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杨咬了咬牙,这些天来他不知替裴洛说了多少好话,可是龙煌却始终用此时护堤为重的藉口搪塞,让他无法使上力。 他知道龙煌是动了真怒,护堤对王朝来说一向都是攸关国祚的大事,而裴洛竟然出了这麽大的纰漏,难道他真的终将不保吗? 就算现在满朝文武都忙著护堤之事,兵部也奉命派遣了一营军队前去帮忙救灾护堤,可是杨却很清楚,他完全无心於政务,依想到裴洛身处於最危险的前线,就算最後有幸回京,也难逃处分的命运......... 「虽然我恨不得能与右相同往,但是兵部分身乏术,所以...裴洛的事就交给右相操劳了。」 他知道裴洛的性子,明白他必定是用尽心思去建筑最好的河堤,可现下出了事,若是真有任何阴谋的端倪就好,若是没有...那结果他是连想都不敢想了。 赵麒微微一笑,「杨啊!果然是关己则乱,你聪明一世,怎麽就看不透呢?裴洛的个性我们都清楚,他成天埋在工部忙得就只有筑堤一事,三天两头跑到各地监工,还把偷工减料的旧堤都重新加实,况且绿杨村的河堤是一年前刚盖好的新堤,要说裴洛盖的河堤不到一年就出了问题,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杨无声地苦笑,「这我当然知道,可是筑堤的工作何其繁琐,就算裴洛再严谨,也难保层层下包的官员全部都有确实执行,我当然信任裴洛,可是我无法信任其他的任何人。」 就是因为思虑缜密聪明绝伦,杨才会想尽各种状况发生的可能性,一切若是只有彼此就很单纯,但是一牵扯到众多不知名的愚夫愚妇,杨就忍不住心中绝望。 赵麒温柔地笑著,将酒杯塞进杨的手中。 「喝吧!只要你相信裴洛,也相信我,事情一旦水落石出,龙煌一定会做出最适当的处分。」 杨沈默了半晌,最後抬手便将杯中物一仰而尽。 「是啊!我该相信你、相信裴洛......也相信我们所选择的君主。」 赵麒见杨总算恢复了精神,也才松了一口气。 「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让裴洛那家伙早死的,带我查明真相之後,就算皇上从重发落,也还有我们这群朋友挡著啊!」 杨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是啊!有我们挡著,他就算想死也不可能的!」 赵麒低垂著眼帘,故作无事地替彼此斟上好酒。 他知道杨向来比任何人都心高气傲,因为向来也没有任何事难的倒他,用兵如神密谋周延,就算身处诡谲的朝廷也不改他一身的从容潇洒。 今日为了裴洛的事情来求救於他,想必杨心中绝对十分难受,但事关裴洛的性命,就算他再怎麽骄傲,也还是免不了低声下气地求助於人啊! 所以,就当他什麽都没看见吧! 「裴洛的事我必定尽力,你就安心地在京城等候佳音吧!」 杨用力眨了几下眼,强自笑著。 「有你在的话,我就比较能放宽心了。」 彷佛是为自己的狼狈样感到羞耻,杨很快地向赵麒告辞。 但在临别之际,只见那在战场上攻无不克的军神,赧红了一张俊脸,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终於细若蚊鸣地说了一句: 「多谢你。」 赵麒楞了一下,之後也报以灿烂的微笑。 「笨蛋,跟我客气什麽!知己不都是如此吗?」 杨也怔了。 知己.........吗? 原来......他也有了知己啊! 意识到自己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的泪,杨迅速地撇过了头,大步离开了右相府。 在乘轿回府的途中,杨第一次发现。 原来...不只有悲伤,才会落泪的啊......... 就算天空又再度落下点点滴滴的雨,就算还是无法见到温暖的阳光,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希望,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之十二:风雨交加
