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初阳的脑子突然转动起来,既然继父只把自己的女儿视为亲人,那么女儿犯的错误想当然地应该由父亲承担喽,女债父偿,从女儿那里造成的损失,只要在父亲那边找回来就好了。打定了念头的韩初阳转身走到继父和母亲的房门前,幸好主卧的门没锁,韩初阳径直走了进去。平时自己有看到母亲把取回来的工资临时放在床头装内衣的柜子里,他拉开柜门在内衣中拨拉几下就发现了平时继父用来装钱的大牛皮钱包。韩初阳打开钱包,从里面毫不客气地数了二十张百元的钞票。 取回了自己的钱后,韩初阳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刚要迈出的脚步却一下子僵在半空之中收不回来。门口,满脸阴云的继父像一座山似的伫在那里,手里拿着自己撬门用的手斧,旁边则呆立着表情错愕的母亲。 他太热衷于报复的快感而一时忽略了时间,到头来却是乐极生悲,韩初阳不能忽视继父那凶狠愤怒的眼神。 他们一定是把自己当成贼了,说不定根本就以为家里遭了贼,一定要快点解释,否则事情会越来越糟糕。明明心里急切万分,可韩初阳在那异常低的气压下,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而这个时候,手里攥着的钞票就更显得欲盖弥彰,他下意识地向下看,两千块钱仿佛烫手的山芋一样烧灼着自己的双手。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偷东西偷到自己家里来了!” 本来是冲着母亲的怒吼,韩初阳却因为继父这样的话而突然松开了双手,一沓子钞票散落到地上。 母亲双颊通红,她不敢相信地注视自己,韩初阳看到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那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不会的,母亲不会怀疑自己的,她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然而等待着韩初阳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自己还未能从突变的气氛中回过神来,左脸又挨了一记耳光。 “我没偷东西,我没偷!” 这样大声辩解的结果是母亲更加气愤的指责。 “你还狡辩,你父亲和我明明都看见了,你还要狡辩!我白养了你,我居然养了一个贼,初阳,我从来没让你少了吃穿,结果你却做出这种事,你让我太失望,太失望了!” “还跟他罗嗦什么,从小就手脚不干净,长大也不会是个好东西,干脆送教养院去算了!” 韩初阳怒目瞪视着说出这番话的继父。 “都是你这老混蛋,都是你女儿做出来的事情,现在反咬一口赖我,你这混蛋!” “你说什么?你骂我什么!” 继父的力气远比母亲大得多,韩初阳第一次体会到成年男人的粗暴,他的后背被类似鞭子一样的东西狠狠抽了一记,肌肉顿时火辣辣地揪成了一团。两三下皮带抽打过后,韩初阳惨叫着滚倒在地上,身上又挨了对方几脚,要不是母亲哭喊着拽住继父,韩初阳觉得一定会被对方打死。 “我让你偷东西,你爸没教育好你,我替他教育你这小兔崽子!” 韩初阳觉得自己的脊背快要被巨大的拳头打折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满脸。他挣扎着往房门口爬去,却被人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起头发用力撞向地面。 继父的动作停下来不是因为自己的求饶,也不是因为母亲的哭喊,而是因为不合时宜的门铃声。 “谁?” 仍然揪住自己头发的继父喘着粗气警惕地发问。 门外没有声音,只是门铃仍然固执地持续响着。 犹豫了片刻,继父低声冲身后的母亲命令着, “带他上楼,我去开门看看是谁。” 被母亲搂住身体的韩初阳并没有马上被抱走,甚至继父做出了使劲摆手的手势母亲也没有动,然而门铃仍然执拗地响个不停。 无奈的继父慢吞吞走过去开门,他站在门口从门镜里望了半天,却仿佛一点头绪也没有的样子。 “好象是个学生,不认识。” 他这么对母亲说,然后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韩初阳只听见继父在门口低声嘀咕了两句,突然他被大力推开了,紧接着站在门外的人猛地冲了进来,韩初阳在看到对方的脸时,本来被揍得肿胀不堪的双眼顿时瞪大了。 他从来没见过郑直仁这样凶狠的表情,他的肩膀湿透了,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冲进客厅后就直直地盯住自己不放。 “你是初阳的学长?” 韩初阳听见母亲颤抖的发问,但郑直仁并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只是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韩初阳动了动嘴唇,他想让郑直仁转过头去不要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可是干涩的口腔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是继父最先反应过来,他走进客厅站在郑直仁面前,摆出家长和长辈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你认识初阳这孩子吗?他是你的学弟?真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在教训这个孩子,他太不争气了,连父母的钱也要偷。