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楞,大笑起来。 "我啊,绕过年坎儿就36了哦。该叫一声大叔吧。" 我嗤之以鼻,"拜托,你也就大我一轮,要放在同事身上我也就顶多叫他一声哥。" "噢?那我这样的在你们那里还称不上‘老区'啊?好,好,很好。" 我不明白区阳在说什么好,只是觉得好像他突然松了一口气,就像绷得很紧的某一根弦松懈下来。 区阳在这里原来是不打算久呆的,所以住在国际饭店的一栋三楼的公寓里。 "我来这里是办家母交待的某些事情,做得不好休想回去啊。" 嚯?是那世出珠宝之家的香港母亲,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我四处打量区阳的暂住府邸,干净整洁,仿佛只有书桌上的那个笔记本,令我想起从前自己桌子上的那堆文件,还有顾瞻忍无可忍在黑板上写下的"请大家把个人的桌子整理到可以忍受的程度",那多是针对我,我属于那种干了什么活就一定能在桌子上找到证据的人。 区阳仿佛看出我的想法,笑着说:"我是来度假的。对了,你喝不喝酒,我这里有一瓶93年份的冰酒。" 说罢竟打开冰柜取了出来,"很多人都以为葡萄酒的年份是越久越好,其实不然,93年整个美洲大陆风调雨顺,那一年的葡萄更是精中选精。" 我正想接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来闲聊的,连忙敛身正坐,"那个,区先生,不知您所说的贷款。。。。。。" 区阳一怔,点了点头,慢慢的坐在沙发上。 "是这样,我想在贵行申请一笔500万的贷款,3个月就可以。" 我愣在当场,这种金额?! 沉默了几秒,我才说,"哪,区先生,您希望的方式是。。。。。。" 区阳看着我,微微一笑,"不知道,凭区氏的信誉,500万可不可以用信用贷款。我相信我以后和贵行还有长远的合作关系。" 我汗颜,"当然,不过。。。。。。" "我明白,这个你可以回去再慢慢商量,"区阳摆摆手,打开茶几的柜子,"其实我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希望再和你下一盘棋。" 他说着取出一个棋盘,"我打到总服务台,都说没有跳棋,只好出门到街上买,总算在体育用品店找到,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那里。" 我眨眨眼睛,"区先生可是以前从未遇到过像我这般赖皮的人?" "那倒不是,只是很少碰见像你这样把时间拿捏得这么准的。" 还准?行长都看了我三次。 "来,我们来一盘真的。" 看着区阳兴致勃勃的样子我有些哭笑不得。全球排前50位的富豪,在我这里要贷500万的款子,并且要我陪他下一盘跳棋? 于是我们就着93年的冰酒下跳棋。 这一次我们都很用心,一盘跳棋竟下了近30分钟,我实在对堵在那里寸寸挪丧失了耐心,自暴自弃的胡走一气,给别人搭桥也不在乎,总之先过了这个沼泽滩再说。 区阳看着棋盘缓缓地说,"我父亲第一次教我下的便是跳棋,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乱堵;甚至还曾经因为生气把最后的一颗棋子放在本家,就是不挪,反正这样他也不能算赢。" 我低头笑,暮然想起大学毕业的时候我逼着顾瞻陪我下棋,说好下完了出去玩,可怎么也赢不过他;一怒之下躺在床上耍赖不去了,顾瞻只好陪我再下一局,哄得我赢了这盘才作罢;恍如隔世。 只听区阳说,"后来我才明白,堵在那里只能僵死一团,不如大家各开一片天,若是在困境中还苦苦争斗只有困得更深,堵了别人一条路也就断了自己一条路。" 我点点头,正所谓有钱大家赚,这个道理,其实放之四海皆准,只是很多人想不通,所以才有这么多恶性竞争。 我杂心纷扰,到底输了,拿起酒杯来正要喝,被区阳拦住。 "燕先生,贷款的事情还麻烦你说一声,至于这瓶酒我还是暂为保管,等下次有机会." 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烫,想必正是双颊绯红,真是,我从来喝酒就上脸,怎么今天却忘了。 我没有让区阳送我回去,他也并不坚持,坐在计程车上一路想今天这个马屁怎么拍得这么与众不同,倒像是他真的有求于我。奇了怪了。 还没等下车便远远的望见宿舍楼下路灯旁的那辆大奔,十分显眼。 我由不得叹口气。鉴于意志不坚定的某人强烈反对我这么快直奔涉及商业诈骗的主题,我于是把6抹掉,重来。 来,从头开始。现在,预备--起! 顾瞻就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一时无话。 最后我说,"你,这个,是来找我的吧?!" 顾瞻点点头,顺势打开车门,示意我进去。 我头痛的紧,但此人毫无离去的意思,也罢也罢,反正顾公子此生怕是不知道妥协为何物。 顾瞻对我说,"我以为你会邀请我上去坐坐。"语调颇酸涩。 我看着他,目瞪口呆,"不是你要我坐进来的吗?到底是谁理解力匮乏?" 他说,"但我看你许久,你也并没有请我上去的意思。" 我是没有,为什么下了班的时间我还要战战兢兢的接待潜在客户,还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打发的,我只想上去睡觉。 但我实在不想就此事同他展开讨论。 顾瞻皱着眉毛看着我,"你喝酒了?" 我懒得理他,揽客户哪有不喝酒的,虽然今天算不得我主动揽,是人家送上门来。 "你不是对酒过敏的吗?" "红酒可以。" 我耐心的等他下一句话回过来,接完了好上去睡觉;无奈他竟不说了[自由自在]。 