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请别这麽说，我真的…」 「金本，」立山打断东的话:「拜托…」虽然才两个字，这请托却如千钧般重。 东蹙眉看著立山，最後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个案子做得很漂亮，但针对高阶层人仕的住办设计真的合适吗? 那个地区买得起这住宅的人有多少? 再换另一个角度问，买得起的人会选这种地点、这种设计吗? 再说那个区域据我所知，地质比较特殊，是有限建条件的，四十六层…似乎有点问题。坐南朝北的座向当然是好的，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块地北方正好是工业区预定地，而背对的南方才是大公园绿地。采用玻璃帷幕，想法很创新也很大胆，但是那个地区因为地型的关系落尘特别大，到时候不但不美观，清理也是一个大问题。」 立山目瞪口呆的看著东，东耸耸肩，继续又道:「在企画前，你们仔细调查过当地人口结构及他们的经济能力、购买条件吗? 各种交通工具及道路的辐射区? 可以共同生活的区域有哪些? 请专人仔细堪测过地形、地态吗? 查过相关法令吗? 附近有哪些正在进行、将要进行的案子，所属的业主是谁，业主之间的权力关系、他们近来的动态及近期的计画是什麽? 当地及邻近的都市计画、开发进度又是怎麽样? 竞争的提案公司有哪些? 强项及弱点各是什麽? 业主有没有特别喜欢配合的厂商? 原因又是什麽?」 东一连串问出的问题，立山竟没能答上半项，有些当然做过调查，但也只是查查公开资讯做个参考，但也有些则是他连想都没想过的。 「很多设计公司都以漂亮的设计图先拿到案子再说，但如果没有详细而正确的资讯，再漂亮的设计也是一戳就破。」东下了结论:「这次的提案，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金本…」立山张大眼睛望著东，眼底闪著急切明显的恳求光芒。 他知道眼前的人绝对是个顶尖企画高手，和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等级，他现在就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东身上。 东无奈说道:「社长，我会在这里打杂自然有我的苦衷…」 「我明白。」立山急忙说道:「我也不敢多请求什麽，这案子由我亲自带领主导，你只要私下给些建议和指点就行。攸关公司存亡，我不想不战而败。」 东考虑良久，才道:「企画案绝对不能提到我，不论对内、对外，所有相关会议我都不出席。」 「好。」立山一口答应。 42 「松本，你在看什麽这麽入神?」说话的是三合会企画部里最喳呼的小姑娘西川。 东离职後，松本便晋升为部长。虽然占著部长的位置，但松本直到四年後的今天还是认为这个位置只有东有资格坐，因此在企画部里只让大家叫他名字，不叫部长。 松本直盯著萤幕，带著点兴奋又迷惘的神情:「这个提案…跟部长的风格好像…」 「怎麽可能?!」福田嗤声应道:「你在看的不是久丸商社想找我们合作的案子吗? 久丸那几个企画人员能提出什麽像样的案子?」 「没错。」松本点点头，沈吟道:「但这案子不是久丸自己提的，他们知道自己不行，另外找了几家竞比，最後挑选二家给我们看。」松本说到这里，竟然微笑起来:「东山部长如果还在行内肯定不愿再和三合会有任何接触，但这案子连丸久都是前几天才找我们协商，部长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帮忙提案也是有可能。」 他这一说，企画部全部的人都围了上去。 大家仔仔细细把那提案从头看到尾，愈看众人脸色愈是不同。 「虽然很像，但比起部长的水准差多了。」福田皱著眉首先说道。 「确实不及部长思虑周密、挥洒生动，但不可否认，整个提案的逻辑和铺排完全是部长的风格，有些细节和重点，旁人根本模仿学习不来。」