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陵越的耐心被一寸一寸的消磨。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却再没有力气张开水灵的双眼,原来自己拚了性命的事情在你的眼里就这么不屑一顾么? 卓陵越的手有些颤抖,他知道,只要把前面的阔叶拨开,就能看见...... 这一刻,他承认,他是害怕的,他害怕见到的真的只是再也没有生气的熟悉的身体,再也不能动,再也不能用迷恋的眼神凝望自己,没错,他想起来了,那种眼神,水灵灵的发着亮光的眼神,叫做迷恋! 只要你还活着,就再也不让你离开,就是我永远的念卿! 不是他?怎么会!卓陵越一阵愕然,眼前是一个趴着的黑衣人,血流了满地,变得污秽不堪。居然不是他,那他的念卿哪里去了?卓陵越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无法掌控的无力感又重新袭上。但是向来处变不惊的性子让越的眼神反而更加冰冷。 他犀利的目光落在死人身上,仿佛把他刺穿般。那具黑衣尸体并不是倒在空地上,他的身后是一片密集的树丛,所以一开始并没有看见他,那么...... 卓陵越忽然出手,将碍眼的障碍物一掌掀开,就在那具黑影击开的瞬间,卓陵越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被遮掩的小小的浅灰色身影无力地躺在一片绿丛之中,苍白着脸,紧闭着双眼安安静静地,纵然就这样消失似乎也是尘归自然的,胸前肋下溢出的斑斑鲜红不合时宜地刺眼非常,要不是功力深厚,哪里还能察觉到那细微的呼吸。 之前的恐慌感又涌上来了,卓陵越厌恶地皱眉,小心翼翼地环抱起气若游丝的人儿,卓陵越没有发觉自己强健的手臂竟在微微颤抖。 "念卿,念卿,越哥哥在这里,你不要怕了,越哥哥会保护你,你知不知道?"脚下疾掠,他知道必须尽快与乔绪会合,可是口中忍不住喃喃,"念卿,念卿,试着睁开眼睛,睁一下好不好?就一下?乖,让我知道你没事......"拨开额上零乱的黑发,越低头吻上念卿的额头,感受着唇上淡淡的温度。 嘴唇的温度慢慢地下移,温柔如一缕轻风拂过人儿的眉毛,眼睫,眼睑......越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刮到了,眼角处的湿润被风干了不久,他的念卿,很伤心。 因为自己的话吗? "念卿,醒醒,不要伤心,乖啊,我只是想逼你出来才说那些话的,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卿......"越的语气带着低低的温柔。怀里的人儿似乎动了动,更紧地陷进越宽厚的胸怀里。 乔绪神情凝重地看着念卿,才几天不见,这个好不容易被自己调治得有点红润的孩子,又回到第一次看见他那般伤痕累累,且病弱更甚当初。 他细细地检查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在那些已经淡去的痕迹上是这几天新添的,多是擦伤,剑伤,这些乔绪倒没多放在心上,自己的独门伤药绝对能够让念卿的凝玉般的肌肤恢复成最初,麻烦的是他肋下的两处深而细小的伤口。 乍看上去似乎微不足道的伤口,但是谙熟医道的乔绪就没移开眼,检查过后,乔绪心里微微一震,很难见的伤口,细微,却难以愈合,血不断地溢出,虽然不是很急促,却没个停歇,居然深及肺腑! "小绪......"越一直在一旁握着念卿的手,他不打算解释自己的举动,他知道早在见到奄奄一息的念卿的一刻,许多东西已经再也不能放开了。 "越,情况不见好,念卿的伤蹊跷得很,依我看不是一般的兵器所伤。"乔绪转向越,他心里其实有了答案,但是一时难以断定。 "我跟你想的一样,你看是不是这个?"越突然想起抱起念卿时从他的袖口滑出来的薄薄的刀,刀刃上有着暗红的涟漪。 乔绪目光一凛,伸手取过,刚刚触及就感受到由兵刃本身所散发出来的寒气。 "这个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双旋刀,好厉害的寒铁,被这家伙伤了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小家伙的毅力还不是一般的强哪!你说他这是为着谁呢?"乔绪若有所思。 "绪。"越无比认真地看着他,"你能治好他吧!" 