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房里腥膻的气息散尽，白莉从房间里出来，她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穿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看着憔悴又可怜，“你还想留在这里么？孟繁，我真的拿你当朋友，你看到了，得到喜欢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孟繁颤抖地问她。
“我走不了......”少女柔弱的身躯颤抖着，痛苦又无助，“我不敢......”
那时候的孟繁不理解，世间为何会有这般暗黑的一面，而他沾沾自喜以为触到的天光，不过是白日做的美梦罢了。
“逃走吧孟繁，趁你还没有陷入深渊。”白莉哭泣着，赤脚跑进屋子里把所有的钱一股脑塞给他，“这个世界总会有你的安身之所，可是不该是在这里，懂么？”她长得玉雪可爱，青涩稚嫩的脸上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荒芜和灰败。
孟繁最后还是决定逃走，他不想自己的未来是那样的，披着光鲜的皮，内里却都是再也无法生长的腐肉。
可是，命运总喜欢给人施加磨难，孟繁跑了很久，钱被小混混抢走，只能躲在废弃的工厂苟延残喘。
那天阴雨绵绵，孟繁身上无力，雨水落在还活着的他的脸上，可以盖住，雨水之后会落在死去的他的脸上，不再盖得住，血液渐凉。
再一次醒过来，是在旧房间里，有男人照顾发烧的他。
起初孟繁是抗拒的，可最后却无法抑制的让这个男人慢慢走入他的内心。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如墨的眼深邃明亮。
“孟繁。”
“喂，傻孩子，以后我照顾你吧。”他喂孟繁喝粥，给他房子住，供他上学，像孟繁曾经期待的那样。
也许，他和那些索取的坏人是一样的，可是他是从小到大对孟繁最温柔的一个人，像艳阳，像温暖人的光辉，孟繁想过，如果有一天，退无可退，他也许可以和这位大哥哥在一起，什么方式都可以。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喻凡。”
往事盘旋在脑海，夜已深沉，孟繁心头绞痛，在喻凡还没变成喻洛笛的时候，他得到的爱是最多的，喻凡哥哥会贴心照料，种漂亮的山茶给他。
多少无声又寂寞的夜，都有喻凡会陪着他，当孟繁渐渐长大时，他以为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可是当表明心意后，男人拒绝了他。
原来，那些所有的好意和温暖，其实都来自于另一个人，这让孟繁嫉妒又讨厌，有些陈旧的情感对于喻洛笛来说，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却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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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半夜的医院人少，孟繁来的时候，过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住院部的灯依旧是适宜的温度，再一次见到方悱的时候，他靠坐在病床上，正捧着一本书在读，穿着松垮病号服的他戴着一副金丝框边的眼镜，禁欲又优雅。
门被打开，他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只是轻轻地合上书，抬头望向孟繁：“你会这个时候过来，我想你应该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你想和我谈谈？”
这样一副漫不经心，处变不惊的样子，有某人身上的影子。
“你就这么有自信？”孟繁慢慢走近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的人。
“我想你也很想弄明白一些事情，你这么骄傲的人，是不会允许自己输得不明不白的。”方悱微微仰起头望过去。
“自作聪明，我怎么可能输？”孟繁捏紧拳头，将他手中的书掀走，气息有些不稳。“你知道么？你离开的这些年，他只和我在一起。”孟繁眼角泛红，嘴角颤抖。
“你配得上他吗？你配不上。”孟繁眼睛酸涩，这话说得极其用力，像在掩盖一些东西，可却被眼前的人一个眼神就击溃，“你不够爱他。”
他讷讷地退后，这话说出来心里不是滋味，表面上是控诉方悱，难道自己就配么？
其实孟繁也不配，他吐出一口浊气，低下了头，复杂难言的情绪上头，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方悱轻飘飘地叹口气，些微俯身，避免扯到伤口，慢慢地捡起了书，他拍了拍书上的灰尘，把那本书放在了一边，缓了会，才道：“孟繁，我想你理解错了。”
“什么意思？”孟繁抬起头，与注视他的人对视，那人的脸上平和，清淡，没有任何一丝不快和恼怒。
“洛笛和我分开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他，”方悱闭闭眼，“在高中之前，我的生活很不好过，是喻洛笛给了我光明，即使你可能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觉得我的曾经对你无甚意义，可是因为那一切我才不会孤独。”
