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陵越打横抱起落桐,轻声冷语:"你想救他没有错,却不该伤他!" 转身却被阳光入及反射的光彩所恍了眼,电光火石般定格,越怔住了,他挨近那光源,一根发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越伸手拿起,他没发觉自己的手指些微地颤抖。 发簪的饰物是一颗精巧的玉石,万千石土,他知道手上的是哪一颗,黑亮剔透,泛着越发幽遂的光泽。 "这是我从小佩戴的,现在把他送给你,就当做信物,信物知道吗?" 他还知道原本与之相配的不是发簪,而是一根细绳,那根细绳现在正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八年未曾取下。 怔忡间,一只瘦长白皙的手伸来,落桐已经缓过神来。 越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你的吗?" 落桐的手悬在那儿,他一时竟无法回答,你,还记得我吗?你,会怎样对我?片刻,他僵硬地摇摇头,声音卡在喉咙里似的,断断续续地说:"是,是,师兄给我的。" 越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直到落桐不敢正视,水样的眼眨个不停,长长的睫毛扫了无数次才移开目光,放开他道:"既然这样,那这簪子我要了,你可以走了。" "嗯?"落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他。 "我说我放你走了,可以离开这里了。"越重复道,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 "等等!"越停下来,仍然背对着他。 "我,我师兄你也会放了他吗?" 越有点恼火,你就这么在乎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吗?他转了身,欺近落桐,他比落桐高大许多,如今面上敛起那份玩世不恭,就像居高临下般,压迫感直逼而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不放过你,再啰嗦就呆这儿陪你亲爱的师兄吧!还是你其实也不想离开呢?"虽然是戏谑之语,却歪打正着地说中了落桐的心意,落桐面上闪过一丝窘色,就这么离开实在不甚甘心,何况师兄还在他手上,他摸不准卓陵越究竟打得什么主意放他回去,难道他想借他诱敌不成?如果是这样的话,表明身份是不是对越哥哥更好呢,至少计划更周密啊,而且......此时回去,决少不了一顿鞭笞......思及此,本就雪白的面色更加苍白了。 越没放过他的任何异色,忽然想到什么,道:"听说很多的刺客没有完成任务是要受到极刑之苦的,你呢?想必蒙桑不会轻饶你。" "这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已经很久没被罚了。"落桐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你以前经常被罚吗?"越的表情柔和下来,手指很自然地就盘弄起落桐散在肩上的长发柔顺的触感令他很满地在上面绕着圈圈。 突然落桐觉得眼睛很酸很酸,自小不受父亲庇护,被蒙邱的王带走,虽然王待他不薄,终归只是把他当作下属,因为体质的原因,读书倒是优秀,习武练功却是花了大功夫的,三天一大惩两天一小罚早就不在话下,往往皮开肉绽,腿都抬不起来的夜晚只能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自我想象地疗伤止痛,回忆着记忆中的温暖的笑容,这时候又会振作起来,期盼着再见到那个笑容的一天安然入眠。 而此刻,那面容就在自己眼前,包含着不敢触及的温柔与怜惜叫人如何相信! 手心微颤依然被越的手握住。 "想必蒙桑也不是善辈,在他手里的人十之八九识过他的手段,你若不愿意回去就留我这儿当差如何?"落桐几乎立刻就要点头,却听他继续说,"其实我放你回去本想让你帮我件事,你那师兄究竟是何底细......" 原来......你是对他很在意,落桐眼里的酸意一路蔓延至心里,甩开越握住的手撇过脸。 "殿下既然这么本事为什么不自己去查,我再怎么也是大王的人,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怎么能知道你不会加害师兄,你又凭什么相信我呢?"落桐的声音很清冷,冷得连越都怔了一下,自从把他抓来软禁,境遇多差,他再难受也没有露出现在这样冷漠的模样,这才是作为一个刺客该有的面目吧,也是对一个人产生了戒心才会露出的自我保护的面罩。 从侧面看青嫩的轮廓更加得纤薄,及腰的长发垂直而下,随着身体的移动摇摆。如果不是身份有异,越完全可以理解为他在跟最亲近的人赌气任性,现下看是不可能的。 卓陵越一把捏住他的下颚,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有资格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放你回去是我对你的恩德,叫你替我办事是看得起你!" 落桐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越哥哥吗?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为了别人的事居然这样易变。他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决,对,不,会,出,卖,师,兄!" "好!你滚吧!"扬手指向铁门。 落桐的手脚有些打颤,他的身体根本没有恢复,但仍然坚定地走出了越的视线。阳光刺眼,落桐不稳地晃了晃,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随手折了枝树枝做簪将长发重新固住,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运起轻功,辨认了具体方向慢慢朝蒙玉阁走去。 越在黑黑的屋子里站立良久,手指轻轻摩挲着强要来的玉石簪,忽然嘴角轻笑:"差点儿被骗了呢?我的念卿总是很寂寞的......"蒙桑坐在正殿里看着落桐步履轻浮地走进来,旁边站着一位同样异族打扮的青年,蒙桑面色不变,气定神闲,那青年却是面露焦急之色,远远就急奔上前扶住了他。 "怎么这么憔悴?我只不过晚来两天就出了这种事情,若不是大哥跟我保证你会平安回来我早就找你去了,刚出道,不要这么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不是一向都很行事周密的吗?这次怎么这么大意!"来人紧紧捏着落桐的双肩不肯松手。 "王爷,您什么时候到的?请恕落桐失迎之罪!"落桐冲他微微笑了笑,言语间倒还不忘礼数,心里却是多了几分欢喜。洛斜川是蒙桑的姨母之子,因为他的父亲是汉人的缘故,所以从小就更喜欢跟着这表哥出入中土,13岁时遇见正在哭泣的小念卿,顿生怜爱之情,平时落桐要留在易人堂和其他孩子一同接受训练,但每次随蒙桑回都都要和落桐相聚,把落桐当作自己的兄弟般嘘寒问暖,关怀有加,他是落桐在犹如人间炼狱的易人堂里唯一感受到的光源,落桐对着他的笑容总是很淡却很无限温馨,他知道他是主子的弟弟,又怎能逾越呢? "哪有这么多规矩,回来就好了,你受伤了没有?他们对你用刑了没有?" 洛斜川一时激动没注意手下的力道,肩上的伤处给他捏得生疼,落桐皱了皱眉轻声道:"王爷先放开我吧,我得先向大王请罪。" 洛斜川放开他,目光仍在落桐身上,心安定下来又恢复了他的潇洒之态,偏偏风姿也是一风流佳公子。 落桐上前屈膝而跪。洛斜川忙道:"大哥就莫让他跪着了,看他这样身上必然有伤。" "哦?"蒙桑没看他的王弟,只是从高处俯视着脚下跪着的人,"桐儿自己觉得呢?" 貌似平静的声音夹着丝丝阴冷,落桐的身子不由得颤抖,俯身叩首道:"落桐知罪,没有手刃王大人反失手被擒,还落实师兄为救我落入人手,阻碍大王大计,请大王治罪。" "只是这些吗?" 落桐疑惑地抬头看他,还有其他吗?总不至于被他窥探出自己一心向"敌"吧?畏惧感加上虚弱令他冷汗沾湿了后背,右肩上红肿的勒痕隐隐地现出来。 "请大王明示。"落桐咬牙阻止了一阵眩晕感。 "落桐啊,这么多孩子里你一向都是最有见地的也是最具天赋的一个,所以我一直对你寄以厚望。第一次将重要的任务交于你全权负责,你却让我大失所望,我本不赞成你首先就清除老将,但仍相信你的能力料想会带来什么出人意料的成效。呵呵,果然出人意料,你居然叫我丢兵弃甲好不狼狈啊!"蒙桑的语气依然不见波澜,但落桐和洛斜川都清楚这样的大王更加恐怖。 "大哥......"洛斜川想说什么,蒙桑伸手制止了他。 "落桐甘愿受罚,只是敢请大王一定要救出师兄。"知道此劫难逃落桐已不复之前的惶恐,只是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挨得过去。 "落实是因你被擒,所以他是否完好全是你的事了。至于惩罚,老规矩,杖责一百!"话语里包含王者不容反抗的狠决。 "大哥!他会死的!"洛斜川急道,"桐儿才刚被委以重任,小小失职也属情理之中,卓陵汶的人定是对他百般折磨,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经得起这重罚啊!" "谢谢王爷为小人挂心,王定下的规矩,小人领罪甘愿受罚!" 不待蒙桑开口落桐已经转身朝屋外走去,蒙桑瞧着这瘦小的身影,一袭白衣虽然狼狈不堪却透着一股泉水般的清澈,许是头上的木枝簪竟令人感到一股草木芬芳,自然之气。而汗湿的布衣紧贴在身上,衬出他纤瘦的腰身,而令人惊目的还是肩上的一道深红。 "等一下。"蒙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叫住了他,而洛斜川则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从小就移不开眼的孩子,惊艳,怜惜或者更深的什么东西就在刚刚或者更早时酝酿开来。 "叫他们注意点不要再伤你右肩。" "谢大王。" 易人堂规矩,凡未完成任务有命归来者,都要接受杖责之刑,一米长的狼牙木棒,上面布满了削得很尖的木刺,双手被荆棘束缚动弹不得地吊着的情况下,毫不留情的击打在身上,轻则身骨断裂满身疮痍,重则性命不保,所以更多未完成任务者会选择自尽也不愿承受非人的痛苦。 落桐死死地咬着牙齿,还是低估了第一次棒击而来的痛,那种被许多利器同时刺中的尖锐痛感伴随着沉沉的棍击重重袭来,心肺都仿佛移了位,背部雪白的底色被鲜红所渐染,慢慢地渗透,迅速地扩大。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随着打击的节奏,不只背部,胳膊,腿,全身上下几乎全都染上了红色。血不断地从嘴角呕出来,而苍白的面色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分外妖冶,绚丽。 "越哥哥,哥哥......"被束缚着的人儿早已神志不清了,他无力地垂着头,眼前闪过很多画面,花白的墙,漆黑的夜,银白的雪地,模模糊糊的欢笑声,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很多的影像重叠又分离交错,他努力的想看清楚,用尽了力气睁大眼睛去看,近了近了,似乎还在嘶喊着,他在叫什么呢?激烈得疯了似的,嘿嘿,我越哥哥才不会像这人一样失态呢,他总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气度非凡的说......"哥......"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停下!再不停下我要你们的命!" "可是王爷......"打手为难地说,"这是大王的命令,小的......" 洛斜川一掌将那人推开,吼道:"再啰嗦我让你现在就没命!" 面前的血人只剩下那张如玉般的脸还算完整了,落桐正迷迷糊糊的望着他,眼睛里找不着焦距,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楚,但凭二公子的耳力又怎会听不见。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听到落桐叫"哥"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小心翼翼地解下荆棘将他抱在怀里,他的手腕早被磨得伤痕累累,何止手腕,几乎全身上下都体无完肤,看着面无人色的小脸,洛斜川的手在颤抖,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夜里因为睡不着而四处闲逛就听见后院易人堂里有阵阵低低的啜泣声,他性情耿直不信鬼神之说,心想纵然是鬼必定也是一个可怜鬼,于是拨开树丛却看见一个小男孩抱着双膝埋首其间,月光下他的身影很小,已经垂到脖颈的乌发却反射着光泽。 "你是灵魂吗?"斜川轻轻地问,怕惊走了这小人儿。念卿还是被吓倒了,哭声立即止住了,惊恐地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斜川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我半夜睡不着就听见你的声音跟过来了。" 过了很久没有回答,斜川以为他根本不理会他了只好无趣地要走开时,才听见比他更轻的声音。 "落桐。他们叫我落桐。" 风华正年少 虽然伤得很重,但是落桐半夜里就醒了。终究是心里有所牵挂。 他稍稍一动便是锥心刺骨的疼痛,但身上倒是舒爽很多。浓浓的草药香萦绕,显然是上过药了,嘴角微微扬起,不用想就知道这玉阁之内唯有一人对他这样关怀备切。 唉......又连累他为自己越矩了,定少不了大王一番训斥。 落桐吃力地起身,套上件干净的衣裳,每一个动作都激起一层冷汗来,颓然地跌坐在床边,扶靠着栏杆,微微苦笑,竟是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经此事件,大王的计划怕是要大费周折了。其实,就是没有我,凭越哥哥的精明睿智,又怎会轻易被人暗算呢?也许一切都仅仅是自作聪明而已......是啊,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落桐忽然觉得很空虚很空虚,像是那种被遗弃的孤独感重重包围住,他下意识地钻进床里,想拽过什么,猛地就想起越给他盖过的那件外褂,茫茫然地四下望去,没有,到哪里去了?他发急地将床上的被子枕头一齐扔到地下,这一激动牵动了一身的伤,他痛得蜷缩成一团,眉目紧皱,缎发披散着掩了他的面,泪水模糊了双眼。 "玉石找到了牵引的绳,那我又该置身何处呢?" ※※※z※※y※※z※※z※※※ 月渊宫地牢内。卓陵越捏着一根玉石发簪在落实的眼前晃荡,看着落实恨恨地瞪着他:"你把落桐怎样了?" "哦?我还以为你应该很恨他的。不是他一直都争了你的风头抑了你的光辉么?"越将发簪顶端的尖顺着滑过落实秀气的脸。 "哼!你以为我们易人堂的人会像你们这里一样阳奉阴违,人面兽心,貌合神离,表面一套暗里使鬼?!"说着"呸"地吐了口唾沫。 "呵......"越不怒反笑,"蒙桑的人果然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不知道是谁的剑直指着自己师弟的脖子!"话到后来已听不出情绪。 落实语塞,气弱道:"我没想伤他--" 越没理会他,把簪子收在手里,玩味道:"你们两我只能留一个,那就是这簪子的主人,他说这是你的,于是--" 落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忽然放声大笑,不可抑制,笑到眼圈竟有些发红,才开口道:"我就说这簪怎么会在你手里,哈哈哈哈,除非他死,否则人在簪在! "他第一次打架就是为了他这宝贝。他刚来的时候,易人堂里其他孩子看他是新人又特别瘦小就欺负他,他总是一声不吭,直到有一次他身上的一个石头被打出来,他把它捡起来,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也有拼命的时候,那时候哪里看得见他平日里的忍气吞声,低三下四。本来我是从不理会别人的事的,但当时却直觉地死死抱住他,他在我怀里颤抖得厉害,后来终于安静下来,还是我替他把石头安在发簪上的,直到四年后他被,被大王带走单独调教都还带着,相隔四年没想到还能看见它,竟是物能等命!" 落实神情黯淡,卓陵越听到最后已是面无表情。 "把他带到我书房。" 调头走了出去,月夜下只听见"喀嚓",拳握得太紧而发出的声音。 落实被封了穴道扔进卓陵越的书房,卓陵越已经自顾自地品茗了,半晌没同他言语。 落实扭扭脖子实在不自在。"喂,你到底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不要以为捉住我有什么大用处,大王这么看重落桐,他被你捉住,大王也才想起让我这个无用之人前来营救而已。如今对我这救人不成反害人的废物大王更是要厌恶至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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