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 1
虽然我从六岁后﹐就成长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但是我对雪却有 无可言喻的深切情感。
我甚至记得﹐在我出生后不久的某一天﹐曾经见过天空飘满白色雪 花的情景﹐而我仰躺在母亲的怀里﹐张着小手去迎接这片冰凉纯洁的结 晶﹐母亲则露出优雅的笑容。
记忆中﹐母亲长得非常漂亮﹐个性也很温柔﹐她总是轻轻拍着我﹐ 嘴里流泄出甜美的歌声﹐让我获得一夜好眠。即使我醒来﹐母亲常常仍 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我﹐眼神飘渺虚无﹐宛如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我六岁生日的时候﹐母亲曾牵着我的手﹐难 得的买了个小小的蛋糕为我庆祝﹐在烛火映照下﹐那片为白雪覆盖的街 道带点离幻的色彩。我跟母亲一起捧着蛋糕﹐无视于行人的眼光﹐尽自 在街道旁唱着生日快乐歌。那一天﹐我的心雀跃的像飞了起来﹐母亲也 高兴的抚摸我的头﹐就如所有的母亲﹐用极度慈祥的眼神凝望着顽皮的 孩子。
这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六岁生日﹐同时﹐也是我丧母的日子。
一直到了很久很久以后﹐我开始了解世界是怎么运转时﹐仍然搞不 懂母亲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只知道在我回过意识后﹐我倚在母亲染满鲜 血的怀抱中﹐而身周静到了极点﹐除了我和母亲﹐只有一位全身都是酒 味﹐手持破碎酒瓶的男人用惊慌的眼神看着我们。我认识那个男人﹐母 亲曾经告诉我﹐他是位名叫父亲的生物。
母亲美丽的咖啡色双眼染满了一贯的忧伤﹐而血腥的气味则掩盖了 母亲特有的淡淡清香。
后来﹐原本安静的环境变得人声鼎沸﹐嘈杂中﹐有一位伯伯问我母 亲是怎么死的。
我回答他﹐母亲不是死了﹐是唱歌唱的太累所以睡着了。
伯伯用着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怀疑我到底了不了解什么叫做死亡。
我知道﹐尽管我只有六岁﹐但我知道。
死﹐就是身体会变得冰冷僵硬。所以﹐我坚持﹐我母亲只是在睡觉 ﹐不是死了。因为在母亲怀里的我﹐可以感受到母亲带来的温暖。虽然 这份温暖﹐带着浓浓的血味。
在被自称是我阿姨的人带到隔海的国度时﹐我母亲已经沉睡了一段 时间﹐仅管如此﹐我仍旧每天等待着母亲来接我回家。直到我十二岁那 年﹐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在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庭院里﹐火红的 太阳像血一般映在我睁不开的双眸中﹐我忽然领悟我永远都等不到我母 亲的出现。
阿姨﹐是母亲嫁到远方的妹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大半时 间都在哭泣﹐并用力的抱住我﹐说我是个可怜的孩子﹐还叫我跟她一起 住。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莫明奇妙的跟她上了飞机﹐去到一个完全 陌生的地方。
刚开始﹐我觉得这一家人﹐包括阿姨﹑姨丈和他们的一对儿女﹐真 翔和真琴﹐全都是很友善的大好人。
阿姨和姨丈从不骂我﹐还让我享受我幼年时期未曾睡过的软床﹐未 曾吃过的佳肴。在学校里犯了错﹐阿姨他们也不以为意﹐只说没关系。 跟真翔和真琴吵架时﹐刚开始还会互打﹐后来﹐因为阿姨狠狠的责骂了 真翔和真琴一顿﹐说是我已经很可怜了﹐凡事要多让着我一点。
到后来﹐全家上下都对我客客气气的﹐保持全然宠溺的态度。曾经 有段时间﹐我成了那个家的小霸王﹐但过不久﹐就觉得没意思了﹐于是 我决定做一位阿姨眼中的模范生﹐当然﹐是表面上的模范生。
我知道我的人格早已经彻底扭曲了﹐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那种深沉 的空虚都无法排除﹐但是﹐为了不让还算好心的阿姨担忧﹐我总是在他 们面前表现一副乖巧的样子﹐然而在背地里﹐我却时常用一种藐视人生 的态度睥睨一切。以优良的成绩为屏障﹐学校对我的所作所为总是睁一 只眼闭一只眼。因此﹐抽烟﹐打架﹐恐吓﹐勒索﹐好象还没有什么我未 曾尝试过的──除了喝酒──基于小时候的阴影﹐我滴酒不沾。
