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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路德电影院里的同事们偶尔会八卦地打听总来接她下班的女孩是谁,她不想节外生枝便说秋水是远房表妹,两个人为了节省一份房租搬到一起居住,姐妹俩在青城也算是互相有个照应。
那段被职校同学霸凌的经历令阿初在现实生活中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即便是男女平等程度远远超过全部大部分地区的青城,同性恋依旧只能像青苔一样生长在潮湿晦暗的角落,那帮家伙自以为是地认定同性之间的情感摆不上台面。
秋水倒是三年之前就已经和妈妈坦白性取向,至于隐身二十年的酒鬼爸爸未来是否能接受,秋水根本不在乎。妈妈当时如同顶罪一般宽慰秋水,同性恋不是你的错,是我生的时候出了错,是我的问题。
妈妈虽然试图尽最大努力去理解女儿的不同,却仍然悲哀地将之视为一种错误,她出于母爱想把这份所谓的“错误”独自担在肩头,让女儿在这条荆棘密布的丛林里轻装上路。秋水每每想起这件事便觉得内心十分沉重,她明明没有杀人放火,家人却要和她一起承担世俗的苛责与内心的折磨。
秋水抵达电影院时见阿初正在和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性站在马路边,那个男人好似在用言语纠缠阿初,阿初一边客气地微笑一边连连摆手拒绝。
“阿初,上车。”秋水落下车窗按了按喇叭。
“吕先生,我妹妹来接我了。”阿初见秋水及时出现仿若迎来救星。
“那就带上你妹妹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嘛,我自认为条件超过青城百分之九十男人,你妹妹正好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帮你参考参考。”男人言语间俯身扒着车窗一脸热情地邀请秋水。
“叔叔,我不饿。”秋水见阿初上车点了下油门将中年男人甩在后面。
“那位吕先生是我们影院吕经理老婆的娘家弟弟,吕经理先前提过好几次要我和他小舅子相亲,我每次都找借口婉拒,今天他竟然直接把弟弟叫到影院门口来见我本人。”阿初向秋水解释今天傍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帮魔障玩意发起癫来根本不管你愿不愿意,即便你强调自己是单身主义不愿意接受相亲,他们也充耳不闻地为你物色各种相亲对象。”秋水一想到那个男人谄媚的眼神就感到恶心。
“难不成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阿初一直都以为秋水父母开明从未经历过被催婚。
“那年我从海都的互联网公司辞职回青城老家,各路媒人听到消息蜂拥而至,妈妈默许,爸爸怂恿,我对媒人们反复重申不下一百次,我这辈子不考虑结婚生子,那帮人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选择集体性耳聋……”秋水不禁回想起那段令人精神几近崩溃的痛苦记忆。
“那么你最后是怎么彻底解决掉这个困扰的呢?”阿初和秋水同居这一年以来并未见家人对她提及婚姻。
“我用了很极端的方式。”秋水目光盯着十字路口数字不断跳动的红绿灯。
“我想知道。”阿初试图向秋水这个成功抵御催婚的过来人取经。
“那段时间我总是一次又一次频繁拒绝相亲,妈妈认为得罪人便总是在电话里向人讲对不起,我在她的语气里明明白白地听到了对我的怨言,那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一颗摆在摊位上熟透了的水果,如果不尽快趁着价格合适卖出去就会成为麻烦烂在筐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想结婚就要对别人说对不起,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想结婚父母就要对我失望,我不明白隐身二十几年的她们凭什么要求我遵从他们的意愿生活,我看到自己被惦念,被估价,被轻视,被嫌弃,突然间冒出八百个人试图抢夺我人生的方向盘。
那时一个性格很强势的媒人似乎很是看不惯我这个硬茬,那个女人试图绕过我直接和我父母定下亲事,她三番五次趁着我不在家和我父母商议我的婚姻大事,我实在无法忍受那女人的这种行为,便对她坦言我是对男人丝毫不感兴趣的同性恋。
那女人听到这话神情颇为轻蔑地噗嗤一笑,她大言不惭地讲出一句在女同性恋历史长河当中很是经典的恶臭回答——那是因为你还没碰过男人。我对那个女人说,既然这样,你回家也让你老公,你儿子碰碰男人,我可以给他们介绍。那女人听到这句话像一头疯牛似的扑向我,我被她打到肋骨折断三处,腹腔积血……我在整个殴打过程中没有一次躲闪,没有一次还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越冷静她越愤怒。
