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变成两半﹐再几下﹐原本粉色的信件成为一团碎纸﹐一部份还在真 翔手里﹐另一部份则飘散在地面上。
『你在做什么。』
身侧忽然响起熟悉的语音﹐真翔内心一惊﹐抬头向上一看﹐便瞧见 嘴里叼着烟的俊挺身影。
仿佛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小孩一般﹐真翔赶紧将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和着泥土捞起﹐藏在双掌内。
藏好了赃物﹐真翔才有闲余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依旧是经过压抑的﹐冷冷淡淡的声音。
『来抽烟的。』一点也不掩饰的回答﹐『怎么﹐妨碍到你了吗﹖』
摇摇头﹐真翔呆楞地望着自己骯脏的双手﹐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不也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光杰吸了口烟﹐『不过﹐我现在对 你有点改观了。』
不解的抬头望着靠墙而立的光杰﹐真翔握紧了双拳。
光杰微微一笑﹐『自从发现你并非如表面上的高洁﹐让我对你有种 ……同伴的感觉。』
『我本来就不是完人﹐而且﹐我也会生气﹐会嫉妒﹐会……耍小手 段。』低垂下头﹐视线回到被泥土沾污的双手﹐真翔内心一紧。
沉默了会儿﹐光杰突然提起以前﹐『喂﹐你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样子 吗﹖』
『当然﹐我常和你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闹不休﹐我还因此被妈妈 骂过好几次。』想起小时候﹐真翔笑了。
『不过﹐那时﹐我过的很愉快。』
真翔听了光杰的话﹐不禁一怔。
静静的吸着烟﹐光杰不再开口。
过于沉默的空气让真翔有些喘不过气﹐话语不由自主的冲口而出﹐ 『既然如此﹐后来你为什么会讨厌我﹖你记得吧﹖是你先排斥我的﹗』
上国中后﹐光杰变得表里不一﹐暗地里尽做些违反校规的事﹐两人 的距离渐增﹐真翔甚至发现光杰看着自己的眼中充满了憎恶。
『你听了阿姨的话﹐变得凡事都顺着我﹐那种感觉﹐使我厌烦。』
当时﹐为了摆脱那种被同情的痛苦﹐光杰开始堕落﹐虽然如此﹐光 杰也知道这是会导致自我毁灭的歧途﹐在是非对错的矛盾冲突下﹐会对 仍是一脸乖孩子模样的真翔产生了近似恨意的情感也是无可厚非。因为 ﹐在真翔澄澈眼眸的凝视下﹐光杰会觉得自己满身污秽。
真翔不由得苦笑﹐『所以你选择堕落﹖可是﹐还是小孩的我﹐听父 母的话并没错啊﹗』
光杰淡然的斜睨真翔一眼﹐『现在的你﹐没有批判我的权力。』
『我从来没想过要指责你﹗』感觉被误解的真翔猛地站了起来﹐直 视光杰的眼眸内略为激动﹐『我只希望你能对自己坦率一点﹐诚实一点 ﹗自甘堕落的你﹐就像个要不到糖吃而哭喊的小孩子﹗任性的渴望别人 的关注﹐却用错了方法﹗』
眯起双眼﹐光杰将手上的烟蒂随意拋在地上﹐一手扯住真翔的衣领 ﹐将真翔整个人推靠在墙边﹐端整的面孔冷冽至极。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自以为是的样子。』原本平和的 气氛骤变﹐光杰冷冷的声音没有起伏。
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言让真翔惊愕之下微微放松了双手﹐结果含着 泥土的纸屑轻扬﹐脱离真翔原本阖紧的手掌内。
眼尖的光杰先真翔一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碎片﹐真翔也像放弃似的 任光杰约略拾起信张﹐在稍微拼凑后﹐虽已看不清内容﹐但信封上写着 收信人的大字却依稀可辩。
『这不是给我的吗﹖』蹲在地上的光杰抬头看向真翔﹐锐利的眼眸 中有一丝了悟的光芒。
撇过头﹐真翔无语。
光杰站起来﹐冷笑道﹐『怎么﹖不敢说﹖』
『你想知道什么﹖』勉强吐露几句话﹐却已令真翔感到疲惫。
『有胆子做﹐没胆子说吗﹖』
