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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也没关系，装作不记得就好了。他领悟到诚实也是一种错误，人人都在犯错，都在伤害他人，唯独他要承认，有什么必要呢？既然已经活下来了——无论是好是坏——他想自私些。
据说赵梅梅已经工作了。这姑娘回来后接受了两个月的心理疏导，而后便顺利入职。据说他父母也来看过他，可惜那时他还处在混沌中，一次电击过后，就忘记了此事。
他是这里的模范病人。作息规律，按时服药，从来不搞小动作。不只是病友们，连那些护士也好奇他为什么会进来。白天，病友们和睦的聚在一起聊天，玩棋牌游戏，到了晚上，各种病症一齐迸发，病友们哭天喊地，扒着紧锁的房门咆哮，撞墙，用白天偷偷搜集的塑料片自残。值班的医生护士涌入，这时他还会帮忙给病友们系束缚带。
他表现得太良好了。因此很快就转移到了一般病区。
出院后，郑星和第一时间就联系他，说是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工作，在E区，正好赵梅梅也在那里，大家彼此有个照应。
他没有推脱。他没有选择。
“姓名？”
“张河。”他开口。
张河好了。除了有些记性不好之外。张河是个正常人了。
“...哦哦，张河....是那个...从前线回来的小孩是吧？”人事翻开他的档案袋，随后慢慢皱起眉头，“...药物滥用啊...在前线落下的毛病？”
“...嗯...”他有些不自在。
“....虽说没问题....上头有人给你打点好了。”人事小声说，“但....怎么说呢....你这个情况，我们这边要审查的明白吧？有个审查过程....”
“需要多久？”
“不是多久...是一直！这是我们这边的规定你明白吧？不过你别紧张....是这样的，就职期间，每个月都会有人审核你工作期间的表现，三月一总结，按季度归总...三年之后我们这边会上报E区政府，然后你能不能成为我院正式员工...得等政府的审批...”
“不过你的工资是照常发的，这个不用担心，也有正式员工的福利。”人事补充，“就看你能不能接受。”
接受啊。他肯定接受。没有别的选择，他也无处可去。
他努力工作，主动要求上夜班，不和病人发生矛盾，与同事相处的相当融洽。姑娘们问他有什么烦恼，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一直能听到被自己杀过的人的哭声，这样也太吓人了，说出去只会再次被送进疗养院。只能委婉表示他的睡眠不太好。在姑娘们的建议下，他开始长跑，有规律的运动。
睡眠质量虽没能改善，也没能解决他幻听的毛病，但至少能让他看上去更像个正常人。
他原以为他会这样度过一生，伴随着无法被抹除的罪恶，说不出口的苦闷，永远萦绕耳边的哭喊与咒骂。
直到那一天，他遇见舒亦的那一天。
救济站中，舒亦哭的尤其响亮，痛不欲生，扯着嗓子哀嚎。听的张河那是一个心惊胆战，现实中的哭声与脑中的哭声交战，双方不留余力的厮杀，几乎要把张河再次哭疯。
张河脑子都要被吵炸了，只想不顾一切让舒亦闭嘴。因此才将舒亦接了回去。说来也奇妙，在哄好了舒亦后，在舒亦止住了抽泣后，他脑中的哭声也停止了。
最开始张河以为是错觉，可在那之后，他确实再也没有听见过那些人的哭声了。世界安静而空旷，舒亦给了他修补缺陷的拼图。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舒亦怕冷，怕没人理他。还特别调皮。这是张河对舒亦的想法。
舒亦想和张河上床。他总觉得要回报给张河什么。而对张河来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舒亦少给他惹些麻烦。某次舒亦试图在张河睡着后给他口交，睡梦中张河感觉自己胯下有些异常，迷迷糊糊掀开被子发现舒亦正躲在里面鬼鬼祟祟的扒他内裤，给张河吓得够呛，以为是什么伽椰子钻了进来——就像那些鬼片里演的那样。
干嘛，我又不是鬼！舒亦生气。
我阳痿，你放弃吧。张河说。
舒亦震惊。他笃定张河在骗他，因为他见过张河晨勃，但又隐约觉得身为男人，应该不会撒这样的慌。
没事，张河哥。舒亦勉为其难，下定决心。我操你就好了。
张河震惊。属实没想到舒亦会说出这种话来。心想被他这个个头操了，即使是现在的自己也会感到羞愧。
张河哥，你人真好。舒亦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那时张河还没能理解舒亦的意思，只是苦笑说他可一点都不好。舒亦不了解他，正如他也不了解舒亦。
张河哥。记忆中舒亦很认真的再次重复。我是真的喜欢你。
张河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实话，当然无论是不是都无所谓，毕竟舒亦甚至没告诉过他真名。张河只想老老实实维护住当下“正常人”的生活，不那么诚实的独自挨过余生。
那时他没想过舒亦今后会怎样，他以为舒亦只是个过客，在他这里驻足够了就会飞走，诸如许许多多曾经过他生活的人。而这会让他后悔。