青城法医根据相关标准鉴定我的伤情等级属于二级轻伤,那女人被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她连考五年公务员的儿子因此没有通过政审,母子两个矛盾激化彻底决裂。那个视儿子如命的女人在缓刑期间不计后果地试图拿匕首捅我作为报复,邻居报警之后法院决定撤销对她的缓刑,她出狱之后被亲人规劝搬到另外一个城市生活。
阿初,你看这就是我获得自由的代价。”
第37章
阿初敏感地意识到吕经理最近越来越能挑她在工作中的毛病,她知道先前在青城广播电台的遭遇又要重演,如果你不听从所谓领导的相亲安排,要么坐冷板凳,要么失去工作,无外乎这两个结果。
阿初不想在未来某一天突然被通知开除,她选择主动辞掉电影院这份工作,假使不是江范在中间阻拦,她真想重新扛着广告牌回到阿姨们的举牌队伍,每天头脑放空在街头像个机器人似的游荡。
阿初感觉自己的人生仿若进入了僵局,国外务工导致的腰伤令她无法长期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安逸轻松的工作又无法避免领导安排的相亲。她本以为青城这个相对不那么重男轻女的城市会是个例外,然而并没有。
即便在青城年近三十岁的女孩也会被称为大龄剩女,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总是动不动地在你耳旁一通猛劝,仿佛你是个不知冷热的傻子。阿初在网络上看到女博士会被人阴阳怪气的称作灭绝师太,知名科学家会因为没能结婚生子被一群网友讽刺人生不完整,她没想到自己逃离云城之后仍旧在青城陷入被频繁安排相亲的困境。
阿初思忖许久之后在内心做下一个不再出门上班的决定,她接下来会重拾话筒继续做私人电台同时兼顾写歌词。如果把生活开支压缩到最低,私人电台的收入也可以养得起自己,她上初中时每个月家里才给一百五伙食费,每天五块钱解决三餐她也没被活活饿死。
秋水得知这个决定很开心地给阿初的账户绑定了银行卡,修理铺每一笔订单的收入都会即时直接划入这张卡里,虽然每个月只有几千块却成功缓解阿初对未来生活的焦虑。
阿初再一次重拾话筒心态已经变得比上一次更加轻松,她尝试作词的时候亦不再急于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反而更加注重情感表达和艺术性,填词自此以后变成了一件奢侈的精神享受。
“小象,你就不担心那个女疯子哪一天再过来找你报仇吗?”阿初那天看完一部复仇题材的电影之后胆战心惊地问秋水?
“阿初,你确定要听那个故事的后半段吗?”秋水放下手中的万用表抬起头问阿初。
“我确定要听。”阿初放下手中的遥控器像个乖乖听话的小学生一样拢起双腿坐好。
“那个女人见儿子日益消沉卖掉房子把儿子送到了国外,孰料她儿子夜里外出回家时在公园被大块头洋人壮汉性侵。那个男孩经历这种不幸的事情之后生活得比从前更加堕落,学业荒废,药物上瘾,沉迷鬼混,后来在生日那天对着喉咙开枪射死了自己。
家中丈夫认为一切不幸都是由妻子多管闲事引起,两人在儿子葬礼不久之后去民政局办了离婚,她的丈夫三个月之后再婚,隔年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女人得知这个消息更加受刺激,便再一次揣着匕首来杀我。
那个女人的弟弟见她要做蠢事慌忙打电话报案,警车赶来之前,她在情急之下刺死一个和我身形相似的女孩,受害者男友抢过那把血淋淋的匕首将她当街杀死,她被一连捅了几十刀,街道垃圾箱溅上一层又一层红色的血点。
那以后青城的媒人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敢主动上门给我介绍对象,他们认为我天生带点神通,如果胆敢不顾我的心意作出忤逆行为,便会导致像那女人一样家破人亡的报应。”秋水把故事后半段讲完又重新拿起桌子上的万用表。
阿初听完故事扯过一旁的毛毯紧紧包裹住自己的身体,她虽然讨厌罗五俊、祁台长、吕经理毫无底线的行为,倒也不希望他们沦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
阿初近来创作的歌词始终没有一首通过签约筛选,秋水建议她可以和一些初入行业的作曲者合作,双方以音乐人形式入驻音乐平台上传成品,音乐作品版权收入按合同比例分成。尽管这种与新人合作的方式无异于猴子捞月,阿初却可以直观地在音乐平台上看到自己作品以及听众反馈,至于收入——可以忽略不计。
LES私人电台的聊天室环境明显没有异性聊天室那么污秽,难免有几个刻意模仿异性油腻言行的账号时不时来捣乱,或是冷不丁来几句自以为幽默的隐晦言语骚扰,阿初对那几个头像挑眉歪嘴的账号讨厌归讨厌,倒是还没有达到恶心的程度,女孩子在这方面终归缺乏天赋。
阿初现在每天LES私人电台的聊天打赏收入大概五十块到八十块,偶尔会有听众称赞阿初声音好听,赠送十块八块的礼物央求阿初唱歌。曾经有个名字叫二狗的听众花八百八十块点了一首《像鱼》,阿初后来才知道,那是秋水为了鼓励她坚持下去特地注册的小号。
“姐姐,我是你最最疼爱的妹妹罗铁男,我好想你……你可以在后台开一下私信吗,我最近心情不好……想和亲爱的姐姐聊聊天……。”阿初同母异父的妹妹有一天突然闯进私人电台聊天室。