松本从一开始的疑惑，到现在几乎能确定:「就算不是部长本人提的，也绝对和他有关系。」 众人面面相视，似乎都感染了松本的乐观。 「那还等什麽?」西川兴奋的说道:「快把合作案呈上去，我等不及要和部长见面了。」 「不行。」松本冷静说道:「别忘了部长和会长的恩怨。我想部长宁愿失去这个案子，也不会想再和三合会扯上关系。」 众人一听，脸色全都黯了下来。 「难道松本打算挑一个比较差的案子来应付我?」 门口倏然响起的声音让大家脸色又是一变。原来他们太专注看那个案子，竟没人发现锦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门口。 像是没看见到众人的异样一般，锦迳自走到松本座位，拿过滑鼠，仔细研读这个在企画部里、也在他心中掀起涛天大浪的企画案。 是他! 一定是他! 锦全身的血液似乎沸腾起来，充满著他也不明白的渴望…想见他、一定要攫住他、再也不让他离开… 「通知丸久，我们答应合作，就选用这个案子。」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握紧拳头，势在必得:「还有，双方合作的事必须完全保密，包括对他们的厂商。」 松本迟疑著没有答应。他一直相信，四年前那件事东是被诬陷而被迫离开三合会，锦…难道还不肯放过东?! 察觉到松本的迟疑，锦转头盯著他，问道:「你难道不想他回三合会?你愿意他再困在那种小地方?」 松本沈默了一会儿，然後挺起胸膛，直视著锦:「只要部长觉得快乐，不论他在哪里、不论他选择怎样的生活，我都祝福他。」 锦若有所思的盯著松本，良久才道:「你说的没错，但是我和东山之前或许有些误会，解释清楚了，他的选择可能会不一样。至少，我们都没办法确定他现在过的真是他想要的生活或是无奈中被迫的选择。」 松本抿著唇没有回话，他承认锦说的没错，但同样的，他也无法确定锦的存心。 「其实已经有了线索，我要找他不难，如果你仍然坚持私下通知他，只是给他带来更多麻烦而已。」没等松本的答覆，锦留下这句话便自走了。 「松本，怎麽办?」锦一走，大家既紧张又关心的问。 叹了口气，松本说道:「会长说的没错，既然露了形迹，再要找部长就不是难事了，只能希望会长如他自己所说，对部长没有恶意。」 43 锦简直形容不出自己心里因为巨大失望所带来的沮丧和愤怒。 没有东…他瞒著自己身份跟久丸的代表来开会，满心希望能见到东，可是对方派出的企画小组里根本没有东，连半个一点点相似的人都没有。 负责案子的是对方的社长立山，锦针对企画案提了几点关键问题，虽然不比东提案时的自信从容、挥洒自如，但也能侃侃而谈，回得中规中矩。只几个问题，锦便知道这案子确实是立山自己所做，不是旁人捉刀。 既然没有东，锦对这种小案子哪里还有耐心，只想快点结束，就连午间休息也不理对方邀宴好意，要求继续开会。 立山没办法，只好让人去买便当。 突然接到命令的小姑娘半嘟著嘴，电话才挂断，便朝著东娇声喊道:「金本先生…」 东好脾气的摇头笑笑:「知道了，我帮你处理，你快去享受爱的午餐约会吧!」 那女孩立时反嗔为喜，甜甜笑开:「金本先生最好了，谁能嫁给你真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东只是笑也不答话，虽然对方只是开玩笑，但以前养成的习惯让他现在即使只是平凡的金本先生也从不接口这种暧昧性的话语。 其实东虽然把自己弄得很平凡，但是像他这样乍看不起眼却愈看愈顺眼的好好先生还是很受欢迎的。 可惜他已经有个孩子，现在年轻女孩谁也不愿意当个现成继母，再加上他对所有暗示性的话都听而不闻，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往那方面想去。 东估量著今天来宾的重要性，想著他们是要边吃边开会，便订了价位不低的精致三明治及饭团便当。 送进会议室里的时候，会议正进行到高潮，东听到立山正在说明投资报酬，那是紧重要的一环，他也不打扰，只轻手轻脚的将便当分发给各人。 正好这时立山也讲完投影片上的资料，随手将会议室的灯打开，说道:「我的说明就到这里，接下来大家就边吃边讨论吧!」 