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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江浙菜馆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装修雅致,灯光柔和。服务员引他们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掩映的街道,华灯初上。
沈确提前点好了菜: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清炒时蔬,还有两份阳春面。菜上得很快,摆盘精致,香味诱人。
龙井虾仁用的是新鲜的河虾仁,洁白如玉,点缀着几片碧绿的龙井茶叶,入口鲜嫩弹牙,带着淡淡的茶香。东坡肉装在小小的紫砂盅里,肥瘦相间,酱红油亮,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开,入口即化,咸中带甜,肥而不腻。宋嫂鱼羹细腻滑润,鱼茸和香菇丝、笋丝完美融合,汤鲜味美。
林宴舟吃得很认真。作为厨师,他品菜时习惯性地会分析做法、火候、调味。这几道菜确实做得地道,能看出主厨的功力。
“怎么样?”沈确问。
“不错。”林宴舟实话实说,“东坡肉的火候尤其好,肥肉部分完全化了,但形状不散。这需要蒸很长时间。”
沈确点点头,给他夹了块虾仁。“你喜欢就好。”
吃到一半,林宴舟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怎么没加班?”
平时这个时间,沈确经常还在公司,或者至少手机响个不停。
“跟助理说了,今天不处理工作。”沈确说,“除了紧急情况。”
“难得。”林宴舟笑。
“周医生说,要学会把时间分给重要的人。”沈确说得很平静,“我觉得有道理。”
吃完饭,两人没有马上离开。服务员撤了盘子,上了两杯清茶。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如织。
“林宴舟。”沈确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沈确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没有品牌标志。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把钥匙。
林宴舟愣了愣。
“我公司附近那套公寓的钥匙。”沈确说,“你不是说有时候餐厅忙到太晚,回家不方便吗?那套离你餐厅近,走路十五分钟。里面东西都备齐了,厨房我让人按你的习惯重新布置过。”
林宴舟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
“不是要你搬过去的意思。”沈确补充道,“就是多一个选择。你累了可以去那里休息,省得来回跑。密码是你生日,指纹录好了,随时可以改。”
林宴舟接过盒子,钥匙沉甸甸的。“你这算是生日礼物?”
“之一。”沈确说,“还有别的。”
沈确顿了顿:“对了,我报名了一个烹饪班,每周三晚上。不是那种速成的,是正经的厨师培训课程,初级班。”
林宴舟彻底愣住了。“为什么?”
“想认真学。”沈确喝了口茶,“不是做做样子。周医生说,共同的爱好和互相付出很重要。你喜欢做饭,我想至少能懂你在做什么,偶尔也能帮上忙。”
林宴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沈确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想起早上的那顿意面,想起他切洋葱时红了的眼睛,想起他洗碗时笨拙但仔细的样子。
“烹饪班……”林宴舟开口,声音有点哑,“很累的。站一晚上,手臂都酸。”
“我知道。”沈确说,“我试过了。”
“什么时候?”
“上周末,我去试听了一节课。”沈确笑了笑,“切了一晚上胡萝卜,第二天手臂确实抬不起来。但我觉得还行,能坚持。”
林宴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摩挲着手里那把钥匙,金属的边缘有点凉。
“你不用这样。”他最终说,“不需要为了我……”
“不全是为你。”沈确打断他,“也为我。我想学会怎么好好生活,不只是工作、吃饭、睡觉。你教了我很多,但我想自己也会一些。”
服务员走过来添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等服务员离开,林宴舟问:“课程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沈确说,“每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半。我会尽量不缺席,但如果真有紧急工作……”
“可以请假。”林宴舟接话,“或者补课。我知道那家机构,他们允许补课的。”
沈确看着他:“你同意?”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林宴舟反问,“你不是已经报名了?”
“重要。”沈确说得很认真,“如果你觉得没必要,我可以取消。”
林宴舟沉默了几秒。“去吧。”他说,“学点东西挺好。”
沈确点点头,表情明显放松了些。
离开餐厅时已经九点多了。夜晚的风有点凉,林宴舟把外套拉紧了些。沈确的车停在路边,上车前,林宴舟回头看了眼那栋亮着暖光的洋房。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嗯?”沈确等他继续说。
林宴舟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今天过得很好。”
车上,林宴舟抱着那束向日葵,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明明灭灭。
等红灯时,沈确忽然说:“其实还有一样礼物。”
林宴舟转头看他。
沈确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你看看。”
林宴舟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装订好的合同和企划书。他借着车里的灯光翻了翻——是新餐厅的计划,但不是之前他们聊过的那种高档餐厅,而是一个更平民化的品牌,主打家常菜和便当,定位是上班族和学生。
企划书做得很详细,从选址、装修、菜单设计到运营模式,都列得清清楚楚。林宴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主厨顾问”那一栏。
“这是……”
“你上次说,想做一些普通人吃得起的、有温度的食物。”沈确说,“我记得。这个项目,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做。你不用天天盯,做顾问就行,把控菜品方向和品质。”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林宴舟一页页翻着企划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惊讶,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断断续续弄了两个月。”沈确说,“本来想等你餐厅稳定了再提,但今天觉得,也许现在给你看更好。”
林宴舟合上文件夹,深吸了口气。“我得想想。”
“当然。”沈确说,“不急。你慢慢考虑。”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林宴舟把那束向日葵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中央。金黄色的花瓣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沈确去洗澡,林宴舟坐在客厅里,又翻了一遍那份企划书。计划很周全,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他不是没想过做平民化的餐饮,但一直觉得时机不成熟。现在沈确把路铺到了他脚下,他反而有点犹豫。
洗完澡出来,沈确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湿着。他在林宴舟旁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
“今天累吗?”他问。
“还好。”林宴舟说,“就是有点……撑。”
沈确笑了:“谁让你吃那么多东坡肉。”
“你也没少吃。”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沈确。”林宴舟忽然开口。
“嗯。”
“那把钥匙,公寓里真有厨房?”