毕竟同在一个学校﹐真翔和真琴对我的真面目多多少少有些底﹐但 并不戳破。真翔是冷眼旁观﹐我们两个之间﹐除了同住在一起外﹐并没 有太多的关联﹔真琴则似乎受到了少女漫画很大的影响﹐老是用仰慕的 眼光望着我。
『星期天跟我们一起出去嘛﹗』真琴赖在我的房内不走﹐用着半撒 娇的语气说话。
我埋首在笔记堆内﹐假意用心的在记重点﹐一面随口回绝她﹐『我 要念书。』
真琴耍脾气般的一把抽走我的书本﹐将身体整个半趴在我的书桌上 ﹐『都已经是全校前五名了﹐还那么拼命干嘛﹖』
微微眯起了双眼﹐依我的本性﹐对于这种任性的孩子﹐我向来毫不 客气﹐但她是真琴﹐是阿姨心爱的女儿。
无声的站起﹐我随手拿了一本小说﹐坐到床上阅读﹐将书桌的空间 留给真琴。
『好嘛﹗我都跟朋友说了你一定会出现。』真琴不死心的粘紧我﹐ 也改而坐在我身旁。
开始有点不耐烦我的用手肘隔离我和她的距离﹐就在此时﹐真翔不 带感情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真琴﹐妈有事找你。』
咋了咋舌﹐真琴蹙紧眉头离开了我的房间﹐然后换真翔走进来。
『不要再接近我妹妹了﹗』
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由得嗤笑﹐『首先﹐从头到尾都是你妹妹缠着 我﹐再来……﹐』我站起来﹐用挑舋的眼神直视真翔﹐『别忘了﹐有把 柄在我手上的你﹐没资格命令我﹗』
真翔无言的凝视了我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我讨厌真翔。
对待真琴﹐我尚能用敷衍的态度﹐反正真琴一心向着我﹐无论如何 ﹐这对于我生存在这个家里来说﹐有莫大的帮助。可是真翔不同﹐他总 是用洞悉一切的双眸无声的看着我﹐高傲的宛如洁净的圣人。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这个“圣人”的秘密。
某天我在学校晃荡时﹐曾见过真翔和他的恋人谈判分手的情景。
我因此而抓到真翔的把柄。
真翔的恋人﹐是男的。
他是个同性恋。
其实﹐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明白了素来自视甚高 的家伙原来有着无可救药的污点﹐那种感觉虽然很好﹐但对我平常的生 活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不是后来所谓的真相被揭穿﹐我的世界在一夕间崩坏﹐我跟真 翔这两条平行的线﹐永远都不会有交点。
飘雪 2
男孩的看起来不过十六岁左右﹐锐利的双眸带着点冷漠的气息﹐精 致的面容用漂亮来形容都稍嫌不足﹐高挺的身段扬溢着倨傲却坚强的固 执。他熟练的从口袋抽出一根烟点燃﹐用两手轻夹着靠近勾着淡笑的唇 边﹐举动里含着无可名之的奇妙魅力。
『真无聊。』光杰吸了口烟﹐喃喃的低语。
尚未拆建的旧校舍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目前正在整修中﹐呈现袅 无人烟的死沉情景。光杰倚靠在旧校舍西面的墙上﹐在夕阳映照下﹐他 全身就像火般的燃烧起来。
现在是放学时间﹐但光杰并没有回家的打算。基本上﹐除了上课﹐ 他大部份的时间都在打工﹐虽然光杰的阿姨极力反对﹐但也无力阻止。
手一扔﹐随即立刻将烟踏熄。为了避免制服染上烟味﹐在学校时﹐ 光杰尽量都抽淡烟﹐而且时间不长。刚开始会抽烟﹐是藉由违反校规去 浅尝自由的空气﹐但久了﹐便成了戒不掉的习惯。
凝望着蓝天﹐光杰无奈的耸耸肩﹐便想离开﹐回到熙嚷的人群里﹐ 却在听到从旧校舍里传来的争吵声后伫足。
向来不好管闲事的光杰侧头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看。要归咎 原因﹐大概是因为最近做尽了所有败坏校规的行为﹐在一切事物都变得 无趣的情形下﹐这种略带神秘的争执﹐颇能影响到光杰所剩不多的好奇 心吧。
踏上了可说是破败的楼梯﹐原以为会踏破一﹑两个阶层﹐却没想到 腐蚀的外表下竟意料之外的坚固。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步上了二楼﹐随着 音量逐渐增大的吵架声﹐光杰看到了立在窗户旁的两人﹐或许是专心于 争执中﹐他们都没发现隐藏在楼梯死角的光杰。