在断断续续的雷雨之中,裴洛拼命地赶路,终於在隔天午时抵达了晋河城。 县令江乔听说裴洛已经抵达,连忙领著一干衙役到城门口迎接。 没有客套寒暄的心情,裴洛一下马立刻单刀直入地问: 「情形如何?」 江乔与裴洛在之前筑堤之时就已经有了交情,对於裴洛的性子以及行事作风也十分理解,所以当下也不废话。 「绿杨镇的居民已经撤的差不多了,晋河城也做好万全的准备,破堤并没有想像中严重,一方面也是今年春汛的洪水不强,所以灾害不大,约莫是上游持土疏浚的工程已有进展。」 裴洛唯一沈吟,「绿杨镇目前有人留守吗?」 江乔点头,「还有一些自愿的民勇正在绿杨镇护堤,不过下官原订明日在洪汛的高峰期之前,要将所有人马撤离绿杨镇。」 裴洛咬了咬下唇,「在下想去绿杨镇一观,不知县令可否请人带路。」 江乔沈思半晌,「不如就让下官领尚书同往,此番破堤恐怕并不单纯,所以下官也有要事密秉尚书大人。」
连夜批示完各地因豪雨成灾的折子,龙煌捞起案边的青瓷茶杯,轻松地啜饮了一口。 一旁的柳轩体贴地为他添上新茶,莫名所以地微笑著。 「他还在外头等著呢......」 龙煌剑眉一挑,淡淡地说道: 「叫夜影打发他回去吧!今晚我不想见。」 柳轩微笑,替自己也斟上了一杯。 「你这是迁怒啊,煌......」 龙煌凤眸半掩,丝毫不动声色。 「那又如何?」 柳轩叹了口气,终於放弃跟他拐弯抹角地说: 「事有蹊跷,我不相信你一无所觉,就算因为你是赵麒的一意偏袒而闹别扭,但让杨这麽惶惶、形容憔悴,那也太过火了。」 被柳轩这麽突如其来地一语戳破,龙煌就算再怎麽深沈,也不禁露出些许动摇的神情。 这细微的表情,恐怕连形影不离的夜影也无法窥知,但如今在龙煌面前的不是夜影,而是心思细腻的柳轩,自然就无所遁形了。 龙煌迅速地恢复原本的面无表情,沈默了半晌,才意在言外地说著: 「既然事出有因,何不将计就计?」 知道再也瞒不下去,龙煌也只好蜻蜓点水地透露出自己的真正用心。 恍然大悟的柳轩,此时总算能松了一口气,一放下了心,就忍不住开起龙煌的玩笑。 「这虽然是其一,但也无法否认赵麒就是其二了吧!」 龙煌脸上一红,重重地哼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往寝宫走去。 「少罗唆!我要睡了。」 见夜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柳轩轻叹了一口气,就转身离开九霄殿。 一踏出了门,就看见杨难掩急切地向他走来。 「柳大人......」那欲言又止的无助模样,让柳轩不禁一阵心痛。 柳轩轻叹,温雅地微微一笑,语带安抚地对杨说著: 「皇上心中自有定夺,杨尚书不需多虑了。」 杨闻言,顿时浑身一震,迸射出精光的眼眸,直勾勾地凝视著柳轩。 两人交换著富含深意的眼神,刹那间,柳轩几乎以为自己在杨深邃的眼中见著了莹莹泪光。 杨抿紧了唇,许久无法成言。 最後,他终於低下头,深深地向柳轩一拜。 「多谢柳大人。」 聪明如他,自然明白了柳轩想要传达给他的信息。 紧咬著快溢出血丝的嘴唇,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颤抖。 柳轩伸手制止了杨的大礼,并将体内的真气藉由掌心缓缓渡了过去。 「杨尚书,累了这麽多天,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杨只觉一股暖流在丹田内流转,原本疲软的身体也终於有了力气。 淡淡一笑,飞扬的深眸已然光彩复现。 「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机会,杨必效犬马之劳。」 拜别了柳轩,杨便直接回府休息,这几天於公於私的双重煎熬,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当他回到兵部尚书府时,却发现门前停了一顶便轿,见立在一旁不停打瞌睡的仆从,想必等候已久。 随从一瞧见杨回府的行列,就立刻机灵地向轿中的主子报备。 杨命轿夫停轿,当他走出轿子的时候,正巧看见那掀起轿帘修长手指,以及随後露出的绝色容貌。〖自〗 这不是韩阙,又会是谁?