“有。按你说的,双开门冰箱,大功率抽油烟机,料理台高度也调过了。”沈确说,“你哪天有空可以去看看,不满意再改。”
林宴舟点点头。他盯着茶几上的企划书,又看了看餐桌上的向日葵。花束在夜色里依然亮眼,像一小捧阳光被带进了屋里。
“周三晚上,”他说,“你几点下课?”
“九点半。”
“我去接你吧。”林宴舟说,“反正餐厅那会儿也差不多打烊了。接你下课,然后……我们可以去吃点宵夜。”
沈确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头看林宴舟,眼睛里映着客厅的光。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今天确实是个不错的生日。
第43章 春宴
清明前的雨水特别多,淅淅沥沥下了一周,街边的梧桐树冒出嫩绿的新芽。林宴舟撑着伞穿过湿漉漉的巷子,手里拎着刚买的荠菜和香椿。春天的野菜最是鲜嫩,过了时节就老了。
沈确站在餐厅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份文件夹。
“雨这么大还去市场?”沈确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香椿就这几天最好吃。”林宴舟收伞,甩了甩水珠,“你拿的什么?”
“新餐厅的选址资料。”沈确说,“进去看。”
两人走进空荡荡的餐厅。下午三点,还没到营业时间,只有后厨传来阿明准备食材的声音。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顺着玻璃窗流成一道道水痕。
沈确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个商业区的平面图和租金报价。
“城东的创意园区,三百平,带露台。”沈确指着第一份资料,“周边有画廊和设计工作室,客群比较年轻。”
林宴舟翻看照片。老厂房改造的空间,挑高很高,裸露的红砖墙,工业风。露台上能看到园区里的樱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粉白一片。
“租金呢?”
“比这里贵百分之四十。”沈确说,“但园区有扶持政策,前两年减半。”
林宴舟又看其他几个选址。有商场顶层的空中餐厅,有老街区的独栋小楼,还有湖边的新开发项目。每个都有优点,也都有问题。
“你怎么想?”沈确问。
“我想做不一样的。”林宴舟合上文件夹,“不是宴·舟的复制品,是全新的东西。”
“比如?”
林宴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比如……只做时令菜。春天就做春天的菜,夏天做夏天的,跟着季节走。菜单每个月换,甚至每周换。食材只用当季最新鲜的,很多菜需要预订。”
沈确想了想:“概念很好,但风险大。客人可能不喜欢频繁更换菜单。”
“那就做给喜欢的人吃。”林宴舟转身,“我想做一家任性的餐厅,不为赚钱,就为把菜做好。”
沈确笑了:“这话听起来不像你说的。”
“以前不敢说,现在敢了。”林宴舟也笑,“因为知道有人兜底。”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窗外的街道雾气蒙蒙,像一幅水墨画。
“创意园区那个露台,”沈确说,“可以做成小菜园。种点香草,种点可食用的花。客人来了能看到食材怎么长出来的。”
林宴舟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
“那明天去看看?”
“好。”
阿明从后厨探出头:“林哥,香椿怎么处理?”
“来了。”林宴舟往厨房走,“今天做香椿拌豆腐和荠菜馄饨。”
香椿要选紫红色的嫩芽,洗净,在开水里焯十秒,捞出过凉水,挤干水分,切碎。豆腐用南豆腐,嫩,用勺子压碎,和香椿碎拌匀,加盐、香油,简单调味。
荠菜馄饨麻烦些。荠菜要一根根摘,去掉黄叶和老根,洗净焯水,挤干剁碎。猪肉选三肥七瘦的,手工剁成茸,加姜末、料酒、生抽、胡椒粉,和荠菜拌匀。馄饨皮要薄,包成元宝形。
沈确站在厨房门口看林宴舟包馄饨。手指翻飞,一捏一个,元宝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要我帮忙吗?”他问。
“你会包?”
“学。”
林宴舟让出位置,教他。拿皮,放馅,对折,捏边,再对折,两个角叠在一起捏紧。沈确学得很认真,但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有的馅多了鼓出来,有的馅少了扁塌塌。
“丑。”林宴舟评价。
“能吃就行。”沈确又包了一个,稍微像样点了。
两人一起包,很快包完了。林宴舟烧水煮馄饨,沈确摆碗。碗底放紫菜、虾皮、葱花、盐、香油,馄饨煮好了连汤带馄饨盛进去。
简单的午餐。香椿拌豆腐青白相间,荠菜馄饨清汤里浮着白胖的元宝。两人坐在窗边吃,雨声作伴。
“香椿味道好特别。”沈确说,“像……春天泥土的味道。”
“有人吃不惯,觉得怪。”林宴舟说,“但喜欢的人很喜欢。”
“我喜欢。”
林宴舟笑了:“你什么都喜欢。”
“因为是你做的。”
这话说得太自然,林宴舟反而不知道接什么。他低头吃馄饨,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很春天。
吃完,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金光。
“去看场地?”沈确问。
“走。”
创意园区在城东,以前是纺织厂,现在改造成文创聚集地。红砖厂房爬满了爬山虎,新生的嫩叶在雨后绿得发亮。樱花确实开了,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积水上,像粉色的小船。
那间铺子在园区深处,三层,带一个五十平的露台。房东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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