由于逆光﹐加上天色颇暗﹐光杰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孔。不过﹐两个 都是男的﹐这点倒不容置疑。
观察了一阵子﹐光杰发现到﹐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其中一个单 方面在向情人抱怨还来得妥当。虽然刚察觉到是情侣吵架的时候﹐光杰 略为吃惊﹐但也没多大的反应﹐对光杰来说﹐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是值 得关注的。
『这算哪门子的交往啊﹖都一个月了﹐只偶尔跟我牵牵手﹐你有没 有顾虑我的感受﹖』面对着窗口站立的男孩不满的抗议﹐而另一位却只 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面对沉默的情人﹐男孩似乎更增怒气﹐一手抓住了情人的手臂﹐声 音变大﹐『你说话啊﹗』
『我们分手吧。』没有音调起伏的吐出这句话﹐不但让男孩一脸错 愕﹐连带了震惊想要离开的光杰。
那个声音﹐光杰再熟悉不过﹐是阿姨的儿子﹐跟自己生活了十年的 真翔。
(我都不知道原来他有这样的性癖啊﹗)光杰嘴角挂上充满兴味的 冷笑﹐轻轻的又踏上楼梯﹐更加接近他们。
『你……你从来没喜欢过我﹐对吧﹖』沉默了会儿﹐男孩低声开口 ﹐『明明是你要求要和我交往的呀﹗』
『对不起。』真翔的道歉﹐仍然不带情感。
『我不接受这种道歉﹗』感到被漠视的痛苦﹐男孩气愤得大喊﹐同 时抱住真翔﹐将双唇送上。
真翔虽没有表情﹐却状似嫌恶的偏过头。摆脱不了男孩炙热拥抱的 真翔﹐内心却意外的平静﹐只是暗暗想着人在气头上的气力果然会变大。
然而原本毫无惊慌之态的真翔在瞥见楼梯口那抹高挺的身影时﹐却 变了颜色。
『……光杰﹖』
第一次见到脸色微变的真翔﹐男孩错愕的放开了手﹐也转过头往楼 梯口望去。
好漂亮的人﹗这是男孩第一眼看到光杰的想法﹐然而﹐莫名的奇异 感也在此时涌上。从远方看来﹐男孩跟光杰的脸形有些许相似。
『打断了你们的好戏﹐真不好意思。』光杰悠闲的靠在楼梯扶把旁 ﹐微笑中含着无形的嘲讽。
强硬的推开男孩﹐真翔整了整衣衫﹐无言的想离开旧校舍。
因为有人来打扰﹐男孩不想把事情闹大﹐便也不做任何挽留。
真翔经过光杰身旁﹐正要下楼梯时﹐光杰蓦的抓住真翔的手臂。
『你不解释﹖』
『事实正如你所见﹐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冷淡的瞪视光杰﹐真翔 的表情又回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不怕我告诉阿姨﹖』勾着嘴角一笑﹐光杰眯起了双眼。
『你不会说。』真翔看着光杰的眼睛内充满了坚定。
大概是觉得无趣﹐光杰耸耸肩﹐放开了真翔。
『还以为会有好玩的事呢﹗算了。』将双手叉进口袋﹐光杰反而率 先走下楼梯﹐离开旧校舍。
凝望着光杰的背影﹐真翔也缓缓的离去。
明知道这一放手﹐两人再无交集的机会﹐但看着真翔凝望光杰背影 的落寞神情﹐男孩忽然察觉﹐和真翔分手﹐早是注定的结局。
飘雪3
空旷的教室内﹐只剩下两个人。
『你和三班的许光杰是亲戚吧﹖请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好吗﹖』
看着眼前长相甜美的女孩娇羞的低语﹐真翔有一瞬间的不悦。
『你可以自己交给他。』
女孩脸颊泛起一阵红潮﹐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我怕他不收﹐毕 竟我们并不认识……真翔﹐同学一场﹐你就帮个忙﹐顺便在光杰面前为 我美言几句﹐拜托﹗』
无言的接过粉红色的信缄﹐清甜的花香从指间飘来﹐真翔微楞﹐对 女孩的品味不敢苟同。
女孩露出可爱的笑靥﹐向真翔点头道谢后便拿了书包离去。
默默的将情书放进书包﹐真翔也举步离开教室。避开吵杂的人群﹐ 真翔并没有踏上回家的归途﹐反而往旧校舍走去。
曲膝坐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背靠着破旧的墙壁﹐真翔拿出那封情 书﹐轻轻的叹了口气﹐这是第几次被要求代传情书了﹖真翔并不是记得 很清楚﹐不过﹐那份厌恶感还是一样强烈。
嘴角不由自主的泛起恶意的冷笑﹐两手略略用力﹐“嘶”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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