的头脸。 锦心里疑惑尚未出声,铁矢已经忍不住问道:「怎麽不治了·!」 东伸手抹了额上虚汗,回答道:「性命是保住了,其他的以後再治。」 「干嘛以後再治!·」铁矢听到这话,立时沈不住气:「你能治好就赶紧一次治好来,那麽个小孩儿要是落下残疾可是一辈子的事!」 东瞅了铁矢一眼,口气平淡的说道:「如果你刚才手下留情,原本是能一次治好的。」 其实东每施一次异能对自身的损耗都极大,之前他为救慎言尚未完全恢复过来,今日又连捱二顿私刑,身体早已撑持不住,如果不是凭著一股救人的意志,哪里还能施展异能,现在到了这地步,已是油尽灯枯,再无半分气力,所幸已救回小孩性命,其馀不及性命的伤也只能待他养回些许精神後慢慢再治。 东只是单纯的解释他没法一次治好那小孩儿的原因,但他脸上眉眼微皱让人感觉不很耐烦,口气淡然彷若事外之人,一句话听在铁矢耳里以为他是因为刚才一顿打而故意耍刁。 「你...」铁矢原本脱口要骂,但想到刚才神奇的一幕,心里也明白现在小广要活命不难,但若要复原如初不留下残疾,还得靠东的神奇能力才行,他虽然冲动却也不笨,当下口气一歛,难得客气:「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东原本就是顶罪来的,不论受到任何待遇他都甘愿承受,对次铁矢那一顿痛打并未放在心上,这时听到铁矢道歉,自然顺口说道:「不是你的错,你不必道歉。」 铁矢以为他是故意说反话,心中有气,咬牙切齿:「那你怎麽才肯治小广·!」 「他叫小广吗·!」东看了床上的孩子一眼,虽然疼惜那小小身躯受痛,但自己实在心有馀而力不足:「只能等我伤好些再说。」 这不摆明了拿蹻·!铁矢闻言更怒,脱口骂道:「难道你伤不好便不治他了·!等你伤好他还得受痛多久·!刚才就算我对不起你,你有气尽找我出,出在个孩子身上算什麽·!」 东已经痛得晕晕糊糊,只见铁矢嘴唇不同噏动,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些什麽,手一摆,只道:「你们不让我休养,永远也治不好小广。」 这不是威胁是什麽·!铁矢抡起拳头就想再揍东一顿,一旁的锦看了连忙拦著。 二人哪里知道东的身体状况会影响异能发挥,也不知道施展异能对东自己的精气耗损颇大,更加不知道东的异能也有极限,更何况东刚刚才亲口说了受伤也不影响他救人。 所以铁矢认为东是藉机威胁,锦却知道东有些被娇宠出来的少爷骄气,几句话听下来更加以为东是故意逗铁矢出气,上次他连只小小鸟儿摔伤都舍不得给治了好来,难道舍得这麽个小孩儿在他眼前受折腾。 一面拦著铁矢,锦一面对著东笑道:「东山少爷,你气也出够了吧! 快替小广治一治,你身上的伤也得看看才行。」 东双眼已经看不清东西,转向声源,略带无奈:「怎麽我说话没人当真·! 我说不治就是不治,你们在这里罗唆还不如让我早日养好伤才好救小广。」 虽然才见过几次面,但东已经把锦当成自己人般,说话不仅没半分修饰还带著点抱怨。他对慎言、小暮早习惯这麽直来直往,也不觉有什麽,但锦原本就认定他能治好小广,这下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 锦强作笑脸:「东,你别开玩笑了。」 「我这样子能开得起玩笑吗·!锦,你快让人去找小暮,他知道怎麽照顾我。」东只想自己好得快了,小广自然少点罪,找小暮的要求说得理所当然。 锦听来却十分心寒,想不到东当真不肯治好小广,还拿这个来做条件交换,就算认识不久,但锦自问对东自始至终都是真诚相待,如此相交,在此急难关头,他竟还跟自己谈条件·!拿的还是自己儿子的安危!!真真是急难见真情,这一下真的是把东看低了。 