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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都来了,还不想说实话吗?”祁辞走到了镇长李存的面前,再也没了之前的客气,用脚踢了踢他的身体。
“我……我真没什么可说的,”镇长李存怎么都挣脱不了,只能趴在地上说道:“当年镇上的人都活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有个大善人来,说是能帮我们养老人,还给我们粮食,大家当然就都把家里老人送来了。”
“与其让他们在家挨饿,倒不如让他们来这里过好日子,这有什么错……”
“他们来了这里,当真就过上好日子了吗?”祁辞的眼底泛着寒意,冷冷地问道。
李存的脸上沾满了灰尘,还有干涸的血渣,他嘴唇颤抖着还是咬牙说道:“是啊,他们也都愿意留在这里。”
“那这又是什么?”祁辞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他将刚刚从窗框中找到的布条,扔到了李存的面前。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又狂乱,是人在极端痛苦下发出的垂死哀求。
“回家”
“求你”
“让我儿子来接我”
“我要回家”
“你们真的不知道,那些被送来的老人,在这里经历了些什么吗?”祁辞低下头,用脚踩着李存的肩膀逼问道。
李存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布条上的血字,他其实不是什么狠心的恶人,只是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去逃避那一切。
现在残酷的现实,终于击碎了他自欺欺人的谎言。
“周家……周家那几个人,来跟我们说过……”
“说赡养堂的人在折磨他们……”
“可是我们也没办法啊,家里老婆孩子都需要粮食,就算我们把老人接回来,他们也一样要饿死……”
祁辞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所有的借口:“所以,你们就把他们继续扔在那里受折磨,来换取自己的口粮?”
镇长李存张张嘴,再也无力辩解什么,只是对着那张布条,默默地流着眼泪。
“行了,那就不说这些了,”祁辞移开了目光,重新走到最近的木架前:“那个所谓的大善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折磨那些老人又是为了做什么?”
这下李存只能无奈地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在饥荒发生后,忽然有一天来到了镇上。”
“这里原本是供奉花馍婆的小庙,他出钱让人改建成了这个样子,然后就挂上了赡养堂的招牌,让大家把老人们送去。”
“后来也是,说不清是哪天,他又突然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祁辞皱眉听着,他倒不觉得李存这种时候还会骗他,那么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只能问问“当事人”了。
于是他向着聂獜使了个眼色,聂獜便将镇长李存从地上拽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直接将人绑到了祁辞面前的木架子上。
“你们,你们要干嘛!”李存实在是吓坏了,可他实在抵不上聂獜的力气,没几下就被绑结实了,只能不住地叫喊着。
祁辞不想再听他的声音了,索性对聂獜说道:“太吵了,把嘴也给我堵上吧。”
聂獜当然照做,从屋外挖了把野泥,塞进了李存的嘴里。
李存当即又呕又吐,但实在没什么作用,反而挣扎得没了力气,本来想要吊在木架上,随祁辞处置算了,谁知下一刻他却听祁辞念起了那首童谣。
“娃娃的手儿白白,婆婆的花馍圆圆
娃娃的脚儿小小……”
他立刻就明白了,祁辞是要将花馍婆招来,吓得瞪大了眼睛,使劲发出呜咽声。
可祁辞显然没有理他的意思,继续对着门外黑暗中满是坟包的荒野,念出剩下的童谣。
起初,他其实不太确定这样念出来究竟有没有用,但周疯子越来越兴奋的笑声,让祁辞知道,“花馍婆”就要来了。
“花馍花馍卖完了,婆婆的筐儿满当当。”
最后一句童谣念出,屋子狭窄的门口,也出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她走起路来颤巍巍地,手上的筐儿似乎装满了东西分外沉重,鲜血透过竹条淋淋的流下来,不难想象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镇长李存睁大了眼睛,他借着油灯的光终于看清了,那个让他惧怕了数年的花馍婆的面容,与他之前想象的不同。
她并不像他的母亲,也不像任何当年被送去赡养堂的老人,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每一部分,都能看出那些老人的影子。
“是你把我叫来的吧?”花馍婆看向祁辞,缓缓地提着筐子向他走来:“你要跟我换什么?”
