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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越来越打不起精神像从前那样每天做饭,秋水厨艺技能几乎为零,两人开始按照销量高低一家家尝试本地的外卖。青城地区的外卖分量普遍很是实在,两个人每次点一份分食便够填饱肚子,她们有一天在雨天的傍晚点了一份冷面,商家居然送来了满满一大锅,秋水分成几份送到邻居家才算是吃完。
秋水在阿初的带动之下亦降低了出门次数,她从前会每周两次定期去超市采购,如今也采取了网上订购的方式。秋水从前白天向来不会躺下休息,如今每次听完自己絮叨都会跑到厨房偷偷吃药,等药劲上来过后在沙发上一连睡上好几个小时。
阿初翻看过秋水摆在工作台上的蓝色小药箱,VD、VB、止痛药、抗抑郁、抗焦虑的药每天都在定量减少,阿初在秋水手机购药记录里看到医院开具的诊断书,那人和她妈妈一样罹患了抑郁症并伴随焦虑、惊恐……阿初对着一切假装视而不见,她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安扶想念外婆的秋水,她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正视秋水的抑郁与焦虑,除此之外,她爱极了秋水每一个情绪碎裂的时刻,爱极了秋水身体上的每一道伤口。
银河忌日前一天许久未进厨房的阿初提前一晚准备了酒菜,她在背包里先是塞进了那张被丝巾仔细包裹的秋水签名唱片,又塞进几只银河小时候每天握在手里的小鸭子玩偶,她爱喝的桔子汽水,爱吃的棒棒糖、奶油面包。
阿初关闭私人电台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室外刺眼的光线令她下意识抬起胳膊遮住了双眼。阿初站在路边挥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位于青城市郊的墓地,银河冰冷墓碑上的相片让心如槁木死灰的她短暂复活。
阿初又开始无法自制地想念已经离开人世十二年的银河,她已经长成了三十岁的大人,银河却依旧永远停留在长梦一般的十八岁。阿初决定认命了,她已无力挣扎,她在往后余生里只需专心做一件事——等待死去。阿初相信总有一天她们会在另外一个世界重逢,那个世界里无人视同性恋为异类,那个世界里不存在歧视欺凌。
那天晚上阿初回到家中再次央求秋水换上云城职校校服,秋水点头同意,阿初便如同梦游似的服侍秋水将内衣外衣一件件穿好,秋水像个提线木偶似的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摆弄。阿初完成变身仪式不由分说地将秋水按在床头,眸光迷离地俯下身子凑过去亲吻,秋水用掌心堵住阿初的嘴明确表示她不想穿校服接吻。
阿初起身从衣柜里找来一件蓝白色条纹短袖套上秋水脖颈,秋水自然认得这件时常伴随记忆涌入她脑海的衣服,曹东海一年前发给江范的调查结果里附带了阿初与银河那组亲密相片,那组亲密相片里面银河就是穿着一件类似这样的衣服与阿初翻云覆雨。
秋水在阿初殷切注视之下顺从地伸出胳膊穿好套在脖颈的蓝白条纹短袖,阿初依旧夜夜在潮湿云端凑近秋水耳畔呢喃着她的银河,她的乖乖,她永远停留在长梦一般十八岁的故人,她从未在耳鬓厮磨时呼唤一次秋水,一次小象,从未……
第39章
秋水已经许久没有开门经营城北修理铺,疫情封控导致店铺开开关关,秋水用A4纸打印一张“停业休息”贴在门口,偶尔有顾客在外面咚咚咚地砸门她也懒得去理,她目前唯一负责维修的只有附近阿婆家的水管。
两人的作息越来越像是一团乱麻,不知何时睡,不知何时醒,不知天黑天明。家里脏衣服攒一大堆扔进洗衣机,屋里的垃圾隔几天才扔一次,电费、水费、余额从来都不主动去查,什么时候停电停水才想起来去缴。