乔绪没像以往那般笑闹,沉吟道:"越,不好办哪,双旋刀是寒铁所铸,被伤者伤口以愈合,其中一道大概是两天前所伤,还有一道应该才伤不久,所以导致这小子失血过多,我的药只能暂时替他止血,但不能真正的固其本源,稍有差池就会再次裂开,而更严重的是......这该死的冷兵刃,伤及血肉会产生种寒毒,恐怕难搞,就算祛除了,念卿的身体底子也会落下病根了。" "无论如何也要尽力而为,他......"卓陵越说的艰涩,"是为我。" 乔绪终于又露出促狭的笑,还是逼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啊......老大貌似温和,骨子里越是藏着孤傲霸气的冷漠,一旦扫除障碍,崭露头角,现于人前,恐怕连掩盖用的温醇也不需要了吧,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用太担心了。 "唔......" 两人心情沉重间听见床上的人细微的呻吟,越立即转身紧紧地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念卿的费力地翕合着薄薄的眼皮,仿佛睁开它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而卓陵越也从没觉得等待是这么漫长的事情。 念卿半眯着双眼,光线显得有些刺眼,他想抬手遮掩,才发现手正在另一双手的桎梏中,顿时脑中一个机灵,彻底清醒过来,反应迅速地翻身左手出招,招式在半途上生生地停下来。 "越哥哥......"原本清澈的声音变得微弱而嘶哑。 "是我。你知道我只是比你晚了一步而已。"越掩下之前的焦急,现在念卿既然醒了过来那么一切都会解决。"以后不要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着。" "不是。我,你不相信我。可是大王,我是说蒙桑,这次是有了精密安排的,我怕你......"念卿迫切地想解释,他担心卓陵越到现在还怀疑他的心意。 越轻轻掩住他的口,摩挲着少年原本光滑红润的脸上突兀多出的细小的擦伤,温柔道:"乖~我知道了,越哥哥错了,不该不相信你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好好休息,其他的都不需要担心,难道你质疑越哥哥的能力吗?"小人儿大大的眼睛柔和下来,心情一平静,满身的疲惫感便清晰起来,越扶着他,感受着再度变得柔软无力的身体,毕竟失血过多,念卿的脸色灰败,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越哥哥,我还不想睡觉,我想跟你说说话。"念卿在瞬间的清醒之后得到安心的回答,人再次渐渐迷蒙。 "放心,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的。"越想把念卿的手塞进被子里,可是醒来的念卿有意识地主动抓紧了他的手,紧得越不能轻易把他拨开。越的心里蔓延着陌生的淡淡的酸楚,他的小将军原来这么的害怕孤单! "念卿,松开手,把手放进被子里好不好,不然会冷的。"越温言相劝。 可是纤细的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越甚至感觉得到他脆弱的骨节,小小的声音传来:"越哥哥,你陪我上来睡好不好?我想挨着你。"四目相触,越怔怔地望着孩子眼里小小的渴求,考虑着他身上的伤,有些犹豫。 "对不起,不知怎么老在说胡话。"念卿扭开头,手指恋恋不舍地自动松开,下一刻,棉被掀起,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越脱去外袍,眼神示意了一下还站在一边的乔绪。 乔绪不忍心再看下去,轻轻出了房门,天无绝人之路,他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他药王之徒解不了的毒伤,寒毒虽然霸道,但世间万物总归相生相克,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希望念卿能再坚持几天,可是他们的行程就不得不拖延了。 摇摇头,这些还是让房里的那位思量吧,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寻找解药而已。 