郑星和说忘记是件好事。
这是对的。
可他永远都忘不了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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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第71章 退行（上）
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大致意思是一个人过去没有得到的东西，在拥有了足够的能力后便会变本加厉的补偿回来。
化繁为简，如同进化论的逆行，人类退行为兽，过去那么多复杂的疑惑归根结底只是源于一个没有被及时回答的单纯问题。
他叹了口气：“你他妈太让人讨厌了，刘汽。”
然后又补充：“不过也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李素有些哽咽，他不想拖累张河，可是见到张河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心底竟升出了一股喜悦。他笃定自己的死期已到，想到死前还能见张河一面，倒也让他安心。
“有点意思。”刘汽怪声怪气，“想拖时间？”
张河看了眼舒亦：“能起来吗？去报警。”
舒亦抽泣着，支支吾吾的不知在说什么。
任何人看来，这都不是有效的行动。在刘汽眼中更是如此：“开玩笑呢？”
“舒亦，能起来吗？”张河再一次询问。
舒亦害怕得要命，但他相信张河。平日里他帮不上张河什么，总是张河在照顾他，这次他也有机会能帮到张河了。
“...能....”他的伤口还在痛，但他觉得自己能忍。这里只有他能去报警了，如果成功，那么他可以解救李素，张河，还有他自己。
“你敢动就试试。”刘汽看着那胆小软弱的小孩竟真的开始挣扎着起身，将刀更深的压向李素的脖颈，阴狠的恐吓，“我他妈现在就杀了他。”
刀尖没入李素的皮肉，尖锐的疼痛突如其来，在恐惧的作用下，李素下意识低吟出声。因此，舒亦也停下了动作，他满眼泪水，看着李素不知所措。
“别怕。”张河安慰他，“没什么事。你去吧。”
“可是李素哥....”舒亦内心挣扎，被殴打的全身隐隐作痛，此时他又不得不做出一个重要的选择，这让他很累，“李素哥会死啊...”
“对。”刘汽笑了，“你走了他就会死。”
“他不会死，我保证。”张河说，“你们需要尽快去包扎，再拖下去对身体不好。”
张河如此平静而客观，舒亦被那双镜子般冷静的眼睛说服，慢慢止住了抽泣：“...好....我...我去哪报警？”
这栋楼没几户住户，还都是些年迈的老人，不知能否帮上忙。唯一能确定的是...
“...供应店知道吧？离这儿不远...”张河话还没说完，刘汽便暴怒起来。
“你他妈....”眼见着舒亦要逃到另一边，愤怒之下刘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丢下李素，扬起尖刀朝着舒亦而去。而这正是张河所期待的时刻。大概刘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才会傲慢的露出破绽。
事情发生在短暂的几秒内，舒亦只看到张河兴奋的笑起来朝自己飞快而来，漆黑的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身后。舒亦没来及回头就被张河推到了一旁，而后是一阵缠斗的声音。
两人扭打起来，撞翻了餐桌，碰到了置物架，玻璃杯摔碎在地板上，发出巨大而刺耳的声响，让舒亦的心跳都过速了起来。刀刃刺进张河的肩膀，温热的血液顺着尖刀流到刀柄，而后是刘汽的手。然而令刘汽开始感到恐慌的是，张河根本不躲，仿佛被刺中的人不是他，他一点都不觉得痛。
“...张河哥！”舒亦吓傻了。看见张河受伤，李素也揪心起来。
刘汽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毫无攻击性，无精打采的人竟有着能压制住他的力气。张河箍住他的手臂，随后剧痛便瞬间占据了半个躯体。刘汽惨叫，松开了刀柄。
张河毫不犹豫的拔出刀子扔开，趁刘汽没有从惊诧与疼痛中恢复时，又卸掉了他另一只手臂。
“....挺吓人的吧。”张河这时才偏头看了看自己被刺伤而满是鲜血的肩膀，“...之前就是这样，那种药让人感觉不到痛的。”
“现在放心了？”张河抬头对脸色苍白的舒亦说，“快去吧。”
舒亦慌张起身，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张....张河....”李素也在抖，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因为这样的张河让他感觉很陌生。不知怎么，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张河是第二个刘汽。