今天的事你知道就算了,没必要跟老师说吧,毕竟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父母教训子女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校长也管不了。对了,你来我家干吗,要没什么重要的事就请先回去,让韩初阳明天再来找你。” 不是的,我根本没偷他的钱,那是我应得的,是他的女儿从我这里偷走的!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钱而已。韩初阳想大喊着冲郑直仁申辩,可是话到嘴边他的眼泪却先淌了出来。 完了,这下子就算郑直仁也不会再理睬我了,他看见我这副模样,就算相信钱不是我偷的又能怎么样?他全看到了,我在这个家里混的惨相全被他看到了。 韩初阳低下头,他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地毯上,哪怕被继父当场打死也远比被郑直仁看见自己这样要好得多,这一刻,韩初阳真恨不得马上死掉。 “我要带初阳走。” 郑直仁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冷静,接着他又解释似的说, “我们约好了要帮他补习功课,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他的话好象重磅炸弹掉落在客厅当中,继父的脸色陡然变了。 “你要带他走,什么意思?” “就是这意思,伯父,我带初阳回学校,离开这里,因为我们约好了要补习功课。” “不是告诉你没别的事情就先回去吗?你这个孩子怎么耳朵不好使是怎么的!” 继父的老成装不下去了,他脸上的青筋绷了起来,可郑直仁却仿佛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似的继续平静地说, “我必须给韩初阳补课,这是老师要求的,不信您可以亲自去问初阳的班主任老师。” “补课也不一定要今天——” “不行,就是今天,就在现在!” 郑直仁语气冷淡,但却不容质疑。继父的眼睛惊讶地立了起来。 “你这个同学是什么意思?” 郑直仁不再理睬他,他径直走到韩初阳面前,从母亲手里拽出自己的胳膊。 “来,我们走吧。” “谁也不许走!” 与韩初阳和母亲目瞪口呆的脸大相径庭的,是郑直仁面对继父时那从容不迫的表情,然而韩初阳还是发现了对方攥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伯父,我可以自己离开,不过那样的话,明天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初阳被虐待的事实。” “那叫什么虐待,我在教训我自己的孩子,你一个外人小孩懂什么!你走啊说去啊,告诉你,他今天是偷了家里的钱才被我揍的,你走到哪里说我都不怕!” “我不管韩初阳做了什么,我就只看见你暴打他,这样的伤势足以构成虐待,就算他拿了你的钱,也不至于被这样虐待。” “你这是胡搅蛮缠,你——” 郑直仁轻轻地架住继父举起的拳头,咳了两声后,这才抬头骄傲地凝视对方。 “伯父您尽可以连我一起打,不过这样就不只虐待这么点事情了,对不对?”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被郑直仁那轻蔑的表情震慑住了,连韩初阳也不例外,他甚至无法接口。于是郑直仁就在继父的拳头底下将自己架了出来,拖着那条还未痊愈的腿,两人慢慢向门口挪去。 “初阳?” 直到门口,身后才传来母亲抖动的声音, “你,你真的要走?” “伯母放心吧,我只是带初阳去校外住几天,不会告诉老师和同学发生了什么事的。这几天的病假请您替初阳请一下。” 郑直仁这么解释了之后,母亲低声抽泣起来。 “初阳你不要怪妈妈,实在是因为你做错了事……啊,向你父亲认个错吧,认错了妈妈就会原谅你,你父亲也不会再揍你了……” 韩初阳慢慢转过头去,母亲带着泪痕抽搐的脸在自己面前像小丑一样可笑。 “我没做错任何事,我没偷东西,那些钱是我自己的,他女儿偷了我攒的钱,我当然要向她父亲讨回来不是吗?”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有些气喘,韩初阳扶住门。 “那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讲,为什么要擅自拿父母的钱呢?” 还不等自己开口,继父暴怒的吼声便响彻客厅, “你还扯谎!你妹妹凭什么偷你的钱,不要为了推卸责任就往你妹妹身上栽赃陷害!” 一种奇怪的可笑的感觉,从韩初阳的心底升上来,果然不出自己意料,果然继父就是会包庇自己的女儿,这么说自己做的其实一点错也没有了。 韩初阳越想越好笑,他不顾自己还闷疼的胸口一口气笑了起来,笑够了他才扭头将手里最后一张百元的钞票搓成团扔到母亲胸口上。 “你看看他的样子,我要是说了还不是一样的结果,谁会相信我?是你还是那个男人?” 自己拽住郑直仁的手一步一步向外走, “我的钱都是按编号排的新钱,从324到534,不信你可以检查下他女儿的钞票,是不是这个号。不过你们就算查出来了也会装做看不见的是不是?没关系,反正从今往后我会顺你们的意思乖乖转学,乖乖离开家,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不再做让人讨厌的拖油瓶了。” 与那话语同时抛下的,是自己的一滴眼泪。第 43 章 一离开自家公寓的小区,韩初阳就立刻甩开郑直仁的胳膊。 “你去哪儿?” 自己没有理睬郑直仁的追问,反而拖着腿一瘸一拐地加快了步伐。大雨冲滑了路面,也模糊了视线,一个不小心,韩初阳绊上了一块石头。 “初阳,我扶你。” “放开手!” 