此身尚可待 卓陵越楼着久违的身体,才几天啊,就瘦得用一个手臂圈都有余了,念卿轻轻地枕在越的肩上,像是诉说又像是喃喃自语。 "越哥哥,我去找过你的,那时候,什么时候呢,我忘记了,反正守卫的人不放我进去,后来我就想到你给我的那个石头,那个石头好漂亮啊,看上去那么不起眼的东西在阳光底下却发着迷人的色彩,我舍不得给人家,就把线给那人,我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都不见你出来,后来大王就把我带走了,再后来大王说我是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只好留在那里,因为大王答应我教我变强......"念卿的声音有些遥远,眼皮欲合难合。 越静静地听着,他看着念卿强打着精神,不禁心疼,想让他睡去,但是他又强烈地想听下去,他的念卿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虽然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念卿,累了就睡吧,明日再说。" 原本昏昏欲睡的人儿听到这话反而强睁了眼睛,却咬住了唇不再说话了。 越察觉有异,俯首吻吻他的额头,"怎么了?" "你是不是嫌我烦啊?可是就这一次,让我说完好不好,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其实我很高兴的,还能看你一眼......" "不会的,我怎么会嫌你烦,不要再说活不久这样的傻话了,越哥哥在,怎么会有那一天?我只是看你累了而已。"打断他的话,卓陵越翻身面对着他紧紧地锁住瘦小的身体。 "越哥哥......你不需要安慰我,我从来不后悔,我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小四师兄的短刀是用得最好的,我的近身攻击全是他指导的。那天我就是用的短匕,结果速度比他稍快一点,我的刀插进他心肺的时候,他的刀离我的仅仅相差几毫。四师兄与他兄弟情深,为弟弟报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死有余辜,但是不行啊,不能保你安全,我死也不会安心的......我以为四师兄的杀招仅是同门的埋伏,原来到最后他使的却是‘双旋',我的手上全是血,那些伴着我长大的面孔就这样一张一张的倒下......"唇不适时宜地被封住,一个绵长而细腻的吻,含着抚慰的意味,一点一点地徘徊,酸酸的柔情在彼此的纠缠中渗入,温暖了少年脆弱的心。 "念卿,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从前是,今后也会是。既然你已经是属于我的,那么就再也逃不掉了,只要我一人就够了,别的人就是前尘旧事,而从今以后只有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越笑了,从小一个人在宫廷那种明争暗斗的地方生存下来,为了心底压抑的一分不甘,一抹野心,而不断地努力,不断地沿着目标走下去,所求得不过是顶天的一片立足之地,每个男人所持的壮志雄心。 他看着一脸红晕的少年,第一次有了被什么填满的充实感,怪不得真鸣明明比自己更似冰冷的人,却不知不觉多了分柔和,那就叫,爱吗? 念卿真的累了,又伤势过重,还是抵不住睡去了。卓陵越怕碰了他好不容易才止住血的伤口,确定他睡熟之后,轻手轻脚地下床。 这是他们临时落脚的客栈,他坐在简陋的桌边,就着昏暗的油灯,取了纸笺,提笔思索片刻,果断落笔。 写好之后,折好放入信封。点燃了红色的信条,青紫的烟在黑夜中格外地妖娆,透着诡异。 一柱香的时间,窗边已一人影闪现。 卓陵越掀窗而出,足不沾尘地跃上屋顶,那人紧随其后。 "邗州县红泥分楼影卫陈格拜见殿下。" "这次的任务至关重要,你立刻出发,先我一步到达靖州,把这封信交给郡守即可。" "是。"z 迅速取信入怀,再次施礼,待要离开。越叫住了他:"等等!" 陈格止步,越锋利的眸光直视对方的眼睛,陈格虽感到无形的压力,但依然坦然回视,片刻,越道:"好,你去吧。" 那人翻身没入夜色里。 在最初卓陵越选择驻留各地影卫时,就设定了最后一关。当千挑万选的种子侍卫经过重重考验突破万难在技能上过关之后,都需要站在卓陵越的面前与他们的主人面面相对。 