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为章手扶着椅背,吃力地坐直身:“今日之大晏,太多尸位素餐之人,明知根子烂在哪儿,却不敢也不愿说出来。王爷与他们不同,京城那个四方樊笼没能驯狼为犬,破顽瘴清痼疾,所需不过您这身狼性。”
封璘缓缓倾身,手摁在黄花梨的桌面上,眸子净硬一如古木,“你既知本王是狼非犬,又怎不知狼血本凉。你儿子死了,与我何干,本王凭什么要为你的不甘心赴险如夷?”
他把话说得十分绝情,贺为章当下也不恼,手指轻叩桌沿,一下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倏尔停住,粗喘里透露出几分强弩之末的力竭。
“王爷当真不肯吗?”
眼梢也不略动,封璘置若罔闻。
抵暮,蔽日的浮云直压陇丘,海风呼啸。一排排巨浪汹涌拍岸,如同无数只海兽挣脱了牢笼,轰然着叫嚣着欲使天倾地倒。
外头的喧杂声不知何时停了,突地,贺为章一把将茶盏拂落在地。
他早已没有力气动弹,只能抬手狠命地把椅背拍响:“是我眼瞎,痴心妄想!可叹这江山百年,到如今只剩下一群得过且过的守成之主!贺某便是家财散尽,将银两扔到海里沉底,也决计不用来做封死国门的一块板!”
几声短促的惨呼后,跟着又传来肉体仆地的沉闷声。数条黑影鬼魅般浮壁而出,将封璘团团围在其中。
“动手!”
作者有话说:
【1】《鼓吹铙歌十五首?其十二?上邪篇》
关于倭寇起源海禁的观点,可以参考《明史十二讲》有关内容,感觉历史的思辨性还是很强的。都看到这里啦,留点评论呗么么哒
第23章 瀚海阑干百丈冰(六)
隆康初年,那个隆冬。
谯楼上的三更鼓已经敲响,冬夜流风带得门扉上枝影乱晃。贺为章按下香槐半枯的枝桠,提灯小心地掩上房门。
“无大碍,下半夜我守着,你去睡吧。”他对门外满面忧色的贺夫人惫声叮嘱,方寸之眸盛不下满心的焦虑,还是叫枕边人看去了端倪。
“可是姜老大的船来晚了?小亭子的药三日一换,已经晚了半日,不能再耽搁了。”
贺为章望着为了儿子的咳疾劳心不堪的妻,胸口一堵。他没有把封港令的消息透露分毫,一贯冷硬刻板的脸上难得泄出片刻温情:“别担心,明日等天亮,我亲去求杨大人放行。”
斯夜更漏长,屋中烧灯续昼也抵不过夜色相欺,香槐最后一根绽新芽的细枝被压断了,那是小亭子满岁之年他亲手种下的生基。
贺为章在破晓时分被妇人凄厉的嚎声驱走了睡意。
“老爷,你快来看啊,小亭子不行了......”
第一缕晨曦斜斜晒入堂屋,小亭子激烈的喘息声戛然而止。贺为章呆伫着,在那一瞬里如遁虚空,他和妻,还有死掉的小亭子都只是流离失所的微尘,迟迟等不到清旸升天、光入罅隙,唯有寂夜中沉沦。
贺为章疲倦地阖上了眼,争久斗久,在仕在商,他终究还是看着那座炮楼拔地而起,挡了更多尘质的光。
“动手!”
平山窟的这场清缴,贺为章压根没打算交出寸厘。他早年豢养了一批东瀛武士,以忍术见长,早在王府亲兵踏入石窟的一刻起,这些人便奉命隐于暗槽之内,伺机扑杀。
铅云锁月,鬼影幢幢。
偌大石窟说乱就乱,账房、小吏还有贺府仆从纷纷然如狼奔豕突,到处都是呐喊声、犬吠声。封璘带来的人马遭遇伏击只乱了一刹,很快集结如初,杨大智当胸踹翻迎面的杀手,于火光激曳中亮出锃明的绣春刀。
“一队人,封死出路,今夜一个活口不留!其余人,随我进窟相助王爷!”