『你想听我说是吗﹖好﹗我说﹗』仿佛被激怒似的﹐真翔不甘示弱 的盯紧光杰﹐用着鲜少发出的激烈语调说话﹐『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 见到你时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这样你满意了吧﹗』
危险的气息在两人周围环绕着﹐对视的双眼中擦出紧张的火花。两 人都倔强的不肯先移开视线﹐输给对方的强势。
『基本上﹐我并不排斥同性恋﹐但很可惜﹐我讨厌你。』先开口说 话的是光杰。吐出的言语像利锐的刀﹐用以狠狠的撕裂对方。
『我知道。』像是了解一但放松下来会输了﹐真翔连眼光都没移动 ﹐声音又变回一贯的冷淡低沉。
『你跟我一样﹐都身在深邃的黑暗中。』
『我从未否认。』
『我跟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我不曾奢求。』
勾起冷凝的笑﹐光杰眼神中没有鄙视﹐却也如冰刃般无情﹐『本来 想﹐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同伴﹐不过看起来﹐我跟你﹐并不适合当朋友。』
仿若思考些什么﹐真翔沉默了一阵子﹐才缓缓的说﹐『光杰﹐这样 排斥一切的你﹐幸福吗﹖』
从怀中抽出一根烟﹐点燃﹐『起码我自由多了。』
『如果﹐我能跟你一样理直气状的活着﹐也许﹐我会比较轻松。』 真翔苦涩的笑。
『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类人。』浅笑中﹐光杰移动脚步﹐『就像黑 夜和白天不可能同时出现﹐我们没必要的话还是别多所牵扯的好。』
待光杰走远了﹐真翔就像被抽干力气般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原本因 紧张而握紧的双拳也慢慢松开﹐在掌上留下淡红的印子。
眼前的景色渐渐变得模糊﹐水状的冰凉液体微微刺激着潮红的面颊 ﹐真翔知道自己哭了﹐却无法阻止持续流下的泪水。
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说出了口﹐但结局果然如预期的同样糟糕。
自虐的狠狠锤着残破的墙壁﹐真翔渴望身体传来的痛楚能够减缓内 心深烈的哀伤。
(如果不说就好了﹗)真翔想﹐(不说的话﹐起码还能保持一点自 尊﹐一点希望。)
虽然知道那仅是苟延残喘﹐但也比现在这种心碎的感觉好多了。
真翔倾注了十年的爱慕﹐在今天正式宣告结束。
* * * * *
那次告白之后﹐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甚至光杰都快忘了曾经发 生过这么一回事。
和真翔的相处仍然像以前一样﹐没有前进﹐亦无后退﹐视对方为隐 形人﹐就算碰见了﹐也当成是陌生人。
但是﹐在不经意时﹐在微风轻轻拂上脸庞时﹐光杰隐约可以察觉﹐ 背后始终萦绕着一道炽热的视线﹐专注地﹐义务反顾地。
不在意﹐完全不在意。
在这样自我催眠几次后﹐光杰也就习以为常了。但是﹐就像是想逃 离些什么不可解的压迫感﹐光杰决定交个女朋友。
就在女孩告白成功的那天﹐整个学校恍若均风闻此事﹐私下传的沸 沸腾腾。有人叹息﹐有人羡慕﹐也有人﹐心碎。
于是﹐第二天﹐光杰背后那道烦人的视线﹐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时光流转﹐在树叶蓊郁的季节﹐在翠绿溢满眼眸的温柔中﹐ 十八岁的光杰上了大学﹐并靠着自高中起开始打工的资金﹐不顾阿姨和 姨丈的反对﹐义然决然的搬出那曾经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当时﹐阿姨和姨丈的劝阻无效﹐真琴的失望神色﹐均犹记在脑中﹐ 但唯独真翔的模样﹐光杰已忘个彻底。
结果﹐直到大二那年﹐由于忙于社团而四处奔跑的光杰﹐终于因为 一次不期而遇﹐才知道真翔跟自己上了同一个大学。
十六岁那年的记忆﹐也莫名的在光杰脑中苏醒。旧校舍前的冲突﹐ 紧接而来的告白﹐假装的视而不见﹐最后是一连串的空白。年少狂放的 十六岁﹐让人怀念的青春年代。
对真翔﹐已没有先前的厌恶﹐却也无增好感﹐有的﹐也只是一张无 人填写的空白扉页罢了。
因此﹐在大学里偶遇的两人﹐依旧﹐如陌生人般﹐擦身而过。
飘雪4