虽然心里不悦,但锦也知道一般常人在这种状况自然先求自保,更何况是勾心斗角的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东这麽做虽然自私但也不能说错,要怪也无从怪起。 但锦心里就是惆怅失落,一直锁在心底深处,那个在阳光下笑得灿灿夺目替自己治伤的天使...深刻如火烙般的印象...忽然间就这麽淡了...忽然间,眼前的人就跟其他人一样,再也无法牵动心里的一丝一毫情绪... 就好像平常做决断时跳脱出来站在高处审视情势,锦冷眼看著东,心里盘算著对自己最有利的作法。 「铁矢,让人去找暮先生,务必在最快时间找到。」锦明快下著命令,不待铁矢多问什麽,一把横抱起东带往别处。 「...唔...痛...」 才抱起来没多久就陷入昏迷的人在锦打算将之安置在床上时突然呻吟起来。 对他已经少了怜惜,锦的动作顿了下,还是放开手来,不料东揽住他脖子的手反而收得紧了,怎麽也不肯放。 「慎言...好痛...」在锦耳边轻呼出的呢喃腻得像在撒娇一样,偏偏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真是个被宠坏的大少爷。」锦低咒一声,强力拉下环在颈项上的手,就这麽让东重重跌在床上。 「...唔...」 东的背碰到床上的同时,一声充满苦痛的闷吟脱口而出,整个身体倏地蜷著在一起,身躯不住的颤抖著。 「你弄痛他了。」一旁的医生中野看了不禁埋怨锦的粗鲁。 锦低哼一声没有回应,眼底十分冷淡。 中野动作轻柔的脱掉东身上衣裳,看到那一身伤也不禁摇头。 「你们要他给小广赔命就给他个痛快,何苦这麽折磨人·!」中野双手在东身上摸来按去,不时用听诊器听听:「皮肤这麽细滑...看来没吃过半点苦头,难怪连躲都不会,看看这全身上下没一处浮伤,全是挨实了,看来内伤不轻,还有几处骨头也裂了。」 锦听了也没半点反应,只淡淡地说道:「铁矢一向没分寸,就劳烦你了。」 「铁矢·!」中野扬高了眉,一脸不可思议:「什麽时候他也有耐心玩行刑这一套了·!不过看这棍伤,应该是二个人下手,另一个难道是锦·!」 「棍伤·!」锦脱口问道。 「是啊!」中野把东翻过来,整个背部毫无遮掩:「这几十棍子下手也真狠,既伤筋又动骨,看来不休养几个月是好不了了,现在又正值隆冬,就算养好了,後遗症也是免不了。」中野摇摇头:「真惨! 不过谁叫他撞了小广就跑,被打成这样也是活该!」 中野说什麽锦已经听不进去,那整片伤已经看红了他的眼,占据著整个背部的瘀肿伤痕一直延伸到臀、腿,东身量虽高,骨架却比一般人纤细,那一条条粗比小孩儿手腕的棍伤在他瘦削的背上、细直的腿上愈发显得狰狞,一道道紫黑中泛著青靛的伤痕在他少见的白皙肌肤上愈加显得怵目。 好狠的心...撞小广的人根本不是东,为何要这麽对他·! 白川家简直欺人太甚,不但随便找个人来搪塞,还...还把他伤成这样!锦方才无视的心情一下掀起万丈波涛,受了这样对待的人,保护自己一点儿又有什麽不对·!对东的自私好像也不那麽生气了。 手指忍不住轻轻抚上他背上狰狞的伤痕,锦见他无意识的缩著,心好像也跟著紧抽了一下。 东嘴里无力的呢喃著:「...疼...小暮...我好疼...」随後竟低低呜咽出声,紧闭的眼角渗出泪水,沿著脸庞淌下,竟是说不出的无依委屈。 避过伤痕,锦轻拍著他的肩背,安抚道:「不怕,我保护你,没人敢再欺侮你。」 背上不复原先的烧灼炙痛,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东无意识间舒了一口气,睫毛颤了颤缓缓张开眼睛,焦距还没对准便看到一只手往自己面前伸来,心里突起一阵恐惧,连忙缩起身体,紧紧抱著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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