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伤口有几处被毒侵蚀的腐肉,需要尽早切下,不然以后左臂会受到影响。”路君年语气平静,跟谢砚解释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双膝的腐肉处理不及时,断骨也没有接上,才最终导致无法恢复正常行走。
所以,虽然路君年不是医师,但简单处理伤口这样的事还是比常人知道的多的。
谢砚被方帕塞了口无法说话,他静静地听完路君年的话,只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就缓缓点头。
路君年这才拿出藏在袖中的小刀,在火把上灼烧片刻,接着一点点将腐肉小心切下。
处理过程并不算顺利,中途谢砚痛得挣扎起来,差点将路君年手中的小刀踢掉。
后来,路君年是坐在谢砚身上,压着他弄完的。
于是,等钟译和找到人来到山洞时,看到的就是路君年拿着刀冲谢砚比划,而谢砚衣衫散乱,口中还含着被浸湿的方帕说不出话。
“你在做什么!”钟译和一个箭步冲过来,动作却牵扯到伤口,让他直接弯了腰。
路君年从地上起身,伸手要去扶钟译和,被对方打开了手。
他动作一顿,随后悻悻地走到了洞口,背对着谢砚站着。
钟译和冲到谢砚身边,一把扯出方帕,将谢砚扶起。
谢砚重重呼出一口气,虚弱地说:“我没事。”
钟译和身后跟着三人,其中两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立在山洞口,路君年两侧。
另一人看着年纪不小,佝偻着背,身上挎着一个很大的黑盒子,直接朝着谢砚走去。
“老身看看伤势。”老人蹲在谢砚身边,仔细观察左肩的伤口,随后赞许地点了点头:“伤口处理得很及时,否则毒火攻心后会非常麻烦。”
老人说完,从黑盒子中拿出了各种各样药罐、纱布和刀具,重新给谢砚清理伤口。
“太子,祛毒过程会很痛,这里条件简陋,你忍着点。”老人说。
谢砚闷不吭声,钟译和闻言,压住了谢砚的四肢。
被灼烧的滚烫的银针沾了祛毒的药水刺入了谢砚的肩头,很快就有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从肩头一路蔓延至全身。
谢砚心口传来阵阵疼痛,而左肩上了止血草药的地方也开始剧痛。
疼痛再次袭来,连带着指尖都跟着颤抖,谢砚瞬间红了眼,喉口传出低沉的宛如野兽般的吼声。
谢砚开始挣扎起来,钟译和身上本就有伤,就在他快要按不住谢砚时,谢砚突然抬头,看到了路君年单薄的背影,喊了他的名字。
“路云霏……”声音嘶哑,带着饱受折磨的苦涩,宛如恳求一般低声说:“过来,抱我。”
路君年被谢砚那声吼声吓到,惊异回头,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命令。
路君年快步走到谢砚身边,钟译和给他让了位置坐在旁边休养。
他才刚刚坐下,就被谢砚一把扯过衣襟,一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呼吸很重地起伏两下,随后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声。
路君年坐在谢砚右侧,左手环住他的腰背,右手托起他的左手,方便老人给他疏血化瘀,青紫的左手臂也渐渐恢复了常色。
“很痛吗?”
路君年正想将方帕重新塞进谢砚口中,却见谢砚直接咬在了他的衣领口,呼吸间的热气全部喷洒在他的脖颈,让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老人带来的药效很好,毒性渐弱,那毒火撩心的感觉也慢慢下去,但谢砚并没急着离开路君年的怀抱。
抓着路君年衣襟的手微微收紧,谢砚松了口,头靠在路君年单薄的肩头,明目张胆地朝着路君年的耳垂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久病的慵懒散漫。
谢砚小声说:“路云霏,你身上好香啊,比后宫中的妃嫔还要香。”
路君年痒得偏了偏头,看向谢砚带着笑意的双眼,不再是戏谑或是嘲弄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容。
那双桃花眼目光盈盈,衬得眉尾那颗小痣都带着徐徐暖意,也让路君年心口一热,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双眼,嘴角噙着笑。
清冷如玉的少年平常不苟言笑,只那一个弯眸勾唇,便足够拨人心弦。
少年清俊如月,薄唇轻启,说出的话也如撩人的月辉,自顾漫入谢砚耳中经年不散。