龙煌一走进寝殿,就见著了那个正大剌剌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的男人。 总是下意识地武装,却在发现男人毫无防备之後,才静静地坐下。 漆黑的天际隐隐回著雷鸣,有如巨石滚动般的震动,虽然遥远,却依然令人倍感威胁。 自从即位以来删减宫中浮滥的政策,入夜之後除了御书房之外,其馀各宫殿皆不得点亮三盏以上的灯,连龙煌自己的寝宫也不例外。 摇曳晃动的烛光,朦胧地映出君耀的脸庞。 虽然君耀与君烨同为双生子,但是容貌却不尽相同,龙煌还记得在他们年纪小的时候,这对双生子不但美的让人雌雄莫辨也相似到难分彼此,整个皇宫之中是人见人爱,绝没有一个例外,但是多年後再相见,他们都已经不再是自己印象中的皇子皇女,而他,也不是多年前的龙煌了。 君耀与君烨的容貌都偏向凤帝的凛然秀丽,唯有君耀的眉眼,与前朝大将军也就是双生子的父亲君靖白,十分相似。 「累了吧!过来陪我喝几杯。」 君耀笑著对他伸出手。 那超越真正年龄的稳重笑容,总是让龙煌有种微妙的感觉。 一种不想被他超越的好胜,还有想包容这个早熟男人的怜爱。 或许是因为他的容貌,也或许是因为他的背景,也或许......根本没有任何的原因存在。 自己会真的爱上这小他十二岁的男人吗? 龙煌慢慢走向他,低垂的凤目潋滟。 他轻巧地执起君耀的手,以口就杯。 这是无言的诱惑。 但君耀只是将他压入怀中,迫他栖息在自己的肩上。 「有眉目了吗?」 龙煌清淡一笑,没有回答。 君耀也没有追问,彷佛十分清楚他的意思。 他沈默了半晌,又喝下了一杯酒之後,才静静说道: 「近来天有东山挟日之象,恐祸起於东方。」 龙煌轻描淡写地哼著,似乎毫不在意。 「是吗.........」 但是熟知他性情的君耀,就明白此时他心中已闪过数十种可能对象,正迅速琢磨著应对之策。 龙煌并不像杨是真的神机妙算之人,他对於敌方的动向不见得能够完全料中,但是他却长於机灵应变,对各种可能的结果先想出适当的对策,临适时方能果断勇决。 君耀忍不住解下他发上的玉带,让他滑顺的长发在指尖游走。 良久,龙煌轻轻一笑。 「你觉得......我能赢吗?」 「当然,」君耀毫不犹豫地说,「因为你是我的王啊!」 即使西有破堤,东有隐忧,龙煌依然不改强悍的气势,没有一丝怯弱。 君耀叹了一口气,「煌,你累了吧.........」 江山社稷之事繁如牛毛,时值多事之秋,就算他总是逞强不肯示弱,君耀也衷心希望自己能成为他身心栖息之处。 龙煌闭起眼,仍不习惯在他面前露出疲态。 「大概吧......反正已经习惯了。」 君耀踌躇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听柳轩说了,虽知龙煌心中有过赵麒,但是私心总盼望此情已去,如今又被翻了开来,就算君耀再怎麽强势,也不免心情低落。 但高傲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忝颜谄媚,但爱情又岂能尽如己意? 无声地凝视那既多情又无情的美丽侧影,君耀不再多说,只是把龙煌半搂半抱地送到床上,殷殷嘱咐他早点休息。 除非龙煌开口,君耀是绝不会要求留宿九霄殿的,并不是因为宫中戒律,而是因为这是他最後的尊严。 龙煌没有注意到君耀的神情,难得乖顺地闭上凤眸,作势睡去,但心中却又是另一番百转千回。 总以为一切都早已随风而逝,但自己依旧在无数次的擦身而过之中,勾起阵阵相思欲狂。 就算明白彼此的爱情已成往事,但却赫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他所带来那椎心的刺痛...... 以及蚀骨的甜蜜。 再也无法戒除。 曾经为了凝视他而存在的眼睛、为了拥抱他而存在的双臂、为了呼应他而存在的心跳......... 当他已经不在了之後,那自己还剩下了些什麽呢? 就算有再多的温柔爱情围绕,也无法填补他心中的空洞。 就算不再爱了,却还是戒除不了为他心痛的......习惯。