话音未落,一条黑影疾风般卷到跟前,刀口长劈直下。杨大智暗惊一声“好快!”晃肩闪避,当即拔刀迎战。
越来越多的鬼影现身搏命,粗略算来竟有数十人之多,手执兵器不同,皆是一身阴曹地府浸淫久的冷戾之气,来去欻然携风,动作快得几乎在地上拖出残影。
兵刃激烈交撞,银光数断赤血,接二连三有尸仆地,其中有影卫的,也有王府亲兵的,真正的战况胶着,不分你我。
“这些是什么人?”山脚丛中,沧浪蹙额问。
辽无极袖一挥,旋扇而出,破空划开一道利落弧线,再落手时已收割七八头颅。“影卫,又称忍者,绝顶厉害的高手。”他言简意赅,“比我只差那么一点。”
浓云片片下压,沧浪在一片刀光剑影里艰难仰首,向上看:“比起王爷呢?”
贺氏若包藏祸心,最先索的必然是兖王性命。外围这些影卫纵然厉害,但招式之间不见杀意,更像是为了牵掣亲兵救援的脚步而来。
辽无极只索命不答话,此时再辨高下已无意义。贺为章身中两蛊自知必死无疑,仍是不管不顾地召出影卫,这世上再没有一种武器,比蓄了死志的杀心更无坚不摧。
过了一会。
“给个机会,要不要?”辽无极旋身落地,开扇挡住喷溅的鲜血,泼在扇面上,像一株黄泉里攀出的曼陀罗。
“什么?”
辽无极伸手点了点他心口,道:“一千两,我替你解蛊,你走,不必担心王府追兵。”
沧浪抖搂着空荡荡的袖袋,晾开双掌,“与穷光蛋做生意,这回算你看走眼了。”
“不忙,”辽无极讨价还价的间隙再杀一人,捻着指尖凑到鼻端嗅了嗅,露出些微嫌恶:“那便先记着,探花郎一诺,早晚抵过千金。”
沧浪神色倏冷。
“封璘花重金雇你,就是为了让你在自家后院纵火?首鼠两端,信义不居,可是生意场的大忌。”
“先生承认是王爷的后院人了?”沧浪语迟,辽无极轻轻一嗤,道:“王爷光叫我护着你,又没叫我看着你,放你走,不算失信。你这人也真怪得紧,几次三番嚷着要逃,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究竟还犹豫什么?”
是啊,还犹豫什么呢?
吐息之间雨水瓢泼长下,雨珠砸破水洼,沧浪迷惘一瞬的脑筋突然清明。
他沉声道:“封璘既与高无咎反目,又是当朝权臣,与之为盟,未尝不可。我若一走了之,想澄清三年前的冤案,岂非舍近求远?”
听着有凭有据,辽无极皱皱眉,想说什么却没出口,丛间又是七八条黑影闪现。
雨泼成帘,水花随着缠斗的脚步迸溅,沧浪压着舌尖的土腥味,于这有如蒙眼的漆夜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猎犬!
面目可憎的狗头近在眼前,沧浪屏住呼吸,犹能感受到腥臭口气扑打在脸颊。他手脚皆软,心跳响彻似擂鼓,隔着雨幕朝辽无极闭眼嘶喊:“一千两,救我!”
奈何辽无极有心发财无力回天,凭空杀出的影卫前后左右将他死死拖住,根本分不开身料理几头畜牲。
雨还在下,寒意砭骨的水冲刷着脸跟颈,将丁点热乎气儿都冲没了。沧浪骇极无色,正颤着,忽感腰间一热。
封璘环着沧浪推向身后,跨步时趔趄了一下,举剑向前,攮透一犬,力道大得很,旋了几旋再拔出,剑锋所指转而变成侧旁神出鬼没的影卫。
“护好先生!”