秋水这段时间不再每天都回父母那里,她把回父母家里的次数压缩到每周两次,她的胃被止痛药长期刺激得很是难受,食欲只剩下可怜巴巴一丁点,衣裤全部宽松了一大圈。爸爸大抵发觉她总是在聆听倾诉时拧紧眉头,人也愈发消瘦,近来都没怎么提及他在童年时所经受的伤痛。
秋水知道爸爸这种行为是在转移痛苦,但她内心生不出怜悯,她从来都不懂得这个男人,既然父母的苛待令他一生如此苦痛,为什么他在秋水童年里要做一个隐身的父亲,一个醉生梦死二十几年的酒鬼,为什么他在发现身体健康大不如从前的时候……以戒酒为筹码要求秋水从海都回青城?他大抵也记得秋水曾下跪求他戒酒,他大抵也记得妻子哑着嗓子和醉醺醺的他争吵,他大抵也知道女儿心中其实很在意妈妈。
秋水回来之后他又开始怂恿她接受相亲,如果没发生那起媒人家破人亡的恶性事件,他的怂恿依然会继续。他老了,他想要过膝下承欢的日子,他在将近五十岁时突然给大家表演了个浪子回头,众人为他的转变鼓掌欢呼,买单的人却是秋水,秋水为他买单的项目是:健康焦虑、养老焦虑、退休焦虑、死亡焦虑。
秋水有一对五十岁时突然与她关系变亲密的父母,那以前秋水的世界里只有外婆和白衣女孩。外婆不喜欢去参加家长会,秋水便从来都没有长辈来学校参加家长会,外婆不喜欢给孩子过生日,秋水便长到十几岁都没有和家人一起过生日,直到遇见了江范。
江范每年会在秋水生日那天准备一个石头吊坠和一个蛋糕,两个人在街边随便找家餐厅庆祝生日,江范会给秋水唱生日歌,会给她戴蛋糕里附带的折叠皇冠,会在每年这一天拍张照片给秋水留念,江范从某种意义上顶替了白衣女孩的空缺,弥补了秋水在家庭方面的缺憾。
隔代抚养带来了毫无缺憾的物质生活和密不透风的关爱,但是永远缺乏沟通,所以秋水只会做树洞,却不懂得在心灵最压抑之际找人倾诉,她的心是一个只进不出的闸口,如今河水蔓延过警戒线,决堤就在眼前。
秋水梦到外婆时常会惊醒,她醒来时眼角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冰凉,阿初要么拄着下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要么就很抱歉地对秋水讲,对不起,小象,你知道我不会安慰人。每当这时秋水就会像往常一样回答,没关系的,阿初,我可以自己哄自己。
秋水知道她过往的人生经历在阿初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如同被鞋子磨破了脚的人无法在失去下肢的残疾者面前抱怨,她能讲出口的大多都是过去的幸福,那些不快乐的事被她在谈话过程中选择性地隐藏。
秋水这一次真真切切觉得自己病了,四岁到十三岁期间的那九年时光里,周遭很多人都笑嘻嘻地把她叫做小疯子,秋水却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疯。那些说她是疯子的人在秋水眼里全部都是能力缺失者,她们自身无法看到白衣女孩的存在,便固执地认为秋水是个疯子。家人和江范都以为她脑海里已经彻底删除了那段记忆,实际她只是为了让大家不再悲伤假装忘记。
阿初趁着店铺满减又订购了七八件蓝白条纹短袖,她总是找各种理由央求秋水穿它,秋水索性把这些衣服当做家居服每天从早穿到晚。阿初趁秋水看父母把她其他款式的短袖打包捐给了山区,秋水回家发现衣柜被清空大半一句都没有过问,她只是用神明一样悲悯的眼神看了一眼阿初。
秋水仿佛已将躯体献祭给了逝去十三年的银河,她的灵魂如阿初所愿正在一点点地抽离,阿初偶尔在白天会试探着叫秋水银河,秋水每一次都有好好地答应。阿初花费三年终于成功地驯服了她,她时常觉得陪伴在左右的不是秋水,而是长大后的银河。
