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要转身离去,却被楚疏拉住衣角。 楚疏吸一口气,笑道:"初识时,我想碰你一下,你就躲得极远。" 青曳一愣,未料及楚疏突然齿及过往之事,尴尬地笑了笑,随意搪塞道:"我怕生。" 楚疏瞥了眼青曳手臂上的伤:"如今呢?" 青曳知楚疏在介意什么,不由得笑意加深:"如今是朋友了,既然如此,一点小伤何足挂齿?" 握住衣角上的手,将它搁至被褥下。 "若我怕受伤而不出手救你,那我便不再是青曳了,至少不是你认识的青曳。" 楚疏眸光一动,转而凝视青曳的脸庞。 眉如翠羽,眸如星辰,肌如凝脂,如今的他正是风华绝代,令人一顾倾心了。 "易容术?" 青曳点头。 楚疏抿了抿唇,眼睑微微阖下:"你快去止血吧。" "好,若有事,叫我。" "知了。" 青曳走出里屋,在药柜里找了些草药,磨碎后抹在白纱上裹住伤口。 包扎完了,依着墙坐下,本想小寐片刻,头却倏忽发疼,目光也越发模糊。 青曳扶着额,晃了晃脑袋,情况非但未好转反而更劣。 咬了咬牙,双手环住曲起的膝盖,头顶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有叫唤声。 意识渐渐清明,车轮辗转声与马蹄踩塌声盘亘于耳,青曳侧睡着挪了挪身子,身下一片柔软如春水,因此不免思索自己身在何处。 他......应是坐在药铺冷硬的地上。 如是想着,微微睁眼,落入目中的是明黄色的锦帘。 好大的胆子,这颜色,是君主才用的。 伸出手摸了摸,指上的触感滑腻细致。 撑起上身,目光四顾,这是......马车? 青曳愣了愣,这才注意自己仅着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衫,身上盖了层软被,身下还垫了层。 迟疑少时,掀开被褥爬到门边,拂开门帘一角,顿时愣住。 放眼远眺皆是骑兵,他们排列整齐,沿着江畔行路,如流水般逶迤苍茫,战甲在和煦下分外耀眼,旌旗迎风招展,其上有腾龙,浮云,朝霞,竟是楚国的标志。 怎么会......在楚军中......? 正细想着,不料车身忽然一颠,斜依着门的青曳猝不及防,竟就此跌了出去。 周遭骑兵见此皆是一怔,无人反应过来,独有一人,如浮光掠影般冲上前,一把搂住即将坠地的青曳,手臂一翻,青曳便坐上了马,摔入那人怀里。 瞬间的岑寂后周遭竟涌出叫好声。 青曳因方才变故正一团乱,待理清后才抬头,望向救自己一命的人。 棱角分明的脸廓,入鬓的眉,幽邃的眸,这容颜既陌生又熟悉。 还记得殇登上王位而办庆宴那次,虽有叮咛他不可露脸,可他仍去偷窥一番,这人......便是在宴会上被殇称为楚皇子的人。 而如今,他恐怕已是楚国国主了吧。 男人轻声一笑,拍了拍青曳的脸,青曳一惊,想往后缩却被他圈住了肩膀。 这时一旁有人问:"我君,需要停下来休憩吗?" 如此轻幽却不失稳重的音非流音莫属。 青曳立时转过头,流音一身战甲,手握缰绳,模样威武潇洒,若非日前亲眼所见,他怎能相信眼前这人曾屈于他人身下承欢? 被称为我君的男人看了流音一眼,目光转向青曳。 青曳眨了眨眼,手心出了层薄汗。 容貌虽变,习性却如往日。 这目光与神色...... "楚疏?" 口上问得自然,心里却紧了紧。 与楚疏相处虽不久,却极喜欢这友人,若眼前之人真是楚疏,那他日后的身份便是楚君楚疏寒,倘使如此,他二人曾经的友谊将被置于何处? 见青曳微显复杂的神色,楚疏寒目光蓦然一闪,随后向流音说:"休息会儿吧。" 