聂獜已经站到了祁辞的身后,兽瞳警惕地看着她,祁辞却按住了聂獜的手,对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婆婆莫急,您今晚也算是收获颇丰呀。”
“是呀,是拿到了好多好东西呢。”花馍婆听到祁辞这么说,满是褶皱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将手中流着血的筐子放到地上,然后像是细数珍宝般,将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滴往外拿。
“这个呀,是王大余的腿。”
“这个是刘友的胳膊。”
“这个……”
没过多久,祁辞面前就摆满了各种被截下的肢体,它们流出的鲜血重新染红了地面,就像是十多年前那样。
“这些,都是当年把家里老人送来赡养堂的人吧。”祁辞的话打断了花馍婆的清点,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才继续往外掏着残肢。
“是呢。”
“就是他们……”
花馍婆似乎也累了,她抬头看向这黑暗又封闭的屋子,回忆着当年的惨状:“那些孩子们,将我们这些老骨头送到了这里……任由他们口中的善人折磨。”
他们想尽办法向外求救,可那些消息不是没能传出去,就是即便传出去了,也被家人为了得到赡养堂的粮食,狠心忽视,任由他们在这里等死。
“我们死得越惨,怨气越重,就越有可能变成执妖。”
这就是那位“大善人”的目的。
“他在有意人为制造执妖?”祁辞的眉头皱紧了,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大约是吧,”花馍婆点点头,“他砍掉我们的手臂、双腿……用一切残忍的办法,让我们死去。”
“我们之中有不少都转变为了执妖,那些能力强些的,都被他带走了。”
“而我因为太过衰弱,才被留在了这里。”
祁辞算是听明白了些,他看着外面仍旧疯疯癫癫的周疯子:“所以这些年来,你寄生在了周家人身上,用换东西的办法,积蓄报仇的力量?”
提到周家,花馍婆默默地低下了头,长长地叹息后才说道:“周家的孩子……都太傻了。”
“就因为当年来到镇上,我们给了他们几口饭,就愿意用他们的命来供养我们。”
作为许多惨死老人执念聚合的花馍婆,用了整整十年,几次诱惑镇民交换,才终于积蓄出了足够报复的力量。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祁辞望着站在房屋中,那个苍老至极的老人:“那位大善人是谁?他有没有什么特征?”
花馍婆听后摇了摇头:“他从来都没有在我们面前露出过脸,也没有透露过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息。”
这样的结果,虽然令人失望,但也是意料之中的。
花馍婆缓缓地转过身来,对祁辞说道:“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要召我来换什么,这次就算了吧。”
“我要去做最后一件事了。”
说着,她就一步一步地向着被绑在木架子上的镇长李存走去。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李存没有反抗,他望着花馍婆双眼中含满了泪水,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良心谴责后,他终于能够解脱了。
“你真的不想放下执念,去月城了吗?”祁辞其实并不想阻止花馍婆复仇,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劝说道:“只要还剩最后一步没有做,现在放下也还来得及。”
“月城?”花馍婆回头看看他,忽然笑了:“你真的相信有月城存在吗?”
祁辞愣了,他确实并没有亲眼见过月城,关于一切都来自于传闻。
“那还有周疯子呢,你若是这样消散了,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祁辞只好换了个方向,继续劝说着。
可是花馍婆却摇摇头:“这世间太苦了,我们苦,他也苦。”
“就让我带那孩子,一块走吧……”
房屋外的荒野中,周疯子还在坟头间打滚,又笑又闹地叫着“婆婆”,花馍婆也终于走到了镇长李存的面前。
李存望着她那张与自己老母一模一样的嘴巴,含泪闭上了双眼——
惨叫声回荡在这巨大棺椁般的房屋中,就如同十年前那无数个夜晚曾经发生过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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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镇长李存被发现扔在了旅店的门口,丫儿哭着叫醒了母亲,跟李二德一起将他抬了回去。
他其实和镇上大多数出事的人一样,并没有死去,只是被截去了一条手臂。
祁辞和聂獜走在清晨的小镇中,看着身背药箱子的老大夫,忙碌地赶去每一户出事的人家。
“这么说来,花馍婆截去王大余的双腿,并不是因为王阿旺跟她交换要报仇。”
祁辞细细梳理着昨晚发生的事,忽然发现有些了个漏洞,又联想到了王阿旺死去时脸上的笑容:“王阿旺睡前跟阿芳说那些话,恐怕也是想要故意吓王大余,让他余生都过不安稳吧?”
