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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蒙布之下被彻底点燃。
叶昀已经不止一次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了。
河州府上下一夕之间,不明所以,气氛陡然急转直下,好似围绕着一股煞气,人人自危。
第162章
黑市的消息是在五月初二那日传来的。
冯裕欲亲自前往,却在半路被叶昀拦下,他身边正跟着罗三儿。
罗三儿向冯裕抱拳道:“冯大人,裴指挥使那头出事了,他差人送口信回来,请叶先生与我务必随行您左右。”
冯裕听罢,看向叶昀。
叶昀眸中好似有风云涌动,他朝冯裕颔首,两人并肩而行间,一把极薄的匕首被递到了冯裕掌心。
“黑市鱼龙混杂,我们会尽全力护冯大人周全,若是逼不得已,冯大人可用此物自保。”
冯裕攥着匕首,宽大的袍袖落下,将其间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
黑市,顾名思义,便是些不入流的人隐在暗处做着些不入流生意,见不得光的物什应有尽有。
只要有钱,没有什么买不到,包括人命、包括禁物。
黑市于傍晚,黑白之交时开市。
从河州城东北角一棵百年老榕树向右百余里,过一片树林,入河道,入河上黑市。
黑市大门不过是两棵枯死的柳木,柳木上挂着十颗骷髅,这十颗骷髅就是黑市开市的信号,一旦挂上,就意味着黑市开市,无论是谁都能进入黑市交易。
河上凉风打着卷地钻进人的皮肤骨缝里,吹得冯裕本就汗湿的脊背越发冰冷。
他还是头一回进黑市。
满目都是昏黄的光,一艘艘破烂小船飘在河面上,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弥漫四处,刺激着人的鼻子。
不知是否先入为主,冯裕四下看去,只觉这里的人个个生得凶神恶煞,喝酒好似灌血,吃肉好似杀人。
叶昀紧紧跟在冯裕身后,一双眼睛如擦去灰尘的明珠,在暮色中熠熠生光。
罗三儿人高马大,小山似的跟在两人身后。
“行七列五,供祝融。”冯裕念着,“这是底下人传来的消息,是黑市里贩卖硫磺之处。”
叶昀颔首:“黑市里的人不喜欢多管闲事,大人不必太过紧张。”
“嗯。”
黑市里的每艘船上都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的正是船号。
他们走在竹子架出来的桥上,慢慢寻找着那艘“行七列五”的船只。
8
暮色渐渐归于黑暗,日头落下,月升其上。
黑市彻底在黑夜里炸开了,叫嚷声、喧哗声不绝于耳,就像是这个太平盛世的另一面。
没有规则、没有束缚、没有克制,只有随心所欲和肆意放纵。
那艘贩卖硫磺的船只被一片黑色油布包裹着,一盏灯笼挂在船前,就像是准备趟过忘川的鬼船。
有人坐在船头,咧着一口黑黄牙齿,一根烟杆横在嘴边,吞吐着氤氲的白雾。
冯裕在他面前停下。
那人隔着烟雾看过去,一伸手。
罗三儿从后面上前,将一块铜质令牌放在他手里,那人抽大烟,摩挲片刻,嘶哑的声音响起:“要买多少?”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冯裕定定心神。
那人挑眉:“不买东西,来黑市做什么?走走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叶昀拽住冯裕,而后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金叶子放在那人掌心:“我们是来找您打听个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小老儿不卖消息,你们恐怕找错人了。”那人将金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嘿,真金子,出手可够大方。”
叶昀将钱袋放在他面前:“这些,都给你。”
那人抽着大烟的动作一顿,终于睁开眼仔细瞧了瞧叶昀:“还真是稀奇,莫非那百晓生一族都死绝了。行吧,你们问吧。”
“是否有人这些年一直在你这里买大量的硫磺?”冯裕蹲下身,与那人平视,“长期、持续的,从黑市购入大量硫磺。”
那人将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烟袋在上面绕了两圈,然后轻轻把烟杆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整理着,拍拍身上,又拍拍衣袖,浑浊的眼睛一翻,然后整个人猛地凑近冯裕,两人鼻尖相接。
那人一双眼珠子死死擭着冯裕。
“黑市的规矩,打听消息可以,但摔我饭碗可不行。”
“小心!”