本想把郑直仁的手拍开,没想到却触动了自己的伤口,韩初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干吗一直跟着我,烦不烦啊你!” “不烦。” “你不烦我还烦呢,走开。” 郑直仁不听从自己的命令,反而进一步欺身向前。 “我给你发的信息为什么不看?你回家究竟想要干什么?是不是缺钱花,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就是手痒想偷钱,怎么着?你可以去告我啊。” “别偷换概念,我相信你的话,你不会偷钱。不过为什么有事发生一点也不告诉我呢?你知不知道我在楼下等得多么着急。” 韩初阳压抑不住地大叫, “凭什么我做事情要向你打报告,我有什么义务这么做,让你像这样看我的笑话吗?你也管得太多了吧,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们完了,完了!你的破机器还给你!” 自己气急之下气吼完,之后更是从口袋里掏出郑直仁的BP机狠狠地摔在地上。转身愈走的韩初阳被对方从后面一把拽住胳膊。 “你去哪儿?” “没必要告诉你!” “不行!” “我去死你满意了吧,你到底要怎样才能不纠缠我,你说啊,你以为像刚才那样救我出来就会被我感激吗?才不会咧,我恨你,恨死你了,凭什么我家的事你都要参一脚,被你看尽了笑话还不够吗,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呜呜……” 忍耐了很久的眼泪终于绝堤而出,韩初阳只想找到一个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可是郑直仁的固执纠缠使这样的想法也变成了奢望。 被郑直仁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实在太难受了,为什么只有自己遭到这样倒霉的事呢? “没我的允许你哪也不许去!” 郑直仁突然大吼起来。 突然自己被他紧紧抱住,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将嘴唇贴了上来,韩初阳左右挣扎,可是都抵不过郑直仁愤怒的爆发,嘴角被他强硬地撬开,缩在口腔里的舌头被勾卷出来,对方不容自己呼吸地强力吮吸着。韩初阳感觉到嘴角一侧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最终被放开后,韩初阳不顾还站在街角的事实,大声地哭起来。 郑直仁一直等到自己哭的力尽蹲在地上,才缓缓地搂住自己,他轻柔地抚摩着韩初阳的头发,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温柔方式。 “初阳,我爱你,我爱你。” 他摸着自己被打肿的脸颊,眼神充满了爱怜, “还疼吗?” 韩初阳呜咽着点点头。 “我这里也疼,疼得厉害。” 他的手指的是自己的胸口。 一滴眼泪掉落在自己的衣襟上,那是从对方的眼睛里掉出来的,韩初阳慢慢用手摸上被泪水打湿的衣角。 “我不想被你知道家里的事。” “我明白,但还是控制不住地看见了,对不起。” “被你看见比挨揍还难过,你明白吗?” 郑直仁点点头, “讨厌这么多管闲事的我吧。” 自己直言不讳地点着头,对方苦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轻轻咳了两声, “我也讨厌自己,要是能放着你不管该多好,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可是我离不开你,就像你也离不开我一样,我们之间,已经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缠绕在一起了。” ∷∷∷z∷∷y∷∷z∷∷z∷∷∷ 回到租来的房子当天,郑直仁就发起了高烧,这真是韩初阳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事。原来对方告诉自己感冒好了的话根本就是骗人的,不但如此,在硬闯进自己家门前对方还冒雨在公寓门口等了两个小时,这之后又发了那么大脾气的他,不发烧才怪呢。 吃了退烧药的郑直仁,热度还是没有减退,自己几次三番提出要送他去医院,却被对方固执地拒绝掉。 “那我送你回自己家不行吗?在家里修养怎么也比这里条件好啊,告诉你,我也是伤员,可没本事照顾好你。” 对方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拒绝,逼急了他就用力把自己推到客厅里去。韩初阳郁闷地坐在客厅的板凳上自己往脸上涂着药酒。 说白了对方的那点心思自己也明白,其实郑直仁就是害怕自己再次离开他,非要用眼睛亲自看着才能放心。要怎么说才能让对方了解到那想法的荒谬呢?韩初阳只觉得又气又好笑,明明之前在继父家里,他还能用那么冷酷的语气进行着威胁,然而转眼之间却变得比小孩子还难以沟通,或许对方中自己的毒,已经无药可救了。 这么想着,原本不乐意的韩初阳还是拖着伤腿煮了一大锅面条,没有什么搭配病人吃的蔬菜,于是胡乱地切了两块苹果扔了进去,到了晚饭时间,那锅被自己煮得有点成坨的面条被端到郑直仁面前。 郑直仁额头红扑扑地靠在床上,他只尝了一口那面条的滋味就皱起眉头。 “不许说不好吃。” 这么威胁了之后,对方果然不加反抗地乖乖吃掉难吃的食物。 收拾了碗筷之后韩初阳坐回床边,摸了摸郑直仁的额头,热度已经褪了下来,看来今晚总算不必半夜跑去医院挂急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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