灯光大开的同时，锦看到身边侧著身体正将便当放在桌上的人，不由低声惊呼:「东…」 拿著便当的人，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淡然，像是没听到锦的那声低呼，只是对著锦礼貌一笑，便又继续他的工作。 锦倏地抓住东的手腕，盯著他看，却无半句话语。 「先生，请问…对便当不满意吗?」 略微低哑的嗓音，还是那麽温和淡然，被遮在粗框眼镜下的眼角依然上挑著熟悉的美丽弧度。 锦放开手，说道:「有别的口味吗?」 东换了一盒放他面前。 锦根本没看便当的内容，迳自点头:「谢谢。」 一直看著东直到他发完便当、走出会议室，锦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刚才还压得心里沈甸甸的沮丧和阴霾一下子烟消云散，阳光彷佛又重新照耀起来。 「刚才那位是?」锦故做平淡的随意问道。 「喔，是我们的总务，金本。」立山立时回道。 「金本?」锦轻声吟道，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了起来。 44 「金本?」锦轻声吟道，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了起来。 一直到会议开始，立山才知道久丸竟找了三合会投资，而这个长相俊秀却不怒而威的年轻人就是三合会会长，掌握这个案子的生杀大权，所以立山不由对锦特别注意。 刚才二人异样的互动情景立山都看在眼底，不免担心，说道:「金本刚才冒犯您了吗? 请别放在心上。」 「这案子不必再谈!」锦口气绝决。 立山听了一颗心直往下沈… 抬起头来，环顾场中众人，锦接著沈声说道:「只要金本出任这个案子的总监。」 锦的话一落下，会议室里像炸了锅一般，不只立山这边惊愕，连久丸那边的代表也为之震动。 「锦织会长，让一个没经验的总务当总监，这…合适吗?」虽然没有明确的反对，但这委婉的问句也够表明态度了。 锦心里冷笑一声，暗道，凭你这小小案子能让东来当总监，算是你的运气了。 「我是最大的出资者，怎麽可能拿自己的钱开玩笑。」锦这麽说的同时也紧盯著立山:「至於金本先生能不能胜任，我想立山社长应该比我更清楚。」 立山答应过东，决不让他参与这个案子的，但对锦的要求又不能置之等閒，这时不禁犹豫起来。 锦也没狠力催，只是淡淡一句:「这个案子如果没谈成，对我来说不过少赚一点，但对立山先生来说，恐怕是不能负担之重吧! 即使谈成了，如果案子不成功，立山先生要收拾的可能比现在还多。」 这个决定他公司生死的重要案子，立山何尝不想交给东主导，但他苦苦恳求东才勉强答应腻名帮忙，现在要东出任总监，东又怎麽可能答应? 再说东坚持不肯公开必定是在躲著什麽人，锦刚才一句话，便已经说明他不但认识东，而且熟知东的才能，锦…或许就是东要躲避的人之一，他若是同意，不就是出卖东了? 可是…这公司是他多年心血，公司里还有其他这麽多人要照顾，不能只顾虑一个人吧! 刚才一看到东，锦立时想通这事的前因後果，他知道立山的为难之处，但这可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这会不必再开，我等你们拟好合约送来。记得，总监的名字不要写错了。」锦胸有成竹的留下一句话，便结束这个会议。 锦迫不及待打开才拿到手的资料，专注看了起来。 金本满太郎，七年前失踪，四年前被寻获却失忆了。 四年前、失忆…真是巧合! 更巧的是那个金本满太郎长得还真的与东极为相似。 但也不是全无破绽，至少两人的血型就不一样。四年来的记录里完全没有东的就诊资料，是怕被揭穿真实身份吧! 平常人也还好，但他刚离开时身上还带著病，又有胃痛的宿疾，如果又出血或疼得厉害却不能到医院去…锦用力摇头想摇去这可怕的臆测，却怎麽也摇不去几年前亲眼见他胃疼到吐血的可怕情景。 唯一感到安慰的便是前几天近距离的一瞥，一大半被遮在粗黑框眼镜下的脸庞，明显比以前圆润精神，失神一握间，那手腕似乎也比以前粗了一些。 