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我的右手,在一条黑白交替的琴键上敲动,时而聚合,时而分离,演奏出的却是我认为有史以来最温柔,最动听的旋律。 想必,他也这麽认为。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美妙的乐曲也有完结的一刻,我们的两只手最终还是各自敲出了落幕音符。 郝申辰温柔笑望著我,我满心喜悦兴奋回望著他,一时间,谁也没有离开椅子的打算。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含情脉脉,相信他也看到了我眼中流露的依依不舍。"呤呤呤---" 这时,该死的电话突然打断了我们酝酿的热情。 "喂!?谁啊?!"我气冲冲拿起电话,态度恶劣。"什吗?!你小子真他妈会挑时候!找谁不行非找我啊!" 我边骂向电话另端的罪魁祸首,边斜眼瞄向正扣合琴盖的郝申辰。 "知道啦!这就去!妈的!"被搅了大好心情的我,摔下电话,郁闷地抓抓头。 "谁啊?让你这麽生气。"郝申辰绕到我身边,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我一哥们儿,非他妈让我陪他去医院配眼镜!估计别人都有事,没人了才找我。"我吹胡子瞪眼。 "呵呵,那还不如带他去叔叔那配,熟人还能便宜。"郝申辰倒是不慌不忙。 "没门!那小子都不让我好好练琴,我才不带他去叔叔那配呢!"好不容易能和郝申辰有这样共处的机会,就这麽被杠头那混蛋的一顿电话给破坏了。 "随你了,那快点去吧。" "知道了。晚上六点半在II餐厅门口等你啊!别迟到了!嘿嘿,那我走了,你好好复习吧。" 郝申辰点了点头,把我送到门口。 下午三点,我和杠头在医院门口碰了头。 好在晚上我和郝申辰还有一顿大餐,於是,大人大量的我暂且原谅了刚才破坏我们热情的他。 眼科诊室,望著验光师为杠头做检查,我终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我视力模糊的问题。 原来是以为因疲劳过度而导致的副作用,後来又认为是大病初愈的隐形症状,一直往死胡同钻的我为什麽就没想到是近视呢! 想想我戴眼镜,一定比郝申辰斯文。 哈哈!晚上吃饭要是让他看到同样戴副眼镜的我,不知会有什麽评价。 於是,我笑了,决定也来验验光。 看著排在前面的杠头进了另间配镜室,我美滋滋开始幻想一会儿自己该选什麽样的眼镜。 第一次验光的我,怎麽看仪器里映出的景物都是虚的,真不知仪器对面那医生在搞什麽把戏。 "咦?奇怪...你眼睛好象有点问题,去对面那眼科室检查一下。" 哈?我眼睛有问题?你眼睛才有问题呢!我又不是对眼,哪来的毛病。 满不在乎的我虽然口头答应,但还是不甘心地走进了对面的检查室。 检查过程中,也不知那些医生用的什麽仪器,态度倒挺认真负责。 大概要为我配副适合我的眼镜吧。 检查完毕,我被请到走廊等待,这时我看到了戴著如外星人般试镜的杠头从配镜室走出,一会儿仰望,一会儿低头。 "清晰啊!哎哟冷淡,我头一次见你这麽清楚的脸啊!你长的还真秀气。" "去死吧你!闹了半天这麽多年你都没看清老子长什麽样啊!赶紧滚得远远的!"我指手画脚地开骂。 "哈哈哈...那我出去溜达溜达,好好看看清楚的世界..."说著,杠头晃著脑袋向外走去。 "白痴一个!"我白了眼杠头远去的身影,翘起二郎腿静候佳音。 "哪位是冷淡然?"不多会儿,护士小姐叫了我的名字。 我"腾"地站起身,笑呵呵朝她走去。 "到专家一室。"护士小姐礼貌为我指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好,谢谢啊。" 我拿著挂号本漫不经心走到走廊尽头,在轻轻推开半掩的门後,看到了室内坐著的老大夫。 "您好..." 安静的诊室气氛异常,我有些紧张,关上门後走到老大夫身前坐下。 接下来... "怎麽样啊?冷淡!我这眼镜很帅吧!"配好眼镜的杠头在医院门口向我炫耀。 "哎...显得你更色情了。"我瞥了眼杠头,说话有气无力。 "是更博学了吧!哈哈,哎哟,冷淡啊,你皮肤还真好,这麽光滑啊。以前我根本就看不清楚。"杠头托著眼镜,对我品头论足。 "得啦!你还真无聊。我晚上有事先走了啊。你回家小心点,别激动摔了。" 我巴不得杠头赶紧在我眼前消失。 我此刻的心情,大概只有我最清楚。 六点半整,我到了II餐厅门口,没有了中午的期盼与激动,只剩无精打采。 脑子里一团乱七八糟,完全没有了等待的时间概念,就在这时, "蛋蛋,你来得挺准时啊,呵呵,进去吧。" 我抬起眼,看到了一身帅气打扮的郝申辰。 望著他修长的身形,英俊的脸庞,温柔喜悦的神情,突然,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36 -----如果无法挽回,我该做些什麽... 环境淡雅的II餐厅,我和郝申辰面对面坐在角落的一桌。 既然由我请客,菜目自然他来点,望著他认真翻看菜单的样子,我目光渐渐发直,脑中不禁想起几小时前那让我彻底震惊的判决。 如果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我不明白为什麽要受这样的惩罚。 [你就是冷淡然啊...今年多大了?] 老大夫见到我时流露的忧心忡忡不禁在眼前浮现。 [二十二...]我的美丽人生还未走到三分之一,微笑的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太年轻了啊。]老大夫感叹的口吻中搀杂著惋惜。 [那个...我能问问我为什麽被叫到这儿吗?本来是想配眼镜的...是不是有什麽问题?]好奇让我越来越感到不安。 [恩...]老大夫顿了顿,似乎不忍一下说出真相,[你先和我说说你眼睛最近的情况吧。] [眼睛啊...从几周前开始看东西就一阵阵地模糊,灯光暗的时候还发花,总觉得有团雾挡著,看书或者电视时间长了眼眶就痛,好像整个眼睛都麻木了似的,但点过眼药水或者洗洗後又恢复正常了,那会儿头还经常痛,後来没几天就发烧了,我当时以为是疲劳过度引起的,以为发了烧,眼睛就会好的,可没想到病好後,眼睛不再一阵阵模糊,反而变成持续性了...所以我认为这大概就是近视吧,因为以前视力一直很好,不知道近视是什麽感觉,所以来看看,顺便配个眼镜。]我如实向老大夫汇报。 [恩...那你近期做过什麽让你疲劳过度的事吗?吃过什麽东西麽?老实回答。]老大夫沈声问道。 [那个...没啊...就是...学习忙...经常...熬夜...]我昧著良心,尴尬地撒谎。 [如果真是那样,你的情况就不会像现在这麽严重了。你大概还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吧...]老大夫叹了口气,摘掉老花镜,严肃盯著我,字字道出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你会失明的...] "蛋蛋,蛋蛋!"郝申辰的手在我眼前乱晃,"你发什麽呆呢?" "啊?"回过神的我忙摇摇头,"没...没什麽,怎麽了?" "我刚才说点个[夫妻肺片],你没意见吧?"郝申辰面带微笑。 "没!没!嘿嘿,我就能吃辣的!点吧!什麽都行!挑你爱吃的。" 虽然我双手托腮,有说有笑,但大脑仍沈浸在残酷的宣判中,所以对郝申辰点这个菜的含义没太在意。 当望著郝申辰含笑继续点菜後,我的眼前慢慢又回到诊断室的场景。 [你会失明的。]老大夫肯定的诊断给我心脏一记重击。 [......]我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翕动著嘴唇,声音发颤,[您...您查错了吧...] [检查的结果就摆在这儿,你的眼睛被某些药物的持续副作用慢慢侵蚀,现在的病况已经到了中期。孩子,为了你自己著想,没必要再遮掩什麽了吧?吃过什麽?]老大夫把我看不懂的化验结果摊在眼前。 铁证如山,和安然做爱的数个夜晚浮现在眼前,如今感觉不再激情,只有白色的凄惨。 [我...吃过很多...不知名的...]双手大力抓抠自己的膝盖,我埋低头缩紧身体支支吾吾,[提高性生活的...药...] [哎...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为什麽要吃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没有想过副作用麽?只是为了一时快乐,就不顾以後了麽?]老大夫无奈摇摇头。 [大夫...我真的会瞎吗?没有什麽办法挽救了吗?]我终於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无知的人在事不关己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勇敢,当不幸降临的时候却又总是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光明的日子会怎样。 [治疗的方法是有,但非常冒险,也许它能帮你恢复或者拖延失明的时间,也许会更快让你失明。因为即使是治疗药物也有一定的副作用,这种冒险我必须提前和你说清楚。] [难道除了这样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不能动手术吗?] [依现在的情况,无法进行手术,只能通过药物治疗。就看你要不要冒这个险了,像你当初吃那些不知名的药时,和自己再赌上一把。] [我...我...再回去考虑考虑吧...] 我仍持有一线希望,也许别的医院会有不同结论。 "我点完了。"郝申辰把菜单递回服务生手中,"蛋蛋你怎麽了?从刚才在门口开始就一直发呆。" "啊?没...真没事。"我抓抓头发,忽的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伟人经常会有空白的思索吗?" "还真是第一次听说。"郝申辰白了我一眼,转移别的话题,"你同学下午配眼镜配的如何啊?" "挺好的,配完还跟我那臭屁呢!真想拿鞋底拍他的脸。"我不屑得龇牙咧嘴。 "切,其实你是在嫉妒人家配完很帅吧。实在不行,你也可以配个平光镜啊。"不知情的郝申辰和我开玩笑。 我确实嫉妒。 近视和失明相比,我宁可选择前者。 "对了,叔叔是A大眼科教授吧?"灵光一闪,我想到了身边的亲人。 "是啊,你不会今天刚知道吧?怎麽了?"郝申辰带著反问的口气问道。 "他是不是很厉害?什麽病都能治啊?"我的眼中充满希望。 "你以为华佗在世呢?虽说是有名的教授,但也要看什麽样的病情,听说找他的病人很多,在眼科挺受欢迎的。"郝申辰望了激动的我一眼,突然问道:"你问这干什麽?你要找他看病麽?" "啊?不,不!我就是崇拜一下亲人!将来好和别人吹吹!" 如果我去找叔叔,他一定会知道我这段日子所做的一切,那麽... "不过昨天那娜婶给我电话,说叔叔明要出国参加一个医学组织大会,估计得去一个月。哎...连咱们的钢琴大赛都参加不了了,真是可惜。"郝申辰露出遗憾的神情。 "没关系,到时候让那娜婶摄下来,等叔叔和爷爷奶奶回来一起看。" 我也露出遗憾。 不是为钢琴,而是为我自己。 随著菜肴的一一送上,我和郝申辰聊天的话题也多了起来。 我们互相讲了许多小时候的冒险经历,讲了许多谁都不知道的有趣秘密。 果然如爷爷所说,以前的郝申辰活泼开朗。 聊天的过程,我仿佛又看到了以前的他。 过去的往事让我们进一步了解了对方,渐渐地,郝申辰的音容笑貌让我暂时摆脱那不能接受的未来事实,让我有了瞬间的幸福快乐。 吃过饭後,我们一路说笑相伴回家。 但是,这种快乐毕竟是短暂的。 我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不知还有多久,醒来的世界和熟睡的世界将没有区别。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在忙碌中度过,不为学习,不为钢琴,而是在各大医院的眼科奔波。 