流音点了点头,又向身侧一骑兵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那骑兵便快马赶去队伍前头,而流音则驾马向队尾而去,此时队伍开始停下。 楚疏寒跃下马,把手递向青曳。 青曳犹疑良久才握住,楚疏一个用力,将他从马背上带入怀里:"叶煌拿的那柄剑剑身抹了毒,你昏迷数日,情况特殊,所以我将你一同带回楚国。" 未直接回应青曳,却变相的认同了他的猜度:"想见见莲她们吗?" 青曳略显木然地点点头,失去挚友的怅惋在心间掠过。 心下喟叹,未看楚疏寒,低着头轻声问"心丫头......" 楚疏寒无意细说身份一事,他亦无意问。 终究得分别,知得越多越麻烦。 "她也在。"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下,青曳脸上涌出淡淡的笑,过了少时,笑意又渐渐消失。 楚疏寒察觉到他神情的转变,却也不说什么,仅是让他上车添衣物。 青曳"哦"了一声,神色平淡,动作却比往日迅速不少,跳上车把楚疏递来的衣服随意往身上套,结果袖子与衣摆缠成一团,脱下也不是,穿上也不可。 楚疏寒眉一挑,坐在门边,将青曳拉到身旁,帮他把缠在锦服里侧的袖子拉出,在青曳面前晃了晃,调侃道:"要我帮你穿吗?" 青曳一愣后夺回袖子,清浅一笑:"不用了。" 楚疏寒抬眼凝视青曳,唇角一抽一抽,青曳尴尬地扭过头,不想重蹈覆辙,便耐着心慢条斯理地穿上锦服,又把长发理了理,这才回头看向楚疏寒。 "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见青曳许久不出言,楚疏寒率先开口。 青曳摇头,咳了一声,按住手臂。 "还疼?" 青曳仍是摇头,缄默不语。 楚疏寒伸手要握青曳的手,青曳立时向后,闪了开。 楚疏寒的手就这样悬空着,青曳知道自己的摈斥太过明显,却不知如何道歉,于是低着头,手攥紧了被褥。 "你想快些见莲吗?" "嗯......" "心丫头也是?" "嗯。" 楚疏寒不说话了,车内寂然,与外界喧闹有云泥之别。 青曳暗中瞄了他一眼,心中仍是怅然。g 算了,反正以后要离去,不如这段时间,就当是楚疏吧。 想着,就凑了过去,楚疏寒恰巧此时回头,二人的唇便碰在了一块儿。 青曳惊着站了起来,立即退后,脚却踩着被褥一滑,整个身子又向后倒去,楚疏寒伸手拉他,反被他拽倒,于是二人在车内跌成一团。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贴着脸庞流转,青曳大气也不敢出,仅是腿微微一动,抬眼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楚疏寒,低声问:"你......" 楚疏寒舔了舔唇,湿润的舌尖还碰到了青曳的唇瓣,青曳缩了缩脖子,不语。 "曳......?" 记忆中的清甜嗓音灌入耳里,令青曳大是一惊,此时楚疏寒撑着车坐起来,他亦立时跟着坐直,心丫头身着精致的粉色镶纱半绕曲裾,眨着眼正望向他们:"你们在做什么......?" "心丫头,我......" 青曳因心丫头撞上方才那幕有些尴尬。 "心儿,你来了?" 楚疏寒对着车外的心丫头温和一笑。 心丫头脸上的困惑顿时一扫而光,嗲声嗲气的唤了声:"皇兄。" 皇兄。 二个字,如青天霹雳,令青曳怔在原处,同时将他心底重逢心丫头的喜悦打散。 心丫头竟叫楚疏寒为皇兄?!怎么可能?! 那她的身份是......第十六章 楚疏寒向心丫头招了招手,心丫头便爬上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曳。 青曳还未自震惊中回神,只是怔怔地盯着心丫头低唤:"心丫头......" 