“他总是这样，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他的表达就是保护，保护一切他想保护的，可是，很多人因为享用着他的好，所以忘记了去了解真正的他。当你慢慢地学会了解他之后，真的了解爱，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方悱看了看窗边的月，眼里有一抹沉醉的星光，“我和喻洛笛之所以能够相爱，是因为我们相像，经历相似，在我们彼此的眼中，我们并不渺小，我们很美。”
“那为什么要分手？你们不是互相喜欢么？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你呢？你知道你离开他的时候他有多痛苦么？”埋在孟繁心底的疑问被他急急问出口。
“我知道......”方悱嘴皮干裂，悠悠吐出口气，“洛笛纹身上有一只鸟，我以前只以为他希望自己自由自在，其实更多的是想成全自己的内心，身不由己是所有人的困境。”
方悱用了些力气，又支起些身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也理解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是多么难受，你会不停地想念他，可是你无法强迫洛笛也喜欢你。”他恬淡地笑着，像被月光沐浴的雕像，纯洁包容，“爱并非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摘星夺月，而是看运气，当你遇到和你感同身受的人，你就已经足够幸运。”
“谁会有你幸运呢？你这么幸运，想拥有的都有了。”孟繁喃喃自语，喉咙沙哑。
“怎么会呢？”方悱伸出自己的手，去拉住孟繁泛凉的手：“你只要是为自己而活，不当逆来顺受的傻子，那你总会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的，地球上有这么多人，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某人，他会透过虚无的表面，去欣赏真正的你，然后像你想象的那样，给你要的月亮，”方悱指指窗外的月光，“总有一天，你喜欢的人会因为你的专情，为你爬上月亮，只为哄你开心。”
方悱的目光真诚，平和，柔韧，那是孟繁从任何人身上都看不到的，两相对比，刚才贸然的自己，像小丑。
他听过一些传闻，方悱的曾经也像是脏污的抹布一般，不忍直视，残疾，校园暴力，被性侵，所有可怖的字眼和标签贴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令人绝望和彷徨，可是那样斑驳的过去，并没有将他淹没，现在的方悱是独立，自信，淡然的，早就被抹平棱角。
“我突然发现，为什么喻洛笛会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了。”孟繁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其实，一直就是他想错了，也许，喻洛笛当初愿意那样拯救他，不过也是因为自己身上有方悱的影子，所以孟繁得到的所有好和温暖，全都是因为那个人，而自己呢？他自私，有野心，比不上方悱，一点也比不上。
他们这种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被爱护过的孩子，从小到大，说到底不过追求的都是那一丝可笑的存在感罢了，抢着去当别人人生的配角，得到好的就喜不自胜，得到伤害又不停自责，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自卑和自责，变成人生的两大闭环，方悱这话说得多么抽象，可只有孟繁能懂。
倾尽努力，最后依旧是别人人生里无足轻重的人，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兜兜转转，孟繁是傻子。
方悱呢？喻洛笛呢？
他们做着像傻子的事，不过依旧是放不下对方，只把对方当自己人生的主角，也许这就是孟繁比不过方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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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方悱曾经觉得希望对自己很重要，只要身边有人能给他一个眼神的肯定，他可以用尽全力去达到自己的目标，可是从来没有考虑过有时候希望也是残忍的。
希望会像一件新衣服，崭新明亮，但因为从没穿上过它，因此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合身，不了解它会让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可当方悱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晚了。
成熟很无聊，年少最好。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回头再看，方悱庆幸当时的自己孤注一掷，正因为那丝执着，以至于现在不会因为太过后悔而痛苦，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和喻洛笛在一起的那一年半过得快乐无比，是方悱最幸福快乐的日子。
威叔半夜带走了喻洛笛，原因是喻父生病，他必须得回意大利探亲。
那天方悱正在洗草莓，门铃突然响起，是洛笛回来了么？方悱期待又开心，跑到门边开了门，顿时笑容凝固。
“怎么？洛笛生日会没见过我么？”
“伯母。”方悱逼自己笑得得体，请她进去。