阿初不想当众暴露过多私人信息立马在后台私信罗铁男,今年已经二十岁的罗铁男对阿初抱怨,罗五俊平日里总是嫌弃她不帮父母经营旅馆,每天躺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抱着手机玩游戏,近来罗五俊越看她越不顺眼,竟然断掉了她的零花钱。
罗铁男问阿初能不能给她一些钱买游戏装备和皮肤,阿初告诉罗铁男她现在每个月收入只有两千左右,现实生活中想买件衣服都得在购物车里放几个月等打折。罗铁男听到要求被拒绝便翻脸威胁阿初,如果不给转账充钱,她等下就把阿初私人电台账号告诉远在云城的父母。
阿初无奈之下只好拿起手机给妹妹转过去五百块,妹妹拿到这五百块转账仍旧不知足,隔三差五找各种理由向阿初伸手要钱,阿初负担不起这份花费只好将她账号拉黑。
罗铁男不死心地频频换账号来阿初电台聊天室捣乱,阿初才有点起色的直播间里被罗铁男搅得一团乱,她为了彻底摆脱云城的噩梦索性一咬牙彻底关闭了LES私人电台,注销账号,撤出平台,全网消失。
阿初六个月后在云城葛石镇本地生活论坛上读到一则婚讯:
鄙人小宝子将于本月十八号与罗盼儿在葛石大酒店举办婚宴,诚邀您见证我们的婚礼,共同分享我们新婚的喜悦。
新郎:潘俊宝 新娘:罗铁男
新郎家长:潘金银姚旺孙
新娘家长:罗五俊 魏招娣
第38章
阿初关闭私人电台之后始终难以走出阴霾,每一次生活刚能看到一点点转机,她便会被命运扯着双腿无情地扔进沼泽,阿初终究在命运日复一日摧残之下活成一滩死气沉沉的烂泥。
秋水见阿初时间空闲下来悉心列出一张书单,她挑选出十部关于女性在迷惘之中自我成长的文学作品,空出一个下午跑遍青城书店买齐,仔细打包一番当做礼物送给阿初。秋水希望阿初可以利用这段空白时间大量阅读,她希望精神食粮补给可以适当分散阿初的愁绪。
《玩偶之家》——亨利克·约翰·易卜生
《小妇人》——路易莎·梅·奥尔科特
《紫色》——艾丽丝·沃克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珍妮特·温特森
《蝲蛄吟唱的地方》——迪莉娅·欧文斯
《那不勒斯四部曲》——埃莱娜·费兰特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塔拉·韦斯特弗)
“小象,我可以做一段时间小废物吗?我感觉自己近来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你送我的这些书……我可不可以等过段时间状态好一些再看?我这样把任务向后拖延你会感到生气吗?”阿初如同被抽去筋骨一般软塌塌地蜷缩在秋水怀里。
阿初无法直白地告诉秋水,她这根被命运抽走灯芯的蜡烛,早已失去了探索未知精神世界的渴望。窗外合欢树上掉下来的每一片枯叶都会令她内心倍感沉重,她连抬头望一眼天空中掠过楼群迁徙的候鸟都觉得疲惫荒芜。
“阿初,当然可以,如果你想要做一辈子的小废物都没问题,人活着并不一定非得强求自己做成某事。”秋水试图通过轻快的语气为阿初缓解焦虑。
阿初自那以后又开始每天对秋水进行长达三四个小时的倾诉,秋水知道阿初心中对未来有许多担忧,亦知道她从未走出十一年前那段苦痛的过去,便拿出百分百耐心任由她用言语的方式宣泄。
阿初有时倾诉着倾诉着会疲倦地躺在枕头上沉沉入睡,很多时候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对秋水说了些什么,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像海浪一样漫过她的大脑,咸涩潮水伴着阵阵海风在落日之下缓缓退去,宛如一面粗粝镜子的沙滩上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隔年七月很快将满三十岁的秋水开始频繁服用止痛药,她身体出现了一点问题,每次回家听妈妈细述抑郁症导致的各种躯体障碍、荒诞梦境以及心理变化,每次听爸爸讲述童年时候所承受的饥饿、恐吓、欺凌、殴打,每次听阿初半梦半醒似的重复葛石镇家家户户的传奇经历,每一次听到罗五俊、魏招娣、罗铁男的名字……秋水都会先是头疼,中途反胃,最后捂着胸口冲进卫生间呕吐。
秋水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亲近之人倾诉在生理上表现出反感,她明明在内心很想替她们分担,躯体却在这个时候发出信号,通知她情绪已经满载,或许人的身体往往比人的心理更加诚实。秋水内心早就对这一切感到了厌烦,当初对阿初信誓旦旦的承诺与东亚人终其背负在身的孝道,令她不自觉用自欺欺人的方式压制内心真正想法。
阿初这几个月每天大部分时间不是躺在沙发就是双人床,音乐创作停滞,书也几乎不看。秋水每隔几天就会在做梦的时候一边流泪一边喊外婆,阿初总是拄着下巴呆愣愣看秋水的眼泪满溢出眼角,她依旧像个空心人一样无法共情秋水的伤痛,阿初很多时候甚至想在秋水叫外婆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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