刹那间群蛇乍惊,方才被克制的杀意此刻汹涌而出。风高浪急,热血喷薄,交混在一场滂沱里,把天地氤染成绯红,这阵仗独属于无间地狱。
贺为章苦心饲喂的必不只是一群疯狗,他们与封璘以往任何时候遭逢的敌手都不一样,这是群来自阴墟深处的恶灵。
数招的交错不过在弹指间,沧浪虽非练家子,也瞧出封璘今日的捉襟见肘。噗嗤,镖头扎入血肉的动静,但奇怪的是,中镖影卫没有即刻倒地,反而借力腾起在半空,一点寒芒像毒蛇吐芯般顺势下刺。
刀刃掠上皮肤,锋利划过眼角,几乎本能地,沧浪扬手朝刺客后背掷去一物,同时伴着呼喝:“小心!”
这一击在滔天的杀意面前如卵击石,但偏偏也是这一击,将匕首撞歪了半寸,避开心脏,直直扎向臂膀。
两侧碉楼的守卫已死,唯余几盏孤灯没主见地招摇。错杂光线倾来荡去,照亮了地上物什——
那是块灵牌。
上以描金大篆写着“秋氏小徒封璘之位”,刻好以后便一直囫囵藏着,生怕叫“本尊”发现。
但眼下还是发现了。
沧浪嘴角一抽搐,来不及叫“糟糕”,却见“荣登灵位”之人面浮笑意,眼神陡地大亮。匕首袭到跟前了,他非但不知闪避,反任凭刀尖刺穿皮肉,约摸见骨时才一把扣住影卫的手腕,喝声:“辽无极!”
情知今日见血难免,青衫俏郎君恶向胆边生,化身冷面玉修罗,足尖掂起地上长剑,凌身出剑时不忘发狠地喊:
“加上你后院人的一千两,三千两,少个子儿都别想跑。”
影卫的匕首还插在封璘胳膊上,持刀的手则被他铁钳一般地攥住,进退皆不得,转眼就被削去了半条臂膀。血光冲天起,封璘一声不吭,就着那只断手把匕首从伤口拔出,照面斜劈。
下一刻,那影卫就被斩断了身躯,从左肩颈至右边肋下,真正的肝肠寸断。
这赤淋淋的场面除了震慑住他的同党,还引来了荒滩附近的棕鬣狗。一双,两双......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浮出雨幕,啖食腐肉的牙齿在晦暝中展露了凶狠。
影卫似乎有所忌惮,队形呈后撤之势,封璘拼力一挥,散着血腥味的断手落在那群人当中。见得快影一闪,迎面大张的利齿转瞬就咬断了为首之人的脖颈。
封璘身子晃动几下,似乎想扭头去看沧浪,伤臂才旋半个弧度,人已经倒了下去。倒地时没忘够到那块灵牌,当宝贝似的死死攥在手中。
“怎么搞成这样?”沧浪不肯抱着封璘,只肯匀给他半个膝头,压低声问辽无极。
“受过诏狱六刑的人,哪那么容易就活蹦乱跳,封璘拿银子砸我,逼着我用奉生蛊给他聚气。这叫什么?竭泽而渔!也不知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沧浪默然无话,在一片撕咬声里缓慢抬手——封璘力竭地枕在他膝上,后领微敞,汗水和着雨水濡湿了小辫,束发的红玛瑙被血燃得愈发通红——指尖点在眼皮,掀起轻微的战栗,他有点慌乱地移开,空悬半晌,最后落无可落地搭在那只攥拳的手上。
“什么东西都往窝里叼,真是个狼崽。”尝试两番没能把拳头掰开,沧浪没奈何地一叹。
“先生.....”许是被这声狼崽催着,封璘无意识地仰高头,趴在沧浪胸口,像个会撒娇的孩子,“我不要......”
沧浪手掌顺着他脊背,不知怎么就成了亲密无间的相倚,“不要什么?”