女人施施然走近房内，后面跟随了两个肌肉壮汉，一看就是训练得体。
“听说你的小名叫彤彤？”女人端起方悱泡好的玫瑰花茶浅啜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不走心地夸赞道：“看得出来，家里人应该是疼爱你的。”她明知顾问，热络微笑道：“快别站着，请坐。”
这里本该是方悱的屋子，却气场不敌，等着客人让他落座，说来有些讽刺。
女人环顾房子四周，微微舒口气，懒得继续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话不多，我说完就走，”女人坐下，客气疏离，“我不知道你有多爱洛笛，可是有些事我希望你能明白，洛笛以前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呆在这么小的地方的。”
环境算不上很好，治安不够稳定，卫生也不达标，尽管房间被整理地很整齐，却依旧盖不住房间有些发霉和脏污的墙角。
“上次宴会的那位女孩我想你也见过。”
“见过......”方悱当然见过，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她姓艾，是有名的财阀千金。
“桌上的草莓你吃过么？”女人拿起来，轻飘飘地放下，“在日本呢，有一种专供米其林餐厅的草莓，50美金一颗，和市面上几毛钱一颗的在外观上没有区别，可是洛笛只喜欢吃50美金一颗的，知道为什么么？”
方悱没有回答。
“其实这两种草莓味道都没什么区别，只是贵一点的那种口感好一点，吃起来很一般，甚至有时候都没有便宜的好吃，可是没有那层包装，好吃的草莓其实什么都不是。”
“您不用拐弯抹角，也不用明朝暗讽，你是想让我离开他？”方悱平视着眼前的女人，“如果是这个，我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您无权过问。”
“不要误解，我没有兴趣。”女人优雅地抬起手，遮了遮笑，“我这次来只想给你机会包装自己。”她说完，微微侧脸看向旁边的保镖，那人拿过来一封文件，“知道洛笛优秀，想不讨人喜欢很难，但是就算我接受你和他在一起，喻家也会不允许，洛笛以后需要一个能与他比肩的人，懂么？”
她的眼里倏地冒出一丝精光，戳破了刚才的亲和，“这是一封能去美国藤校的推荐信和支票。”她抬眼望向方悱，意思明确。
“我想伯母误会了，我和洛笛在一起只是因为喜欢他，其他的东西我可以靠自己努力去获得......”
“看来你还是没听懂我说的，”女人意兴阑珊，抬手打断他，懒得听那些励志鸡汤演讲，“我们这个圈子，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懂么？”她站起身，带上墨镜，“我没兴趣当你的老师，教导你该怎么懂这些规则，不过机会这种东西转瞬即逝，抓不住泯然众人矣的例子数不胜数，洛笛已经和莱昂家的小姐订了婚，之后他会乖乖结婚，然后生一个健康的孩子，而不是变成被人耻笑的同性恋，断子绝孙。”
她拿起包，走到了门边，“你可以觉得我这样的行为对你很不尊敬，也可以鄙夷我，可是有些时候现实就是如此，并不会因为那些浅薄的爱和喜欢而消失，更何况洛笛身边比你有底气，有背景的孩子数不胜数。”她念底气这两个字的时候格外咬重，像是捏住了蛇的七寸。
门把手被随从打开，女人眼神都没给，直接走出了屋子。
“打电话告诉子昂，这边我已经解决了。”女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顿住，又回头道：“看住这孩子，软的不行，还不会硬的么？”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是，夫人。”高壮的男人低头。
生活总是这样的，喜欢在自己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丢一个巨大的落石，只能包容，逼着自己接受突来的变故，等待波澜慢慢缓和。
委屈又辛酸，可是不能总是仰着脖子看着未来，不然会心肝胆颤，只能当做平常事一样去接受。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是时间问题，方悱大可以学很多狗血八点档的故事主角那样，带着夸张的演技，把那些鄙夷和讽刺全部戳破，可是他没有。
只要是喜欢过对方，依恋着对方，又怎么会轻易舍得放弃呢？不走到那种地步，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无用。
如果方悱足够强势，足够优秀，他可以挺正自己的腰杆，底气十足地回绝女人，列举出一条条自己配得上喻洛笛的理由，而现在的他却只能空泛地开口，说自己可以努力。
努力变好，在拥有一切的胜利者面前，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它需要时间作为代价。
杀人诛心，所以喻母并非用钱，而是给了方悱一个机会，一个向上攀爬，破除目前自身阶级的机会，可以和喻洛笛比肩的机会，这比钱财更诱人。
这是方悱一切自卑，一切不安的来源。
在打了第三十五个电话之后，对面依旧是冰冷机械的女声，方悱手心都是汗，木木地看着手机电量耗干然后关机。
其实在未来和喻洛笛面前，方悱早就有自己的答案了，他在等对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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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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