我清清嗓子,正准备说"那要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却听见他闷闷的说:"工作很辛苦吗?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工作吗?" 顾少爷好像真的不识人间烟火,工作是辛苦,但这么辛苦我还要干和我的喜好没有关系,要吃饭而已。 我只怕他又要老生常谈,先用无神双目死瞪回去,"你想说什么?" 顾瞻苦笑,举起双手投降,"我什么也不想说,飞,我没有傻到那个地步",然后他叹口气,"那是碰不得的死扣。" 是,不容易,他总算知道那是我和他的死扣。 "听说区宜总裁也在你们这次大户的活动范围内,怎样?是否合作愉快?" 我瞪着他,他摆摆手,"别激动,我也有我的消息来源。" 我慢慢的说,"你一直跟着我。" 顾瞻摇摇头,"也不尽然,我只是在附近等人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他直视车玻璃,淡淡的说,"你究竟需要多少任务,要陪他喝酒?" 我不怒反笑,"你别搞错了,我是你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何事事都要向你汇报?况且我也认为你没有切实知道的必要。" 我拉开车门,扭头上楼,临走的时候听见顾瞻说,"对,我们没有关系,我险些都要忘了,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仍是对着挡风玻璃,难道那上面开出一朵花? 神经病! 我一觉睡到近乎八点,浑身软绵绵,如同死猪。 醒过来才知道肚子饿了,因为不会做饭,也只有去麦当劳或是吃泡面的选择。去餐馆费时费力,一个人更是没意思。 我站在窗口,看着街对角麦当劳的璀璨灯火,心里犹豫着冲过去买完再冲回来需要几多时间,却不经意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 黑色的,加长的,奔驰。 我无法理解,顾瞻他到底要作什么? 他是否想要我感动,那么真遗憾,那天晚上没有下雨,否则我会更有可能感动,尤其他若是选择站在楼下而不是坐在豪华轿车里的话。 我硬下头皮,不去想他,于是只好吃泡面。 我甚至把宿舍里电视机的声音开到极大,看周星星的无厘头搞笑,笑到流眼泪。 十一点我逼着自己上床,辗转反侧,那辆车是否还在那里,我不知道,想来应该是在的,因为5分钟前我刚刚看过。 就这样一路惦记到天明,顾瞻,你若是想我失眠,那你是达到目的了。 行里当然是热心期盼能够拉到区宜这样的大客户,高兴之余对于无保证无抵押的信用贷款还是得要请示上级领导,不敢擅专。 按道理说我得了这么一个大便宜--科长已经有意思这个户以后就归我了--应该志得意满才是,可我却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一方面是顾瞻奇特的表现让我有些挂心,另一方面区阳的神秘又让我有些好奇。 按耐不住想要找一个更低沉的人去疏解一番,没想到在研究生院却看见不敢看见的熟人。 陈桦远远便向我打招呼,上下焕然一新,一头因为没时间修理而及腰的长发也剪了一个新近流行的清爽的发式,漂亮了n个平方。 顾家少爷果然有钱。 顾铭很有礼貌的对我笑:"我一直听她讲有个很好的从幼儿园起就认识的朋友,正在想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燕于飞,地球果然是小得很。" 我也很客套,嘘寒问暖不亦乐乎,只要他不说"你果然是和我们顾家有缘"我便不在乎。 原来是和顾铭,难怪乔博士落单,怨不得他,棋不逢对手。 陈桦远远将我拉到一边,"小飞,昨天顾铭说给我开个生日party,就在红塔礼堂,因为离学校近我就想拉上乔南木,可是他很生气,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长叹,"小姐,你不是做错了,你是错的离谱好吗?" 难道真的学着学着学回去了? "可是我们是朋友啊。"陈桦振振有词。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她终于低下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好吧,我承认,我和他是有一段时间走得很近,可是我并没有答应他啊。"最后一句话又出人意料的底气十足。 我笑笑,没有吭气,记得有本书上说,是不是交往的时候都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请和我交往"呢?那么分手的时候难道也是一定这样坚定地对对方说"我们分手吧"吗? 女孩子就是这点好,因为是习惯撒娇的女人,所以想撇清便可以撇清。 当然也有例外的。 我对陈桦说,"既然是乔南木会错了意,你也别怪他太计较,或者你希望我去劝劝他?" 陈桦脸上泛起红晕,最终还是点点头。 你看,有了更好的还惦记着原来的?妹妹,你不能这样做啊,既然是决定的必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在所难免,想做圣人是最幼稚的想法[自由自在]。 然而乔南木已经飞速的交了新女朋友,据他同学形容,是一周之内的速成,听得我想起康师傅方便面[自由自在]。 乔南木对我说,"我挺好。" 我有什么话说,难道要告诉他,你不能急于求成的借一个人去忘掉另一个人吗,人家表现得那么开心,或者说努力表现得那么开心,况且那个女孩子看起来那么心甘情愿。 我真心实意地祝福她,乔南木的新女友。 