“砚公子哭起来,是比家中的堂妹还要好看上许多的。”
第22章
“伤口不能碰水,最近一月不要沐浴,药草一日换三次,等回到宫中,老身再配以内服药喝下,一日一壶,不出两月便能恢复。”
老人全程专注于解毒治病,并没有刻意去听谢砚和路君年头靠着头在说什么,他做完最后一步就开始收拾黑盒子,叮嘱的话重复了好几遍。
“这位大夫,可是宫里的顾太医?”路君年瞧着老人面熟,问道。
老人弓着背答:“正是。”
谢砚替顾太医解释:“他是治你腿的太医,是我的人。此行顾太医是私行,所以没有穿宫服,来回的车马也不跟着宫里队伍走。”
路君年连忙答谢顾太医治腿之恩,当时疼痛难忍,他并没有看清顾太医容貌,而等他清醒后,顾太医已经离开了。
“老身受太子之托,路少爷要感谢,当感谢太子。”
顾太医说完,背着黑盒走到钟译和身边查看伤势,好在钟译和身上的伤并没有谢砚身上的那么重。
门口站着的一位夜行人走入洞内,将一身新的衣物双手托着递到谢砚面前。
谢砚终是松开了路君年的衣襟,路君年扶着他站起身。
腰封本就没系上,上面的玉环扣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缚带尽数解开,谢砚微抖身,身上的旧衣便层层落下,白色的纱布上是斑驳的血点。
路君年转过身背对着谢砚,目光没有半点放肆,看着顾太医给钟译和上药,就听到身后传来谢砚轻轻的笑声。
“路云霏,过来搭把手。”谢砚懒懒道。
路君年这才转过头,视线落在柔软的衣料上。
余光里,谢砚脱得仅剩里袴,抬着右臂等着人伺候穿衣,而面前的夜行人双手都托着衣物,没有余力给谢砚穿衣。
路君年拿起素白的轻薄里衣,先给谢砚不太方便抬举的左手臂套穿上,随后拾起谢砚的右手微微弯曲,穿过袖口,顺着脖颈将衣领抚顺,将缚带绕过腰侧系在腰后。
路君年指尖微凉,谢砚体强气旺,贴着一层衣物都能感觉到热意。
哪怕路君年不抬头,都能感觉到谢砚在看他。
“主帐上,谢明凰在谢棱渊身后看到了什么,才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空气静谧到诡异,路君年便开口问起主帐上发生的事。
谢砚偏过头,看着路君年低垂着眼给他穿衣的模样,说:“谢棱渊接触白虎的时候受了伤,伤在了腰背上,伤口很深,不方便穿太厚重的衣物,所以酒水一沾上就非常明显。”
“所以,谢明凰知道自己的计划败露了。”
“对,所以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地合谋,想让我死在沼泽地里。”
路君年心里一紧,手上的力道没收住,将谢砚勒得抽了口气。
“勒得太紧了,我腰没你那么细。”谢砚笑道。
路君年松了松缚带,问:“谢棱渊做了什么?”
“养蛊。”谢砚淡道,“他不知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一只毒蛊,那蛊体型细长多足,盘缩在一起却只有一个酒罐那么大,它的足尖锐如刀锋,盘桓缠绕后,能轻易将一只灰野熊绞杀。”
路君年目光往谢砚身上瞟了瞟,说:“你没有被蛊伤到,那蛊呢?”
“那蛊怕药酒,我加了药酒后原封不动还给了谢棱渊,算算时间,现在那蛊已经死了。”谢砚想起不断颤动的罐子,那是毒蛊在其中最后的挣扎。
所以他听到的声音,是毒蛊发出的,路君年想,他知道谢棱渊心思阴毒,但没想到能毒到这种地步。
“之前在夜林泽对我下手的幕后之人,也是谢棱渊,他知道你我走得近,让黄络在你屋中也下了少计量的毒,是在警告你。”谢砚说。
路君年想起来,他来了夜林泽后确实中过毒,心火难耐,当时他以为是马鞭上银针带的毒,谢砚这么一说,才知道毒早就下在了他屋中。
“害怕吗?在我身边的人,随时可能遇到跟今天一样的危险,稍不留神就会殒命,身首异处。如果你中间背叛我,下场就跟周若扬一样。”谢砚一眼不错地看着路君年,笑得肆意,“可惜你现在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了。”
路君年摇头:“我不害怕。”左右不过都是一死,依靠谢砚,路家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我只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太子之位,我一定站在你身边,力所能及地帮你挡下所有明枪暗箭。”路君年郑重道。
虽然周若扬还是死于白虎之口,但路君年知道,过程发生了太多改变,他能够感觉到,谢砚对他的疑心减轻了。
他或许,借着重生获得的额外信息,真的能够力挽狂澜,将谢砚送上帝王之位。
谢砚眸色深深,看向路君年的眼神比之前还要复杂。
谢砚:“那是必然。”
层层叠叠穿上了六层衣物后,路君年正要拿起那件月白的外衣时,谢砚长臂一伸,将外衣在空中抖开,飞快地披在了路君年肩头。