放下心後便又忍不住想起那人令人发噱的黑框眼镜和平庸穿著，那品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以前宛如贵族般高雅的人故意装扮成平凡人的模样…也还蛮可爱的嘛! 锦微笑著继续往下看，笑容却慢慢冻结，眉头也愈皱愈紧，直到放下资料，凝重的脸色也没有稍微缓和。 东知不知道他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45 锦特地换了一部不起眼的小车，连司机也不用，事先把车停在视野最好的地方。 望著门口，想见的人很准时的下班，步履仍然轻快，锦望著那人高挑的背影，直到远远转过弯再也见不到才发动车子。 接下来会到学校，一如既往给了兴奋冲出来的儿子一个拥抱和亲吻，温柔的问候几句，有时候会抱著他走一段，有时候把他扛在肩上，也有时候二个人手牵手散步回家。 不论是被牵著、抱著还是扛著，那个小人儿总是用著崇敬景仰的眼神看著自己父亲。 在回家的路上，偶尔会在经过的超市买些生活必需品，跟路边的小贩买菜时也会讨价还价一下，在板著脸教训小完不可以吃垃圾食物後马上转身买一小份塞在儿子手上。 非常温馨的父子生活，旁人来看，绝对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不是亲父子。 锦有时也会想起家里还不足四岁的儿子，比起来，东对於父亲这个角色比自己称职太多。 大小身影走过一段不算短却十分愉快的路程後，便进入一幢普通的公寓。 锦熄火下车，靠在车上，等著黝黑的窗口亮起灯来。锦知道那房子不大也很老旧，但每次看到窗户亮灯後，都会有种温暖的感觉。 他已经跟著东几天了，不知为什麽，他就是想看看东现在的生活，或许是想透过这种方式了解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吧!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凉意，锦朝著自己的手呵了口气…抬头看著东所在的屋子，那个小小的窗户好像在召唤自己… 终究压不下几天来沈积的欲望，锦锁好车子，再不犹豫的迈步前去。 看著门外的人，因为太过意外，东竟然整个人楞住。 门里的人已经脱掉伪装的眼镜，廉价而没半点品味的衣服也换成舒适俐落的休閒服，一派清爽乾净如同深刻在脑海中的熟悉印像，心头竟泛起了些温热的感觉。 「不请我进去?」锦笑问。 回过神来，东的脸色倒没什麽不同，淡淡说道:「不需要吧，我们不到那种交情。」 「爸爸…」这时小完正好从房间出来，看到门外有客人，立时躲在东身後，探出头来，弱弱问道:「爸爸，这位叔叔是谁?」 锦赶在东开口之前连忙答道:「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是小完是吧?」 「嗯。」小男孩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著锦。 锦这时才发现，那孩子的长相和东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细细长长的，由下往上看时，会在眼窝压出极为漂亮的弧线。 「叔叔一个人吃饭很孤单的，想和你们一起吃，可是你爸爸怕小完害怕，不肯让我进来，可是我看小完明明就很勇敢的样子…」 「嗯，小完很勇敢，一点也不怕叔叔。」为了显示自己真的勇敢，小完还特意挺了下小小的胸膛，虽然做这动作时还是躲在东的身後。 「那…叔叔可以跟小完一起吃饭吗?」锦笑咪咪问道。 「当然可以，爸爸煮的菜很好吃喔! 比外面卖的还好吃。」小完还不忘夸一下自己万能完美的父亲。 没想到锦竟朝小孩子下手，东无奈的皱下眉头，但小完都这麽说了，只好让锦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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