阿初开始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被她成功驯服的小象,如同照顾年幼时被父母惯坏的银河,如今在精神疾病和药物副作用双重摧残之下的秋水再也不会讲那些关于奴性、自导自演、自我感动的高深道理,她们两个现在正在享受的便是阿初理想中的未来感情生活。
阿初彻底驯服秋水之后便又开始有力气做饭、洗衣服和收拾房间,她像当初畅想的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秋水。
每天晚上阿初会提前熨烫好秋水明天要穿的白蓝色短袖或是白衬衫,每天早上阿初会为秋水精心准备好营养丰富的早餐,阿初用一种进似乎慈爱的眼光看着她慢吞吞喝下碗里的粥,看毫无食欲的她皱着眉头艰难地咽下盘中的鱼肉、青菜。
每天起床后阿初会牵着手把秋水带到浴室洗漱,她会提前在牙刷上挤好牙膏,她会用温毛巾给秋水擦脸。秋水会肩膀上搭着一条干毛巾乖乖地等她帮自己洗头,秋水会闭着眼在花洒下面张开双臂等待她擦洗身体。
每天傍晚阿初会准备一桶温水给秋水泡脚,每次泡脚之前她会给秋水手里塞一只黄色小鸭子玩偶,她将秋水的鞋子刷得像冬雪一样洁白,偶尔她也会给秋水穿白衬衫系领带,银南秋二十几年前经常动不动就给银河这样打扮一番,银河与她同居那段时间依旧很钟爱穿白衬衫。
她是小象,动物园里的小灰象,小灰象失去在丛林生活的能力,一辈子都得依赖她的饲养员。
她是银河,年幼时得到万千宠爱,年少时跌落山崖的银河,她已经失去一切,如今只能放下所有的骄矜只依赖阿初一人。
第40章
漫长的三年疫情管控终于划下句点,世界好像生了一场大病,秋水帮附近阿婆紧急维修了一趟水管回来便发起高烧。青城市面售卖的退烧药作用微乎其微,秋水病急乱投医服下两片本地生产的止痛片,隔一会出了一身汗,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三,身体舒适了不少。
秋水几次三番催促阿初到酒店开房间住一段时间,阿初说什么也不肯,她不想在秋水身体最脆弱的时刻缺席,毕竟秋水已经被她照顾得丧失了一大半自理能力,她怕秋水生病时一个人在家熬不过去。
阿初在刀片嗓阶段去药店给秋水买来一盒阿莫西林,秋水告诉阿初她大部分抗生素都过敏,阿初又去淘来两种中药成分的消炎片。秋水生病的那段时间从早到晚都躺在房间,阿初见她蜷着身体像块破布般虚弱不堪地躺在那里,内心不知为何会升腾起一股泛着腥甜气息的兴奋。
阿初一边四下张罗给秋水寻医问药,一边希望她的病慢点好,阿初一边帮秋水记录体温、擦身按摩,一边又痴迷于观察她被病痛折磨支离破碎的样子,她在床上弓着脊背无力地咳嗽,她哮喘发作时像缺氧的鱼般大口地喘气,她服药之后汗涔涔的额头,她清早醒来时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的迷茫双眸。
秋水大概七天之后一些症状已经开始有了明显好转,阿初却照顾人照顾得意犹未尽,那种感觉好似等待夜晚烟花盛放的时刻迎来了一场倾盆大雨。秋水阳性转阴后翻出家里储存的一大盒止痛片,翻通讯录挨个问人在外地的朋友、同学们是否需要。
阿初按照秋水的嘱咐将三百片止痛片分成十五份寄往全国各地,青城本地药厂生产的这种价值四分钱一片的廉价止痛药,后来竟然成功地帮好几个朋友击退了顽固的新冠高烧,原因是药片里面包含一种名为对乙酰氨基酚的退烧成分。
那间药厂见民众反应药品治疗新冠高烧有效,加急生产了一大批,青城全境各个药店同步免费发放,每个人都可以凭证件免费领取二十片,阿初再一次感觉到青城这个寒冷北方城市的温度。
“喝水。”秋水夜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哼唧,阿初把插着吸管的杯子放到秋水唇边,秋水并没有接过水杯,闭着眼咕咚咕咚地喝水,她已经习惯阿初时时刻刻守候在身边。阿初彼时在秋水眼里如同一个眼角不停为她淌泪,内心却巴不得她堪堪死去的古怪奴仆,秋水不明白阿初究竟为什么对她又爱又恨。