一轻一重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叶昀眼疾手快将冯裕猛然往身后一拉。
那人一手成爪直直朝冯裕咽喉处而去,半道上被一柄短刀拦住去路。
罗三儿跳到两人身前,叶昀则将冯裕护在身后。
周遭的气流慢慢变得凝滞,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有抽刀的声音陆续响起。
卖硫磺那人伸手将自己头上的草帽取下,露出一张干瘪枯瘦的脸:“那可是我的大主顾,你们想在我这里动他,尽管试试看。”
说罢,他陡然从腰间抽出双刀,直冲罗三儿而去。
叶昀语速很快:“冯大人,这一招是我们大意了。”
“什么意思?”冯裕看着四周乌压压的人群逐渐围拢朝他们而来。
“太子在河州将盐装进了自己的钱袋子里,可这里却不仅仅只是他的钱袋子。两名官吏之死、娄渭之死,以及我们查到了大量硫磺的流通,我们本该更谨慎一些。”
“叶先生可否明示?”
叶昀身后好似长眼,一个回身,以冯裕做桩,飞身踢出一人,然后落在冯裕身前,他偏过头盯着前面的重重人潮:“太子或许在此豢养私兵。”
“什么?!”
叶昀挡在冯裕身前,迎着那人潮,一步一步退后。
罗三儿和那贩硫磺的老儿缠斗在一起,抽不出身来管叶昀。
那老儿看着干瘦,手下却十分难对付,就像是一条蛇,死死地缠在身上,甩不掉、撒不脱。
叶昀不知看到什么,突然飞身而过,以极快的速度从一旁的船只上抽出一杆长枪。
那枪头系着红缨,银霜猎猎,一个横扫,他持枪而立,将冯裕护在了那安全的半圆之内。
冯裕只觉得脑海中恍惚有什么东西骤然崩裂,瞳孔骤然放大。
他盯着叶昀的背影,无声嗫嚅。
“叶,将军。”
就是这一刻,叶昀挥着长枪直直向前逼过,所到之处,血色飞溅。
在摇晃的船只和烛光里,长枪搅碎了月色,他带着冯裕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罗三儿,不要恋战。”叶昀朝身后嚷道。
罗三儿擅长近身搏斗,一柄短刀挥出了残影,他心下杀意,一手擒住那老儿下颚,提身一个跳跃,膝盖狠狠掼上那老儿下巴,只听得一声“咔嚓”,随后短刀竖劈而下,在那老儿胸腹处划深深一道。
热烘烘的血溅到了罗三儿脸上,他恶狠狠地盯着众人,短刀之上只见粘稠的血液不住往下滴。
他转身狂奔向叶昀,顺手将他身后偷袭之人割断脖子。
三人离身狂奔,耳边是猎猎风声,好似离弦的长箭。
身后穷追不舍,他们在黑市里杀了人,黑市不会放过他们。
然而密林之中,早有人相候。
银色的盔甲,座下的骏马,长刀落下。
叶昀停住脚步,仿佛隔着数不清的时间,看见年轻的自己,在苍南的雪地里,带着十二个残兵,对上偌剌的一支骑兵。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一场杖。
冯裕面白如雪:“叶将军,他们要的是我。”
他退后两步,从叶昀身后走开,站在叶昀面前。
他好像还是二十年前那个酸腐的无能书生,只会朝他拱手相拜,“我乃御史中丞,职责所在,肃清官场,一生只为立心、立命、开太平,余生别无所求,他们要的是我,不必连累他人。”
叶昀看着他,许久低声笑了出来,他抬手扯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脸。
“冯裕,当年祝你金榜题名,你做到了,我亦没有看错人。你自管去开你的太平,大澧还需要你。”
他沉声叫道,“罗三儿。”
“在。”
“带冯大人先走,我断后。”
说罢,他撕下一片衣角,将自己的手和长枪死死绑在一起,而后长枪自身后而出,直指前方。
叶昀右腿后撤,右臂带枪甩出一道弧线,枪头微转,足下尘土飞起。
寥落月色里,他冲身跃起,好似一道闪电,劈向那马上数人。
马上数人长刀相对。
叶昀猛然在空中换过身形,长枪由横转竖,生生在那马群中破开一条路。
“走!”