封璘埋起头,磨蹭着脸颊,肩胛隐隐地发颤:“不要,不要......”
沧浪垂眸看着封璘桀骜未褪的半张脸,记忆闪回到那段依偎着互相取暖的日子,他突然变得极有耐心,没有立时推开他。
封璘继续呢喃:“我不要,不要做晓万山手里的一把刀......”
沧浪胸口震动,耳畔似有惊雷长追直下。他在嗡鸣声里呆怔许久,敛去曾为乔装的轻慢与玩世不恭,拿出了为人师长的庄严气魄。
“辽无极,”沧浪正色说,“你的骑鲸团,还要隔岸观火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他心疼了他心疼了他就是心疼了,嘿嘿今天我生日哦,疯狂暗示
第24章 秋山无云复无风(一)
四海骑鲸团,一支令沿海诸州闻之色变的海盗群。接活只做大活,要劫只劫天物,南洋水师七次出兵欲剿,皆都无功而返。
相传最后一次,骑鲸团魁首被官府的穷追猛打激怒。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弹指间乌云蔽日,巨浪排天而至,将两艘巨型楼船自下而上地掀翻,生生拖入漩涡之中。
直到第三日天晴,船骸才终于浮出海面。
据踏勘的锦衣卫说,两艘战舰已经毁得不剩下什么,舱内一片死寂,唯独甲板上多出根直冲天际的巨大桅杆,四面皆为凹凸不平的椭圆形瘢痕,细看竟是一张张人脸嵌就。
便是这根人头柱,奠定了骑鲸团无可撼动的海上巨魁地位。自此沿海商民凡听到“骑鲸团”三字,活活像是见了鬼。
沧浪在辽无极目露诧然的一倏尔,强作镇静的脊柱彻底松弛下来。
京城天枢阁里曾有关于骑鲸团的详尽记载,尽管只是潦草一瞥,天生强识的他却记下了骑鲸团内最大的秘辛。
那便是御蛊。
很多年后在一代枭雄辽无极的衣冠冢前垂首,沧浪犹是难忘当夜的情形。
一席青衫一支笛,如此便驭得座鲸数百、死士若干,在钦安一线的海域掀起罡风疾卷、狂澜翻天,贺为章及其影卫葬身鱼腹,自此尘间无骨无囊亦无名!
***
贺为章意图谋害亲王的罪名板上钉钉,锦衣卫隔日便奉旨查封了曲廊苑,起底金银珠宝无数,还有几大箱的账册。
姓贺的行商多年,账记得清晰漂亮。一笔笔,一桩桩,都是官商勾结盗卖军粮的铁证。
账册呈到御前,圣人勃然大怒。九边数年无战事,军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膨胀,敢情白花花的银两全都流进了这些蠹虫的口袋。
于是朱笔一挥,彻查的钧令结结实实压下来。
恰逢安家一场大火,烧得三地十卫二十七县的长官非死即伤,多个衙门正是无人主事的混乱时候。值此之机,杨大智等人手持兖王府令牌,率众直杀各大衙署后堂。树未倒,猢狲先散,没了主心骨的一帮官僚在来势汹汹的查抄面前,全无还手之力。
每天都有新的罪证浮出水面,随之便是一顶官帽被摘去。浮荡在衙署上空的靡靡乐声被镣铐的朗珰脆响所取代,一时间官曹十室九空,临海的云间狱却是人满为患。
贺为章到死都想不到,闽州数十年没法拆解的烂账,最后竟都揭在自个身上。
墙头细藤牵不住将沉的落日,只乞得一片余晖薄涂着黄叶,仿佛是来自远方的寒风敲响檐头铁马,叮叮当当,萧瑟中透着几分情疏。
“人还没醒?”
沧浪坐在廊下,盯着安家小子喝药,滴溜溜的黑眼珠一个劲儿偷瞄,眼错不见就将剩下半盏倒进怀缨的水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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