心丫头像往日一般扑入青曳怀里,头枕着他的肩,带着哭腔唤道:"曳......" 青曳深深吸气,低头看着自个儿肩上一颤一颤的脑袋,不禁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心丫头仰起脸,愣愣看了青曳一会儿,脸蛋浮起二朵红晕:"曳......你的脸......" "抱歉,我不是有意隐瞒的......" "没事,没事!" 见青曳语带自责,心丫头急声叫起来,喊了数次,声音又转低:"没事的,你醒来就好......你不知,皇兄抱你回来时,我们吓坏了,他的神色更是......" "哪有那么严重。" 楚疏寒忽而出言,打断了心丫头的话:"你不要吓到曳,那毒的解药宫里多着呢,不会让他有何差池。" 心丫头歪着脑袋,不解地地看着楚疏寒,却未出言,过了半晌,又转向青曳,半阖眼,比往日少了几分稚气。 "我......那日被离震飞抓去,怕极了......" 青曳明眸一清,点点头。 "当日我没能护着你,是我的错......" 心丫头缓缓摇头,唇角上勾:"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死定了,直到你来探望我后,流音来找我......并向我跪拜,唤我为公主。" 青曳静静地听着,心里思绪一点点理清,流音确实是奸细,只不过,是楚国的,非叶国。 "后来流音带我离开牢房,出了皇城,抵达这楚军军帐中保护着,就在那时......我才知楚疏是楚国君主,且,是我哥哥......" 心丫头自衣带中掏出半块环形玉玦,手指磨着那凹凸不平的边缘,细声道:"这是娘亲死前留给我的,她只说......让我带着她,却未告诉我,这与我身世有关。" 把玉玦按在胸口,心丫头咬着唇,硬是不让眼眶里的液体垂落。 楚疏寒温柔的将心丫头抱入怀里,抚慰道:"因为兰姨娘心性倔强,不肯服软,她是不想你回皇宫里向皇爷爷认错吧。" 心丫头用力点头,咽了咽口水,再抬眸时,已然笑意澄澈。 "你先去找莲,我和曳过会儿来找你,可好?" "好。" 心丫头又瞅了青曳一眼,跳下车跑远。 凝望心丫头的背影,青曳心中五味杂陈,喟然叹息后,脑袋耷拉着。 楚疏寒笑道:"很吃惊吧?" "......嗯......" 顿了顿,青曳问:"你何时知道心丫头是你妹妹的?" "心丫头被人用刀架着时......" 青曳应了声。 楚疏寒早知心丫头是她妹妹,那......心丫头的入宫是否也在他计划之内? 心里闪过这念头,又立时否决。 心丫头若入了宫,只会惹来危险。 仿佛知道青曳在想什么,楚疏寒如实说:"我父王有一妹妹,惠质兰心,灵秀动人,封号为兰婷公主,我母后死得早,儿时她时常伴着我,可后来,她爱上一平民,更未嫁便有了身孕,皇爷爷大怒,将她逐出楚国,那时我曾赠她半块玉玦,告诉她将来待我登基,定会接她回宫,而那半块玉玦,便做信物。" 青曳记得楚国有七位皇子,宫廷纷争连连,年幼却无母妃庇护,莫说抢王位,连性命也可能不保。 楚疏寒未留意青曳,继续道:"我带着贴身丫鬟墨青与侍卫霄恒先军队一月出国,来至洛,恰巧在路上遇到一队商人,他们盛情邀约,我也想着人多可避人耳目,所以应允了,恰巧在路上看到你们,心丫头被挟持,玉玦恰巧露出半截,这皇爷爷当年所赐的龙纹玉玦天下无双,我一看便认了出来,而姨娘若诞下孩子,年龄也与她相仿,所以我救下你们一行人后,命霄恒打探,所得结果与我猜度无误。" "天下无双的龙纹玉玦就这般轻易的折成二块,看来你当真喜欢那姨娘。" "当然,小时他们都有母后疼,惟独我没,那时皇爷爷在位,宠姨娘,而姨娘所得赏赐多半赠我,在我眼里,她便是母妃,心儿也就成皇妹了,可惜我虽已即位,姨娘却先走了。" 