一次次的沈重打击让我彻底失去了信心。 综合各大医院眼科的诊断,我现在的情况极不稳定,靠药物治疗的最佳效果只能拖延失明的到来。惟独一家医院给了我细微的希望:也许失明後的病情稳定了,通过手术还有恢复的机会。但这种技术含量高的手术没有几家医院能顺利完成,价格昂贵不说,冒险还大。 看来,我必定要经历[死]的过程。 俗话说,先死後活,不死不活。 失明前,大概只有这零星的希望可以支撑我,让我面对外人时能展露笑容。 又过了几日,我有了安然的消息,他已回到这个城市。 只不过,再次相见时,他憔悴了。 我知道是因为他好友的意外去世。 我陪他在酒吧喝到深夜,而後去了他的家。 我们双双仰躺在床上,我听著他糊糊涂涂讲述他和好友过去的往事。 他说,他和好友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的关系甚至比自己的亲人还近。 他说,直到一次争吵,两人才分道扬镳,於是他来到了我在的城市,开始混乱的生活。 他说,消失的那段日子,他又去见了他,那时的好友已经疯狂迷恋上午夜飙车,但飙车的对象却选错了,充满干劲的他摆脱不了不三不四的混混。 於是,噩梦到了,前不久好友在飙车中出了事,在一个平和的午夜永远闭上了眼。 我拉著安然的手,甚至感受到他的伤心。 那种伤心,远远大於友情。 只不过,得知即将失明消息的我,不愿承认他大於友情的那种感情。 听了他好友的事情,我更加觉得憋闷,仿佛明天的世界将会陷入一片黑暗。 承受过大压力的我,现在能倾诉的对象只有这个躺在身边的人。 因为我们,酿成了我悲剧的开始,现在应该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没有松开拉著安然的手。 "恩?"他的声音从嗓子眼中问出。 [你是真的喜欢他麽?你愿意为他付出一切麽?如果以後他遇到困难,你会没有怨言地去帮他麽?就像对待你自己的事一样?你能做到麽?]郝申辰静如水的质问鼓动了我。 [当然了!我一定能做到!] 安然的肯定回答,让我不假思索地问出。 "因为吃了那些药,我...要失明了。" "别乱说...不会的..."安然翻过身,闭著眼将我搂进怀里。 "是真的...我去医院检查了...不止一家医院这麽说...我该怎麽办..."我抱住安然,头紧紧贴进他的怀中。 "有我在...不会的...睡觉吧..." 安然的坚信更让我觉得不安,他平淡的态度,完全认为我在无事乱担心。 哦,我差点忘了,他现在醉了。 要怪,就怪我选错了时间。 因为压抑太久,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37 -----剪不断的情,猜不透的心... "啊!!!哈哈哈!!!" 五颜六色的布景旋转拧合,我的尖叫融入周围的欢声笑语,失重刺激著我各个器官,我的心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坠下。 我紧抓安然的衣服,坐在大摇大摆的海盗船尖端边笑边叫。 鼓鼓的风吹来,让我不得不眯起双眼,不一会儿,蓝天白云及眼前巨大的钢锁被飘来的烟雾团团遮挡,我的眼中一片白茫。 这是服药的第七日,治疗的药物似乎并没有为我带来好转,反而加快了侵蚀的速度。 "哎哟我不行了...你们三个去玩吧!" 下了贼船,这个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柏爱的女友就嚷嚷著退出。 "我也不行了,你们两个玩去吧。"我一下躺在长椅上,招呼著安然和柏爱继续前行。 "没事吧小然然?是不是眼睛又不适应了?"安然蹲在椅旁,悄声问道。 "没...刚下来有点晕。你和柏爱去吧。"我睁开眼,望著模糊的安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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