“兄弟，你很值钱。”张河压坐在刘汽身上使他无法动弹，刘汽的双臂脱臼，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瘫在身体两侧，“你没看过自己的通缉令？”
此时刘汽意识到他已到了尽头，如果落到警察手里，凭他的罪行，大概一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他强忍住关节脱位的疼痛，从扭曲的脸上冲张河挤出一个笑容。他有些后悔，倒不是因为自己失败了，更不是因为他杀了许多人。而是早知如此，他应该一进门就弄死李素，先挖他的眼睛，再剖他的肚皮。李素如果没死在他手上，那将会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情。
“...至于吗？为了一个破鞋？”刘汽改变策略。
“...你和他搞上了？”语气温和下来，他循循善诱道，“他是卖的，很脏，有性病。”
“去你妈的。”张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汽愣住，他伤害过许多人，自然不会记住全部，何况是张河这一个。
“你开车撞过我。”看着刘汽疑惑的表情，张河觉得很荒唐，“你他妈开车撞过我，想起来了吗？”
迎着寒风狂奔，眼泪由热变冷，糊在角膜上，实在很不舒服。冷空气顺着气管沉进肺底，简直要将他从内到外冷冻。
这是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他回忆起自己刻意回避的过去。那时很多人都欺负他，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追赶他，因为他的家乡和这里一样，冬天总是下雪，总是特别的冷...不，一定比这里还要冷，冷得让他总是边逃跑边流泪，心中充满对世界的恨意。
现在又是这样，他又在逃跑了。只不过...他确实离危险越来越远，张河让他去报警，实则是放他往安全的地方去了。
舒亦闷着头跑，中途似乎撞到了一些人，但来不及了，他没有理会，将一切都甩在身后，一把推开供应店的门。
“张...张河哥有危险....”舒亦大口喘着气，捂着肚子，佝偻着脊背，无助的放声大哭起来，“快救救他....”
第72章 退行（下）
刘汽有一刹那的停顿，凶恶狡猾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愚蠢的迟疑。
“....”
“我他妈的开车撞过你？”他说。
“你忘了？”
“...嗯....我...我....”刘汽努力回想，忽然眼中一亮，脸上先是恍然大悟后的欣喜，随后笑容再次意味深长了起来，看张河的眼神中也充满了不可思议与嘲弄，“....是你...？你是...”
“你是他...前一个？”
张河点头。
“我操！”刘汽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有必要吗？多长时间了？事到如今还为了他...？有点下贱了吧。”
张河就看着刘汽大笑，耐心十足。
“张河...你...你别听他...”你别听他瞎说。李素怕刘汽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刺激张河。
“他妈的，他有那么香吗？我操他那么多年，操腻了就用他做生意，让别人来操他。屁眼都给他玩松了，你还真不嫌弃。”刘汽咧嘴。
李素气得发抖。这是比刘汽直接折磨他，更令他恐惧的事。张河在听呢，张河全都听到了，他把自己说的那么恶心，张河全都听到了。偏偏他又反驳不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现在他就是脏，就是贱，就是一个破烂货。
“...你操他操少了，成了一桩他妈的心事了！”刘汽恶毒的盯着张河，“兄弟，别犯傻，挺让人看不起的。”
“为什么会这么想？”张河回问，“我有问题问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刘汽止住笑容，再次不耐烦的疑惑起来：“啊？”
“他是不是帮你杀过人？”张河淡然道，“这是第一个问题。”
“张河！”李素吓傻了，他也不知道竟能真有比刘汽在张河面前辱骂他更让他绝望的状况，“你干什么呢！别理他了！”
“...”刘汽阴恻恻的笑起来，“瞧他那反应，你觉得呢？”
“不是...不是！张河！你别听他的！”李素哆嗦。
“不是？不是你怕什么？”刘汽转过眼珠，和李素对上的一瞬间，李素满眼绝望的拼命摇起头，眼中是恐惧，憎恨，还有祈求。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张河了然。正如郑星和所说，刘汽确实有帮凶，而那个人确实是李素。
“....你早该告诉我的。”张河在对李素说话，却没有看李素，“....差点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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