夏雨催花,缤纷落尽憔悴损。 杨向来就是少有风雅之人,这间朝廷配给他的宅邸,就算原来有多少精致的山水花木,在主子忽视、仆人疏於照顾之下也只能杂草丛生了。 不过近年裴洛来的勤,两人就算想要把酒言欢,也总不能对著一整片的朽木枯花吟诗作对,所以为了方便营造拐带裴洛上床的气氛,杨终於下定决心要好好整顿这荒废的花园,至今总算是小有所成。 因为见到韩阙在自家门外久候,杨出於客套却也十分诚心地邀请韩阙入内,夜已阑珊,要韩阙此时回府实在太不近人情。 喝下婢子送上的温酒,在外冻了半天的两人,现在总算有心情进入正题。 杨冰雪聪明,对於韩阙的来意已经胸有成竹。 「晋河......有什麽消息?」 就算经过压抑,但是杨很清楚自己的心根本揪紧到无法呼吸。 韩阙微讶,脸上不禁浮现叹服之色。 「还以为你方寸已乱,没想到还是依然料事如神哪!」 杨苦笑,「我这是在强自镇定,还不知能撑多久呢.........」 韩阙体谅地点头,「若不是赵麒提点,我可能也是在乾著急啊!」 杨心中微微一动,自己还是经过柳轩暗示,才得知龙煌的心意,想到赵麒跟龙煌之间的默契不但依然坚固,甚至还更胜往昔,这当中牵扯到的许多爱恨情仇,就不知对王朝未来是福是祸了。 「右相应该已经到达晋河城了吧!」〖自〗 韩阙点头,「破堤的灾情并没有原先预估的严重,只是赵麒一到那里就开始调查破堤的原委,他说果然事有蹊跷,待他搜齐证据,必定能为裴洛平反,要你不必担心。」 杨蹙起眉,追问道: 「破堤有何蹊跷?」 韩阙微微一笑,「通常河水决堤都会由河堤的中上部分开始崩落,但是据说,绿杨镇的河堤是从下方开始毁坏的。」 「那是指...河堤是人为破坏的?」 杨绞尽脑汁地推敲究竟是谁会做这种事情。 是针对裴洛?还是另有图谋? 韩阙见杨一脸凝重,便笑著替他斟了一杯酒,劝道: 「别再想了,这件事情就交给赵麒吧!难道你还不相信他吗?」 杨微微一僵,涩然摇头。 「我不是不相信赵麒,只是...只是我怕自己不弄清楚,就无法安心......」 韩阙将酒杯塞进杨的手中,说著: 「你该休息一下了,兵部的事情多,又要忙救灾又要忙建军的事宜,你已经好久没睡好了吧!明天的假我替你请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杨凝视著韩阙半晌,最後终於展颜一笑。 「好吧!今晚不醉不归。」 这就是韩阙魔力吧!就像善解人意的解语花,细心体贴地安慰你,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赵麒也是,虽然杨从没怀疑过他的能力,但是这次赵麒会如此坚决地站在他与裴洛这边,说杨心中毫无所动,那是不可能的。 平常杨虽然跟他们同样在朝为官,但是能有的交集始终不多,自己本来就不是善於交际的人,除了一开始就跟在身边的裴洛之外,杨也没有太强烈的意愿跟别人交往,但是裴洛就像是一个窗口,让他看见了书中世界之外的各种景色,明了了许多身为人的美好。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为了另一个人而变的温柔,原来是一件那麽......幸福的事情啊!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杨眯起了眼睛,模糊地笑著。 「为了一个人而方寸大乱......理智尽失,其实啊...我是一个很别扭的人呢......为情所困这种事,实在是太丢人了。」 韩阙温柔地笑著,忽然想起,这是杨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喝醉。 「或许吧...越是聪明的人越难坠入情网,总是精於计算而不愿先付出......」 「说的好......」杨歪歪倒倒地又倒了一杯酒。「没想到聪明一世的我,也会有如此糊涂的时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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