那声音几乎响彻云霄。
第163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叶昀少时择兵器,练武场上刀枪剑戟依次排开,父亲让他一一试过,甚至连自己那对玄铁打造的双刀也一并放在了其中。
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车轮战。
在军营里,持各种兵器的士兵轮番上台和叶昀对垒,在黄沙漫天的晨曦里开始,在长河落日中结束,最终站在台上的,是持长枪而立的叶昀。
那是一柄三棱透甲锥,枪长八尺,枪尖破雾而出,红缨如划过天际的血色,勾出高高的一条弧线,抛着少年爽朗的大笑和充沛无双的自信。
他拆下掌心布条,望着台下的父亲。
“爹,我决定了,就它。”叶昀将那柄三棱透甲锥高高举起,那长枪细细的枪柄上被黄昏斜阳烙下一段金。
叶追迎着那几乎要将人烤焦的昏色,晕光在叶昀身后氤氲。
这就是叶家的儿子,是叶追的小儿子,他太像自己了,就像是上天送给这个王朝的礼物。
从此,少年将军战沙场,在无数场战争里,在那片无垠的战场上,他始终高高站着,举着他的长枪,守护着身后芸芸百姓。
时间被风吹着跑,谁也抓不住。
那些一去不回的时光里,叶昀的长枪永远向前。
而此刻,他调转枪头,看着眼前拦着他去路的人,向阳而生的花落了最后一片叶,宣告着他这一生追随的阳光到最后,终于陨落。
冯裕被罗三儿拽着,强行突围而出,在那不断划刮着脸皮的碎叶里,他回头,看向叶昀。
苍茫一片的林间,只有他一个人对峙着,浓郁的夜色逐渐覆盖了这片空间。
冯裕忽然觉得脸上冰凉一片。
抬手去摸,竟是老泪纵横。
那是一队训练有素的精兵,穿着最新打的盔甲,握着长刀,对叶昀逐渐呈围猎之势。
叶昀起手,枪尖在左,黑夜之中,只有那盔甲之上有银光烁烁,他闭上眼睛,耳边是轻巧的马蹄声和林间穿行的风声。
起初都是不动声色。
谁也没料到,叶昀忽然向后倒去,右腿抬起,左腿一个屈膝,脚掌抬起,以脚跟为点,整个人仰倒在地,而后长枪枪尖落地支撑,整个人好似在地面上旋转起来,如浮光掠影。
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脚跟猛然微跳,借着这股力,那身形似游鱼一般从地面划过,右手翻出一个枪花,直接扫过左前方的一对马蹄。
那马反应不及,一对前腿吃痛弯曲,马上一人重心不稳就要坠下,而后反应过来一个转身跃起,高高翻过,轻巧落地。
叶昀却未曾追他而上,而是就此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双臂肌肉贲张,握紧长枪,枪头微微太高,冲着数人直冲而上。
只见那长枪临近,霎时间转为向下呈滴水之势,直直卡住来人的刀,而后一个苍龙摆尾,如霹雳一般调转枪头,将一刀生生挑飞,就在那片刻间如疾风般回身还扎。
这是他近身作战时常用的一招,他管这招叫十面埋伏,处处都是陷阱,时时都是骗局,最致命一击不过是这回身一扎。
他双腿一夹,身下马匹退后数步,就在同时,叶昀枪尖崩起,朝着对面一人下盘而去。
只听马匹扬声嘶鸣。
竟是被那人躲了过去,一枪扎进了马腹。
浪潮终于随着这声嘶鸣来了。
许是被叶昀激怒,林中围堵他的私兵们杀意迸发,在这寂静的夜里,将一切伪装都撕成了碎片。
不知是谁怒吼一声:“杀了他。”
此起彼伏的声音顺风而起。
叶昀眸色里一片寒光,他骑在马背上,不知为何忽然仰头大笑:“苍南铁骑的刀尖永不向内,这条规矩,自今日起废除,妄图取我性命者,枪下绝不留人,你们如此,他亦是如此。”
“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话音落。
叶昀手中长枪如孤雁出群,一寸长,一寸强。
黑夜里血雾重重,他身前身后,杀意无处不在,他在马上,就像是搏浪的孤舟,枪过咽喉,灰衣染血,反倒成了他的战袍。
2
落叶纷纷,在刀光剑影里扫出一段惊心动魄。
血淌过叶昀脸颊,粘稠的血腥味交织在鼻尖,他撑着长枪长身而立,座下马匹已经奄奄一息,他被团团围住,好似困兽。
没有谁是永远的战神,他也不是十多年前的他,时光保存了他的皮囊,却仍然消磨着他曾经以一敌百的武功。
叶昀觉得累,四肢都变得沉重起来,和长枪绑在一起的手臂微微发抖,他低下头去,腹间几道刀伤正汩汩渗血。
他喘着粗气,掌心下意识将枪身握得更紧了一些,可五指收拢,指腹间都是滑腻粘稠的血液触感。
身后有人俯冲下来,刀风破空,锐鸣声倾近身后。
叶昀条件反射回头,用枪横挡,“铮”的一声,刀枪交错划过,带起一阵火花,映亮了叶昀的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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