要胸怀坦荡地接受越仿佛看透人心的犀利眼神并不是容易的事,胆怯的人会不自觉的颤抖,心怀诡胎的人则目光闪烁。虽然能通过前面所有考验而留下的人已经不多,但是越在这关要求甚严,只要稍有差迟,绝对毫不犹豫地当场刷下。当时真鸣尽管也表示惋惜,但他明白这些人将来都是所倚重信赖的关节,不能有任何差错,所以他全权交给越处理,选出来的影卫被安排到真鸣的各地产业商行,为卓陵越发展势力。而这次听命越差遣的陈格便是当年被选中的少年之一。 越看着他矫健的身影消失,转头回客栈,想着安静沉睡的人不由微微扬唇。 刚进屋就吓了一吓,床上的人难受地蜷缩着,压抑着痛苦的呻吟。 越快速上前,念卿面上是不正常的红,探手而触,果然是火烙一样的炽热,显然是伤口所致,越握住他的手,赫然一惊,与额头完全相悖的,他的手冰冷的颤抖,怪不得缩成一团,身上大概也是冰冷的吧。 乔绪已经替他上了药,那么发热是正常的现象,越看着紧皱着眉努力忍耐的念卿,怜惜涌上心头,难道你从来都是这样压抑痛苦的吗?不过是个孩子呀! 更衣上床,自己温暖的身体挨上念卿单薄的胸膛,越耐心地一根一根展开他紧攥着的拳,果然在他苍白的掌心里有几道掐出的淡淡的指甲印迹。 越无奈地笑笑,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插入念卿的指缝,十指交握,被温暖覆盖着,念卿慢慢地安静下来,本能地窝进温暖里。 睁着眼睛到黎明,卓陵越不太想承认受别人的影响如此之深,可是看着怀里苍白憔悴的人,还真的没办法合上眼睛,门"吱呀"开了,红衣的乔绪端着药进来,也是一夜未睡的疲累,但他的笑容却是灿烂的。 卓陵越给乔绪打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乔绪轻轻地把药碗放下。 "看你笑得那么灿烂,是好事吧?"越的心里也轻松了一点。 "我笑得不灿烂也一定是好事,有什么病是我治不好的?"红衣小子一脸的得意,但是得意归得意,他决不会忘形,"念卿的毒伤确实有转机,不过没有想象中简单,你知道暖玉吗?" 卓陵越目中精光一闪,道:"你是指‘蓝田日暖玉升烟'?" "老大不愧是老大,这暖玉正好克那寒毒,用暖玉作药引,加上我的独门配方,小念卿自然是安然无恙。" "不错。"卓陵越并没有因为乔绪的话就此放心。 乔绪知他所虑,犹疑开口:"老大,暖玉在哪里能寻到,你心里已经有数了是吧?想要取到不是很容易啊,那个人性情冷漠,特立独行,偏偏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一个人,他谁的账都不需要买,如果直接去索求,恐怕......" "我考虑的倒不是这个问题,小绪,你对念卿的身世知之甚少,当中存在各中羁绊,暂时先不与你说,只是奈何现在重任在身,我分身乏术。虽然已经命人先行将书信送至靖州,但是固然要亲自走一遭,念卿的伤刻不容缓,我,不放心。" "越哥哥......"不知是习惯还是伤痛,就在他们谈话间,念卿已经醒了,热度并没有完全降下来,但是多年训练的警觉让他没有忽视对方的谈话。 越坐回床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对他说:"怎么了?吵到你了?一会儿吃了药再睡一会儿。睡够了伤才好得快。" 念卿睡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意识不是很清楚,但仍然听得到他模糊的话语:"不要丢下我,我能撑得住,带我一起走,大王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老大,没想到这小娃待你还真是情深意重呢!"乔绪本想调侃几句,但是看着丢了半条命的人儿,再难笑出来,心里酸得不行。 "父皇在一个月前已派遣潼王秘密前往淮州调查要务,淮州和靖州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南,如今我们便绕道取西吧!"卓陵越心意已决,靖州的事靖州的主也需要时间斟酌,如此尊重地给他们留有空余时间,正体现了自己的不骄不躁,大士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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