聂獜不会质疑祁辞的猜测,但他看向晨雾中王家那间破旧的房屋:“那王阿旺用自己的双腿换了些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重新走进了那座小院子。
“锅里有他蒸得野菜饼子,我们睡醒就能吃了……”阿芳带着哭腔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聂獜伸手掀开了盖在大锅上的笼屉。
里面盘子上放着的,并不是野菜饼子,而是几块带着泥土的狗头金。
病弱将死的少年,为他年幼的弟妹,换来了以后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财富。
“都是人,却又是那样的不同。”
祁辞将那几块狗头金捡了出来,与聂獜再次走向阿芳和阿圆暂住的镇长家旅店——
第28章
等到祁辞和聂獜真正回到云川城时, 已经到了那一年的四月末。
春光如旧,云水之畔杨柳依依,晴空中还能见二三纸鸢,阔别三载, 一切仿若从未变过。
祁辞站在祁家老宅的门前, 望着那默然耸立的大门, 心中五味杂陈。
聂獜站在他的身后,手中提着行李箱, 俯身到他的耳边:“少爷,我去叫人吗”
祁辞点了点头,聂獜就来到了大门前,伸手叩响了上面的铜环。
苍凉沉重的声音响起, 没多久大门便从里面推开条缝, 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头,探出了身子。
“谁啊?”
他起先这么问着, 转头就看到了聂獜身后的祁辞, 立刻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大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祁辞一手扶住了老管家的胳膊, 仰头望着这祁家的大门,喃喃道:“是啊,我回来了。”
老管家把他们往里头迎, 口中还念叨着:“没想到您回来得这么快, 前天才发的电报,今天就到了。”
“电报?”祁辞愣了下,有些奇怪地看着老管家:“什么电报?”
他之前说什么留洋的弟弟回来了,只是诓骗贺桦的借口,祁辞回来之前,根本没有跟祁家任何人通过消息。
“表老爷的丧讯啊!”提到这个, 老管家的脸色也沉重了几分,“前日晚上向秦城发的电报,这么说大少爷您没收到?”
“表老爷没了?!”这话一出,祁辞当即愣住了。秦城所出之事都指向了表老爷,指向了祁家,所以祁辞才特地赶回来,想要查个明白。
可谁知就在这个关口,表老爷却死了?
这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人先他们一步?
祁辞攥着玉算珠的手越来越紧,他非常清楚表老爷身上绝对藏着许多秘密,但竟是死无对证了。
“尸体现在停在哪里?带我过去看看。”
老管家追在祁辞的身后,不住地劝说着:“哎,大少爷您这一路赶来累坏了吧?不如先去休息,回头见过老爷后——”
“不必了。”祁辞打断了老管家的话,目光望向大门中那深深的院落:“我现在就去。”
虽然那位表老爷去世了,但祁家宅内的布置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仅他住的院落附近围上了丧仪所用的黑帐。
表老爷之所以称呼上带了个“表”字,就是因为他本不姓祁,是祁辞姑祖母的儿子,后来因着家道中落,才随母亲一起回到了祁家,这么一住就是几十年。
但他平时为人孤僻,几乎不与家中小辈们相处,只是偶尔才会与祁辞的父亲密谈。祁辞十八岁之前,跟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在祁家家中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对外了。
所以虽然是要办丧事,但一切都是从简来的,等到祁辞与聂獜来到表老爷所住的院子时,里面也并没有几个人。
白布坠挂在院门之外,棺木如今停在正房中,前头搁了张供桌,上头摆放着几碟果品,旁边两个日常侍奉他的小童,跪在火盆前烧着纸钱。
祁辞望着表老爷的牌位,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背后生出尸花后不久。
那时候的祁辞心中惶恐,又觉难以启齿,暗中遍访了云川的名医,却都没有办法。直到表老爷遣人将他传唤到了着小院中,告诉他了有关执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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