从高中开始﹐光杰就在Dream Bar里打工。光杰在国中时﹐曾经因 为打架而结识了三位好朋友﹐而Dream Bar便是其中一位朋友的家族产 业。刚开始﹐Dream Bar只是他们相聚一叙的地方﹐后来﹐也许是爱上 了Dream Bar不羁的气息﹐光杰便兴起在Dream Bar里打工的念头﹐上高 中后﹐由于迫切地想要离开阿姨家﹐也就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行。
Dream Bar门前的风铃轻响﹐一位穿著不凡的中年男子走进来。大 概是Dream Bar里自由气氛的影响﹐近来Dream Bar名气日增﹐有越来越 多的人喜欢待在Dream Bar小酌一番﹐享受完全的放松。
抬起头﹐光杰习惯性的对客人露出微笑。
男子原本无精打彩的神色在见到光杰后却凝止在脸上﹐然后﹐转为 惊讶兼喜悦的表情。
「紫双﹖」
狐疑的看着男子﹐光杰擦拭杯子的动作微微一停。在遥远的几乎快 遗忘的记忆里﹐光杰依稀记得﹐紫双﹐是光杰敬爱的母亲名字。
「不﹐你应该是紫双的儿子吧﹖」男子已站在光杰面前﹐兴奋的开 口。
点点头﹐光杰对这戏剧化的一幕略觉怀疑﹐「你认识我母亲﹖」
男子看起来有感慨﹐「你跟你母亲长得真像……我跟紫双是数十年 的老朋友了﹐我是她大学学长﹐后来﹐她嫁到国外﹐但我们仍常常保持 连络……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后悔﹐当年没 能帮上她的忙……对了﹐你怎么会来到这个你母亲出生的国家﹖这些年 来你过得怎么样﹖我曾经试着找你﹐却始终毫无音迅。」结束一长串的 话﹐男子像是狂喜后的放松﹐整个人干脆摊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等待 光杰的答复。
「我母亲出事后不久﹐我就和阿姨一起来这里了。」
「阿姨﹖」
「就是母亲的妹妹。」
男子错愕的张大了嘴﹐『你不知道吗﹖』
「嗯﹖」光杰疑惑的笑道﹐「难不成你想说﹐我阿姨是冒认的﹖」
「不﹐不是……﹐」男子脸色一沉﹐「一直以来﹐我都在调查你母 亲的死亡原因。」
光杰眼光变得悠远而模糊﹐「我不想再听到这件事。」
「别逃避﹐也许这对你来说是残酷的﹐但我希望你能认清现实。」 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如果你怀疑我的话﹐大可以尝试去查证……当 年﹐你酗酒的父亲﹐其实有个情妇﹐而那情妇﹐正是你母亲的妹妹﹐也 就是你的阿姨﹗」
「所以﹖」光杰斜睨了男子一眼﹐「那又怎样﹖」
「你不惊讶﹖」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够错纵复杂的了﹐也不差添上这一笔。」光杰 淡漠的一笑﹐「我只知道﹐我在那个家十多年了﹐阿姨确实待我不错﹐ 这就够了。」
「很少孩子可以像你看得那么透彻……。」男子苦笑﹐「不过﹐这 事可没这么简单。也罢﹐等你想知道的时候﹐再来找我谈吧。」说着﹐ 男子递给光杰一张名片。
光杰顺手接了﹐却没找他的打算。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光杰不想 永远沉淀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到底是见识多广的商场中人﹐男子多少猜测出光杰的想法﹐但也不 欲强求。
* * * * * *
一边从口袋里搜寻着钥匙﹐光杰一边走上狭窄的阶梯﹐却在家门口 遇见意想不到的人。
「……真翔﹖」
蹲坐在门口的真翔﹐闻言慢慢的抬起头来﹐带着疲惫的眸子显示出 他在这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久不曾交谈的两人均静默了一阵子﹐尴尬的空气流动。
「我们先进去再慢慢谈吧。」光杰淡淡的说道。
也许是讶于光杰的平和﹐真翔有一瞬间的呆楞。
开了门﹐进到了窄小的空间。首先映入眼底的﹐是位于中间随意排 放的几个坐垫﹐还有一个小小的桌子﹐最右边是厨房﹐还有一扇通往厕 所的小门﹐左边则是一张折叠式的单人床﹐再有的﹐就是一个占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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