区阳过了几天才找到我,不是贷款的事情,他同我讲不是很熟悉这里的环境,既然来了,希望能到一些有趣的地方转转,我当然义不容辞。 客户经理的任务就是要为客户效劳,想客户之所想,急客户之所急,这是培训的第一课,我当然牢记。 我本想周末再去,但科长非常支持"攻大户"的行为,周五下午就放了我半天假。 我们去了很多小吃店,我专门要乔南木在他们校园网上当了一个"好吃不贵"的店址荟萃给我,然后对区阳说反正老墨和FRIDAY到处都有,不妨去点有特色的地方。 用心良苦,其实只是因为行里给的补贴不够,空手套白狼,你叫我怎么套?! 街口的干拉面,胡同里的猫耳朵,回民街的小酥肉,后海老店里头的驴打滚,统统统统在周五的下午再搭上周六的白天逛了一个遍。 区阳吃得满适应,说嗯有浓重的民俗气息。 我笑笑,到底是在国外长大的。 不过说起来到这里这么多年我都从来没有好好的转上一转,暴殄天物。 坐在三里屯那家著名的藏酷店里,品着新上的花雕,看着眼前日式火锅中袅袅升起的淡淡的白烟和浓浓的香气,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享受过生活了。 奢侈一下的感觉,其实挺好。 区阳就坐在我对面,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笑。 我说,"我知道的好吃好玩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些了,只是不知道对不对区先生的胃口。" 区阳笑着说,"很好啊,很喜欢,非常有特点。"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怠慢了他。 区阳很是神往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深深浅浅的蓝和酒吧里那充满西藏风格的装饰,"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些地方,感觉很好啊。" 我对他说,"区先生家里一定是致力于将您教导成百分百的绅士,自是不会来这些另类地方。" 区阳摇摇头,"你才不知道呢,十几岁的时候偏激厌世异常,在威斯敏斯特读书的时候,看到街上有人停霸王车就会掏出小刀把他的车划花,很变态是不是?" 我骇笑,当真是看不出来。 "说起变态这个词来,上次去看我在香港念书的侄女,满嘴皆是这样奇怪的词,似乎是变成褒义了。" 我托着腮看着他笑,"那倒不是,只是变成了中义词,随便用,词本身已经不带有任何主观思想。" "噢?你很清楚啊。" 我点点头,"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编辑",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旁边的侍者小姐挨着桌子推荐他们新出的冰激淋,我要了一个卡布吉诺。 咖啡巧克力混牛奶,我喜欢的味道,吃过很多种,总是觉得这种原味的最香。 我满足的对区阳说,"很久没有吃到这个了,想得不得了。" "你离得并不远,为什么不常来?" 我笑笑,没有说话。 一开始是因为胃不好,某个人坚决阻止我吃冷饮,后来没有人管了,想是想,却也提不起兴趣专程来吃。 我听见隔壁桌的男孩子对女朋友说,"这个太凉啦,我先暖一下吧。" 心里一动,转过头去。那个男孩子低头用手焐着手中的那杯冰镇花雕,仔细得像是在做世界上最精细的活,对面的女孩子望着他幸福的笑。 我也笑笑,许多年前逃课去看电影的时候也有个人替我焐热放在口袋中冻得冰凉的橘子,也是这样一副表情,认真细致。 可惜时过境迁。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区阳一直看着我笑,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真的是很好,是不是?" "小燕,你也很年轻。" 我摇摇头,夸张的故作落寞,"不成喽,老了",学着区阳的口气,"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区阳被我逗得大笑。 窗外夜幕将至,我对区阳说:"区先生。" 他看着我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小燕,我希望你能叫我区阳。" 我咬咬下嘴唇,"好吧,区阳,明天你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去看看?" 区阳释怀的笑了,"非常乐意,不过明天有一件私事要办,是我母亲委托的,非去不可,真遗憾。"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虽然和区阳在一起很放松,我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自己支配的周末,哪怕一天也好。 区阳坚持叫车子先绕到我宿舍,我让司机在路口停下来,走回去,欣赏秋季美丽的街景。 一直拼死拼活,鞍前马后,很久没有这样惬意过。 走到宿舍门口发现一辆车子,我的心突了一下,却不是顾瞻。 第二日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不在,那天以后我也一直没有见到过他,心底里,有一丝丝想知道他到底在楼下呆到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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