“吃药。”秋水头痛欲裂地捂住头蜷成一团缩在墙角,阿初闻声从睡衣口袋里迅速掏出两片止痛药,秋水张嘴,她把药片熟练地放入秋水口中递来一杯温水。阿初把秋水带到床上用毛毯包成一个茧抱在怀里,她口里一边哼唱摇篮曲,一边轻轻摇晃秋水身体,如同一个昨天遗弃孩子今天又重新将孩子找回的疯癫母亲。
七月底秋水在浴室晕倒不小心摔断了左侧小腿,额头被浴室柜下方边角划出一道伤口。阿初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照顾秋水穿衣吃饭,她每次给秋水额头伤口换药时目光都会像被按下开关的灯泡一样骤然变明亮,她用棉签清理伤口四周时心脏会像下冰雹一样砰砰砰地加快鼓点,她在那个当口讲话的时候会头脑空白,面颊发烫,嗓音会因嫉妒兴奋而微微颤抖,她甚至体内会无法自控地涌上一股类似抵达云端的热流。
秋水渐渐发现她与阿初的精神状态如同潮汐般此消彼长,她当初自以为是的判断着实有误,阿初那种想要强烈照顾对方的意愿不是出自奴性,亦不是自我牺牲……是伪装,是捆绑,是狩猎,是绞杀,是清空,是占用……
秋水知晓阿初以爱为名的控制实则是一种病态,两人之间真正的奴仆从来都不是阿初,而是她项秋水自己,阿初才是这段关系之中真正的主导者……可是阿初从前在云城的日子实在过得太苦涩,秋水舍不得破坏阿初苦心经营的快乐。
秋水那条断掉的小腿骨头历经三个月终于复原,阿初照顾虚弱病人的快乐被再一次剥夺,她又变成了墙角一朵式微的花,日日等待霜刃削骨,落红化泥……秋水一心想为苦命的阿初延续仅有的快乐,便趁她出门买药将手指伸进了一台正在轮转的老旧风扇。
老旧风扇被指头绊住咔嗒一声停止转动,它不停左右摇摆的头此刻总算归于宁静,温热血液涌出秋水指甲下方那道伤口,秋水坐在工作台面后的椅子上任由血液嘀嘀嗒嗒坠入地板,她没有擦拭伤口,也没有擦拭地面,秋水知道面前的场景是阿初的续命药、兴奋剂,她得把这一席自导自演的精神盛宴原汁原味地留给阿初享用。
阿初拎着药店的无纺布手提袋吱呀一声关上房门,她看到面前的场景张着嘴巴呆愣愣地站在那里,阿初尽管努力扮作一副心疼极了的表情,可她滚烫的眼神和起伏的呼吸骗不了人。
“我的银河,我的乖乖,我的小可怜……”
“你怎么又受伤了,姐姐来看看……伤口疼不疼……”
“姐姐来给你上药,如果疼你就哭出声音,别忍着……”
“药涂好了,银河真是个乖孩子,姐姐奖励你一根棒棒糖……”
那个女人口中尽是蜜糖一样的怜惜,令人温暖,令人迷惑。镜子却从另一个方向映出她嘴角向上的弧度,她眼角细微皱起的笑纹,她内心的狂喜……阿初因秋水第二次受伤又享受了一段内心安宁的好时光,她不知为什么自己极度渴望被身边的人需要,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证明她于世间存在的价值。
银河使她快乐,秋水亦使她快乐,阿初一向最疼惜这种年幼时被娇惯的孩童,她们长大时只要遭遇一点挫折便会彻底沦为废物。你只消在这个时候找准时机给她们一点点甜头,彼时纯白如纸的她们便会像流浪狗找到主人一般摇晃着尾巴跟你回家,她会一天二十四小时眼里只有你,她会如同朝圣一般对你死心塌地,别无二心。
第41章
秋水近来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去父母那边探望,她借口要花时间准备参加一年一度的填词比赛,每天傍晚给妈妈打一通大约十几分钟的语音电话,医生说女儿的嘘寒问暖本身也是治疗妈妈抑郁症的一味药剂,秋水心甘情愿为和醉鬼纠缠二十几年的妈妈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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