说着这话,楚疏寒肘撑在膝盖上,手支着下颌,眼里染上几分孩子对母亲的依赖。青曳侧着头看他,心里忽而一酸,许久后凑了过去,迟疑一会儿,手指伸前碰了碰楚疏寒肩上的长发,呈环状的一绺发丝被青曳一动,自肩上滑落。 楚疏寒伸手握住青曳的手,温温的触感在彼此手上蔓延。 青曳有些耍赖地笑了笑,身子一斜,侧躺在楚疏寒身前,空出的一手继续盘弄着那一绺乌丝。 "我也很早没了爹爹,娘亲也是......只有祖母,可是她性子太过温和,保护不了我。" 青曳目光豁然混沌,像下瓢泼大雨时的天幕,灰蒙蒙的一片。 "所以,所有人都背叛了我。" 手指转着绕住发丝,随后抽回,柔韧的发便打着圈儿自他指上脱离。 他专注地看着,良久之后,眼底才浮上笑意,对上楚疏寒的目光。 楚疏寒一愣,俯下身凑近青曳,青曳神情茫然,却未将越发贴近自己的人推开。 "你们还未好吗?" 莲一把掀开车帘,见此景况怔住,向后退了一步。 "莲!" 未注意到莲眼底的震惊,青曳忙不迭起身凑了去:"莲......" 将莲搂住,青曳又唤了一声,莲才有了反应。 "嗯,我在......" 莲回抱住青曳,手劲竟是难得的大,青曳疑窦,却未问出口。 "好了,出去吧。" 楚疏寒笑着拍了拍青曳的肩,率先离去。 青曳与莲比肩同行,莲将当日景况娓娓道来。 简而言之,她们本被叶军发现,险些遇害时另一队人马冲来,非洛军更不是叶军,而是楚军,那时心丫头在军里,一看到她们便命骑兵救人,所以她们才免去一难,随着楚军而行。 青曳说:"我方才险些掉下马车,却被楚疏救了起来,当时知晓他竟是楚国君主,委实吃了一惊。" 莲有些木然的点头,接口问:"曳,你最不想与王公贵族有牵连,可楚疏却是楚国国君,而心丫头是公主......" "心丫头仍是心丫头,楚疏还是楚疏,这不会变。" 莲闻言停下脚步,凝望青曳背影。 "可是......" 青曳也停了下。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身侧有江水涌流,倒映翠微,隐隐约约,片片点点,尽显淼茫。 青曳遥望这景致,声音不禁低下:"可是......离别时,此生恐怕无缘再见了吧。" "曳......若楚疏寒执意留你呢?" "他应不会强人所难吧?若真如此,我也会离开。" "我知道了。" 莲深深垂下了头,因此青曳未看到她眼底无法抑制的喜色,只当她不舍心丫头,于是上前抚着她的脸蛋道:"楚疏寒极爱他的姨娘,而心丫头是那姨娘所生,所以......爱屋及乌的,他也会疼心丫头,你不要担忧了。" 莲混乱的点头,拉住青曳的衣服说:"快去找无兰她们吧。" 青曳见他笑靥再展,心里松了一口气:"好。" "你这下可得做好准备......竟也容貌也瞒着我们,看那群丫头不把你整死。" 莲瞄了青曳一眼,语气半是苛责半是调侃。 青曳闻言苦恼地仰声长叹,佯装幽怨:"我这不栽你们手上了?" 莲瞅了他一眼,甩甩袖,快步离去,青曳紧随其后,待二人走远,楚疏寒自古松后站出,手里抛着半块玉玦。 无缘再见......是吗? 青曳与莲在军队上半段碰上了无兰她们。 这群姑娘兴致正高,骑着几匹马,优游地甩着鞭子,骑兵们目光频频往这里扫来。 莲啧了声,上前冷着脸道:"你们这些丫头,快下来,没看到周围人都盯着你们吗?这儿可是军队。" 姑娘们极不情愿地下了马,扁着嘴只觉败兴,然而看到青曳,脸上雀跃重现,立时围过去。 无兰首当其冲,捏着青曳的脸,不满道:"曳,你竟比我还美!?"
13/17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