谢砚:“明日就要回城,我们要在今晚秋祭宴前赶到猎场内,来不及再下山了。你丢了一件外衣,就这么穿着中衣去实在有失礼节,而且路恒也会怀疑。”
月白的外衣下就是黑色的劲甲,谢砚单手飞快地将劲甲穿上,皱着眉稍微活动了下受伤的左肩,立刻咧嘴抽气,疼出了一脑门冷汗。
路君年没再推脱,穿上了谢砚的外衣。
外衣材质轻薄柔顺,衣上是针脚细密的真丝暗纹,在洞内不算明朗的火光下能看到淡蓝色的柔光,稍有不慎便会钩破拉丝,衣上的光泽便会变得暗淡。
路君年从不穿这么奢侈易损的衣物,他颇有几分小心翼翼,旁边的谢砚看着眼底的笑意更甚。
腰封上坠着细密的流苏,精美的梧桐木刺绣上点缀着月白色的珠光,稍稍走动,流苏晃荡,珠光也跟着一明一灭。
谢砚个性张扬不羁,这件外衣却尽显金贵娇气,这是他下江南游玩时穿过的衣物,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物了,没想到他们带来的是这一件,反倒挺适合路君年。
“玉佩呢?”谢砚问起他送给路君年的那枚竹节玉佩。
“在路府的匣子里放着。”路君年如实答。
谢砚便没再说什么。
路君年从袖中拿出那根沾了马血的雕花刺针,擦拭干净后,打算将披散的头发束起,却见谢砚递过来一只普通的白玉钗。
这真是一根非常普通的白玉钗,没有任何其他玉石装饰,上面也没有雕饰和细密纹路,通体圆润透亮,只粗头的末端上钻了个小孔,上面也没有挂东西。
“你之前拿那刺针杀过人,现在还杀过马,上面的血迹都还没洗掉,不觉得晦气吗?”
谢砚将白玉钗塞进路君年手中,随意地说:“我本来想拿这长条的白玉石雕个小像的,雕着雕着,那小像的头总断掉,便索性磨成了一根白玉钗。我看着它都来气,你不要就丢掉吧!”
看不顺眼想要丢掉的东西,又怎么会随身携带呢?
路君年发现谢砚只是口是心非,心里不禁觉得有点好笑,没有戳穿他,接过白玉钗。
玉冠早就掉在密道里了,他用白玉钗将长发盘转两下,最后插入发间,将散乱的长发在脑后固定成一束,没了玉冠的稳重加持,看着更符合他十六岁的年纪,是个不问俗事、没有烦恼的金贵少年郎。
钟译和的伤也很快上了药包扎好,众人通过另一条长长的密道来到了半山腰,前方隔着一条山沟能远远看到猎场。
天色渐暗,太阳即将落山。
出了密道就有同样打扮的夜行人接应他们。
路君年仔细观察他们身上的特殊标志,那是一个奇异的铃铛,铃铛中间是波纹状的月亮标记。
“他们是我手下的暗卫组织,叫铃夜。”
谢砚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路君年转过头去,看到谢砚已经坐在了马上。
夜行人将一匹马牵到了路君年手边,随后静立在一旁等待指令。
“译和回千石殿养伤,路云霏,你跟我一道回猎场。铃夜众人,随行待令。”谢砚话音刚落,夜行人很快没了身影,隐入森林中。
钟译和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路君年翻身上马,顾及着谢砚左肩有伤,不敢跑得太快,在谢砚边上落下半步的距离跟着。
两人不紧不慢地先后回到猎场,而秋祭宴才刚刚开始。
“你这一天去了哪里,怎么一直不见人影?”路恒看到路君年姗姗来迟,还换了身衣物,头上的玉冠也没带,问道。
路君年不愿欺骗路恒,避重就轻地说:“我在猎场遇到了太子一行人,接着又被白虎袭击,之后我们一直躲在山里,一直到刚刚才回来。”中间的细节被他带过。
所幸路恒并没有深问,他说:“还好你们躲得好,也不知道刑部怎么办的事,让那白虎逃了出去,周峰带过来的孙子被那白虎咬死了,肚子里的东西被吃了个干净。他的尸骨被刑部的人带回来,周峰抱着哭了一下午,实在是可怜。”
路君年抿唇,如果路恒知道周若扬想杀他,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周若扬可怜。
“那白虎呢?”路君年问。
“被刑部新任的外郎抓回来了,似乎叫明什么的。”路恒指着篝火中间烤着的大块肉块,“喏,中间正在烤的就是那只白虎,它可是这次秋祭宴的重头戏。”
路君年看向篝火堆,火焰冲天,火花缭乱,下面的柴火被烧得嚓嚓作响,时不时发出一声爆裂的巨大响声。
那大块的腿肉滋滋冒着油光,有人围着火堆挥动双臂起舞。
明知那白虎咬死过人,却还是将它当作秋祭品供人食用吗?
路君年看着看着,目光就游离,偏向了主帐。
谢砚歪歪地斜坐在位子上,手中还拿着酒杯喝酒,看到路君年后还做出个敬酒的动作,嘴角挂着散漫的笑容,丝毫看不出来他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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